应采宁从楼上下来,沿着走廊往住院部东区走。白大褂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胸口的工牌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
这个点正是查房时间,走廊里人不多。有家属拎着暖水壶从配水间出来,看见她身上的白大褂,下意识侧身让了让。她微微颔首,脚步没停。
应采宁走到倒数第二间病房门口时,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她脚步微顿,侧了下身,让出半个过道。
出来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他一只手拿着手机,贴着耳朵,另一只手带上了门。他往走廊另一边走了两步,背对着她,声音不大不小。
“苏总,对,我刚从病房出来……没事没事,陆总没什么大事,医生说了就是血压高了一点,观察两天就行。”
应采宁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听见“苏总”“陆总”时候没有任何反应。芜江市的“总”太多了,每天在医院里进进出出的,她见过不知道多少个。
“嗯,他现在状态挺好的,刚才还跟他老婆打视频呢,你放心吧,这边有我盯着。”
电话那头大概又问了几句什么,男人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职场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讨好。
她抬脚往前走,身后男人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
应采宁中午没在医院的食堂吃,而是被夏晓月约在了外面。
当年她离开时换了一个手机号,远离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在新的城市生活。直到两年前,她第一次在芜江市的咖啡馆遇见了夏晓月。
她当时本想装作看不见,一走了之,但夏晓月却像高一军训那年一样,再次拦住了她。
夏晓月选的餐厅很安静,落地窗外就是大海,午后的海面被风吹起一层一层细碎的波纹,像鱼鳞一样闪着光。
最后,她还是向夏晓月坦白了一切。
应采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云吞面,汤已经凉了,面条坨在一起,她用筷子挑了两下,又放下了。
夏晓月坐在对面,面前的甜品碗已经见了底,勺子还捏在手里,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应采宁,你到底要跟自己过不去到什么时候?”
应采宁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落在夏晓月脸上。
面前的人跟高中时候不太一样了,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少女的青涩,但那双眼睛没有变,看人的时候还是那样,直直的,滚烫的,像要把人的心掏出来看个究竟。
应采宁忽然觉得很难过。
“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她说,“又坏,又自私。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你高中时候认识的那个应采宁,那个你以为的、可以交心的朋友……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所以……你满意了吗?”
餐厅里很安静,角落里有客人在结账,收银台传来扫码的声音,叮的一声,短促而清晰。
夏晓月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江风吹过来,把落地窗的密封条吹得微微作响。
“应采宁,你说你又坏又自私。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你是什么时候变坏的?你觉得是你自己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还是有人逼你变成这样的?”
应采宁转过头看向窗外,没说话。
“一个女孩子,好好的,为什么要学会不择手段?”夏晓月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因为她不这样就会被人踩在脚下,因为她不这样就没有人替她撑腰,因为她试过所有干净的办法,结果发现都没有用。”
她伸出手,拿过应采宁面前那碗凉透了的云吞面,放到自己面前,像是替她卸下了一样什么东西。
“宁宁,真正坏的人,不是你。是那些把你逼到墙角、让你觉得除了不择手段就无路可走的人。是那些仗着自己有权有势、觉得可以随便欺负你的人。”
她看着应采宁的眼睛,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怜悯,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理解,深到像是自己也从那片泥潭里趟过来过。
“你做错过事,是。你利用过苏清臣,是。但你不能把所有人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那些真正该道歉的人,他们道过歉吗?他们觉得自己错了吗?没有。他们甚至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应采宁的睫毛动了一下。
“应采宁,你给我听好了。你脏的是手,不是心,手是可以洗干净。”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春天傍晚的风,不疾不徐地吹过来。
“我高一那年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我用了一个学期才让你肯跟我多说两句话。”
“即使你心里那层冰太厚了,但我一点一点地焐,最后还是焐开了不是吗?”
“所以这一次也一样。”
“我既然能捂热你一次,就能再捂热你一次。”
“我不急,所以你也不许急。”
应采宁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阳光从江面上反射过来,晃得人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终于把脸转回来。
她没有说话,但眼尾有一点点红,很淡很淡,像春天玉兰花苞尖上那一抹将开未开的颜色。
夏晓月把那碗云吞面又推回到她面前。
“所以我帮你重新点一碗吧,这碗真的没法吃了。”
……
倏忽,手机震了。
应采宁的思绪被那一下震动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晓月”三个字亮在那里。
她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的声音就涌过来了——带着笑,带着风,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热烈,像夏天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宁宁,你到了没有啊?”夏晓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亲昵,“我菜都点好了,你再不来鱼就凉了。”
“你……”她顿了一下,“你不是说要十二点半才下班?”
“提前溜了不行吗?”夏晓月理直气壮的,“再说了,约你吃饭我能准时吗,你哪次不是踩点到的?我跟你说,我今天特地早了十分钟,就是要等你一次。结果你倒好,比我还能磨蹭。所以你到哪儿了?”
应采宁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应采宁?”夏晓月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那种她特有的、能看穿一切的敏锐,“你不会还在医院吧?”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夏晓月拖长了尾音的“我就知道”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应采宁,你早上怎么答应我的?你说‘好,中午见’,你说‘十二点十分准时到’,你说……”
“我没说‘准时到’。”应采宁打断她。
夏晓月顿了一下,像是在翻回忆的账本,翻了两秒之后承认了:“……行,你没说。但你说‘好,中午见’了,这总赖不掉吧?”
应采宁正要开口,走廊那头有个护士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朝她扬了扬:“应主任,二号床的家属来了,说要找您谈话。”
她朝护士点了下头,又对着手机说:“我马上出来。”
“你五分钟前就说‘马上’了,”夏晓月的声音里带着笑,是那种拿她没办法又舍不得真生气的笑,“应采宁,我怀疑你这辈子说过最多的谎,就是‘马上’和‘快了’。”
“就五分钟。”应采宁说。
“你上次说五分钟,我足足等了二十分钟。”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应采宁没有再辩解,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往办公室里走,一边解白大褂的扣子。手机那头传来夏晓月的声音,语速慢下来了,不再像刚才那样连珠炮似的,而是温温软软的,像午后晒过的棉被拍打了两下,蓬松地落下来。
“那你快一点,我给你点了你爱吃的虾饺,还有那家你最喜欢的杨枝甘露,我跟服务员说了,冰的不要,换成常温的,免得你胃又不舒服……”
应采宁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知道没用,要到才有用。应采宁你给我听好了,我最多等你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你不出现,我就把你那份也吃掉,到时候你别哭。”
电话挂断了。
应采宁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了一眼通话时长,四分十一秒。
夏晓月的电话从来不会太短,也不会太长,永远恰到好处,像她这个人一样,热情但不灼人,黏人但不烦人。
这两年,只要她一闲下来,夏晓月就会想办法约她出来。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喝咖啡,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硬拉着她沿着江边散步,走很长很长的路,走到天都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才肯放她回去。
夏晓月从不问她“你之前过的好不好”,大概是不忍心,也大概是答案太明显了,问了也是白问。她只是不停地出现,不停地把她从医院、从公寓、从那间只有她一个人的屋子里拽出来,拽到太阳底下,拽到人堆里,拽到那些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当中。
像是怕她一不留神,就又要消失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她白大褂的领口照得发亮。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保——毕业那天,两个女孩穿着同样的白衬衫,笑得肆意张扬。
中午十二点十五,应采宁准时出现在了夏晓月发给她的面馆定位。
面馆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是木头的,上面刻着“老周面馆”四个字,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来。门口的台阶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双脚踩过,边角都圆润了。
应采宁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面馆不大,六七张桌子,这个点坐了个七八成满。空气里弥漫着骨头汤的香气,混着醋和辣椒油的味道,热腾腾地扑面而来,把外面早春的寒意一下子就冲散了。
“这儿!”
夏晓月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举起手来朝她挥了挥,手腕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滑进了袖口里。
应采宁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