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碟子里倒好了醋和辣椒油,旁边还放着一小碟腌萝卜,橙红透亮的。夏晓月面前摆着一碗面,汤清亮亮的,几缕面条安安静静地卧在碗里,上面飘着几点葱花和一小撮炸葱酥。
是一碗阳春面。
应采宁看见那碗面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念头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她把目光移开,没说什么,拿过菜单翻了翻,又合上了。
“大排面。”她转头朝厨房方向说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一声含糊的答应,然后是锅铲碰铁锅的声响。
应采宁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坐在那里。
“你一个人来的?”应采宁先开了口。
“不然呢,”夏晓月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筷子搁在碗沿上,“我现在吃饭基本都一个人。”
夏晓月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条,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你走了之后,我也没怎么跟他们联系了。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慢慢地就不联系了。你不在了,那个圈子好像一下子就散了,大家各奔东西,渐渐也就淡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就剩李自傲了。”
“你们还有联系?”
“何止联系,”夏晓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们一个大学,现在一个公司,天天见。想不联系都不行。”
她拿起筷子,没有急着吃,而是随口问了一句:“那林昭呢?最近还在追你吗?”
这两年时间里,她多多少少听过夏晓月提起林昭的事。虽然她对那个男人的印象不太深,但是听夏晓月的描述,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不仅温柔体贴,还很靠谱。
能被夏晓月真心夸的人,很少。
夏晓月点了点头,把手腕伸出来,袖口滑下去,露出一只金镯子,细细的,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这就是他去年送的,”夏晓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镯子,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生日礼物。”
应采宁看了一眼那只镯子,又看了一眼夏晓月的脸。
“他追了那么多年,你也拒绝了那么多年,”她说,“还真是锲而不舍。”
夏晓月没说话,把镯子重新塞回袖口里,像是在藏一件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应采宁问。
她问得很直接,是她一贯的风格。不绕弯子,不铺垫,一刀切下去,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夏晓月的目光开始飘了,她看左边,看右边,看窗户外面巷子里走过的一只猫,看天花板上的吊扇,看桌上那碟腌萝卜,可唯独就是不看应采宁。
应采宁太了解她了。
“你是不是喜欢李自傲?”她问,像多年前那个夏天问李自傲一样,再次问了夏晓月。
夏晓月终于不动了,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坐在那里,手指捏着筷子,指节微微泛白。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有时候,沉默就是回答。
应采宁看着她,语气放轻了一些:“万一他也喜欢你呢?”
“如果他真的喜欢我的话,”她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为什么这么多年了,我感觉不到呢?”
面馆里还是很热闹,有人在结账,铜板落在玻璃台面上叮叮当当的;老板在后厨喊了一声“三号桌的小馄饨好了”;角落里有小孩在哭,被妈妈低声哄着。
应采宁没有再问了。
她低下头,开始吃面。大排很酥脆,咬下去咔哧一声,在安静的两个人之间显得格外响。夏晓月也重新拿起筷子,把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阳春面一口一口地吃完。
风铃又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早春的风。
中午吃过饭后,她和夏晓月在面馆分开。
夏晓月往东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晚上早点睡,别老熬夜。”
应采宁点点头,大声说了一句“好”。
应采宁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老城区的巷子七拐八拐,她也不急,慢慢地走。路过一家水果店,门口堆着金灿灿的橘子;路过一个修鞋摊,老师傅戴着老花镜在穿针;路过一面爬满枯藤的老墙,春天了,藤上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绿。
紧接着,她又闻到了花香。
那是一家很小的花店,夹在一家干洗店和一家房产中介中间,门面窄窄的,像个被挤扁了的盒子。但门口摆出来的花却不少,一桶一桶的,雏菊、百合、满天星,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起,颜色亮得扎眼。
应采宁在花店门口停下来,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花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蹲在地上修剪花枝,听见风铃响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随便看看。”
应采宁点了点头,目光从花桶上扫过去。她不太懂花,叫不出大多数名字,只是觉得好看。红的太艳,黄的太跳,粉的太娇,白的……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一桶白色的小雏菊上。
花店老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和土,走到她旁边:“是送人还是自己养?”
“送人。”
“病人?”
应采宁看了她一眼,目光疑惑。
“猜的,”老板笑着说,“来我这儿的医生护士不少,给病人买花嘛,一般都不选太香的,百合那种不行,病房里不让放味道太大的。”
应采宁把目光重新落回那桶小雏菊上。
她想起二号床那个十三岁的女孩,今年读初二,昨天放学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撞了。电动车速度不算太快,没有生命危险,但女孩摔倒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路沿石上,硬膜外血肿,量不大,不需要手术,但要住院观察。
女孩剃了半边头发,缝了七针,露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头皮上。但她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的,看见穿白大褂的进来也不怕,还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医生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我会不会变笨啊?我后天还要考数学呢。”
应采宁当时没有笑,但语气难得地软了一点:“不会,你先好好休息,考数学的事等出院再说。”
女孩的妈妈在旁边抹眼泪,女孩却反过来安慰她:“妈妈,你别哭了,医生姐姐都说没事了。”
应采宁走出病房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秒。
十三岁。她突然在想起自己十三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可好像又不太记得了。但应该没有这样的眼睛——撞了车,缝了针,还能笑着跟医生开玩笑。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给那个女孩买一束花。
“这个吧,”应采宁指了指那桶白色小雏菊,“再帮我搭一点那种小小的,蓝色的。”
她也不知道那叫什么名字,蓝得淡淡的,像春天还没完全亮透的天,一小朵一小朵地簇在一起,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的。
老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笑了一下:“那叫勿忘我,配雏菊还挺好看的,清清淡淡的,小姑娘应该会喜欢。”
应采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蓝白色的小花上,嘴角弯了一下。
老板手脚麻利地抽了几枝雏菊,又配了几枝勿忘我,用牛皮纸一裹,扎上麻绳,递给她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这花送小姑娘正好,干干净净的。”
应采宁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很淡很淡的青草气。
应采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付款码,对着柜台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屏幕跳出“付款成功”四个字,她正要锁屏,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的,有人在喊“怎么开车的”,还有轮胎急刹擦过地面的尖响,听起来像是追尾了。
与此同时,马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里,后座的车窗正缓缓降下来。
男人穿着一件深炭灰色的西装,剪裁极好,肩线笔直地落在肩峰处,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衬衫是白色的,领口挺括,系着一条暗纹领带,结打得不大不小,刚好卡在领口下方。
男人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时代的轮廓,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比从前更深了一些,眉骨的弧度也更分明了。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戴任何戒指或配饰。腕上的手表是简约的款式,表盘干干净净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车窗完全降下来的时候,外面的声音涌了进来。
助理站在车后方,正在和后面那辆车的司机交涉。后车的车头瘪进去一块,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嗓门很大,满脸不耐烦地指着保险杠:“你怎么开车的?说停就停,谁反应得过来?”
助理的声音很稳,不卑不亢:“前面有人横穿马路,我正常刹车。您跟车距离太近了,这事儿没什么好争的,我叫交警来处理就行。”
“叫就叫,谁怕谁?”中年男人掏出手机,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就在这时,附近花店门上的风铃响了。
叮叮当当的,声音不大,隔着车流和人声传过来,车里的男人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花店的门开着,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束花。
她低着头,在看手里的花。
然而下一秒,她抬起了头。
隔着午后的阳光和风,隔着追尾的车辆和正在争吵的人群,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像那条路的尽头只有他一个人,目光便只能落在这里。
车窗里的男人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重到胸腔扩张不开,重到心脏跳动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他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西装裤的面料被攥出了几道浅浅的褶皱。
苏清臣的目光钉在她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马路上的嘈杂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调低了音量,助理在和后车司机交涉,远处有电瓶车的铃声在响,有人站在路边看热闹,这些声音都还在,但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此刻,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沉闷地、缓慢地、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
她比从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了,眉眼间少女时代最后一点柔软的轮廓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利落的冷清。
那一瞬间,苏清臣仿佛又看见了第一次遇见她时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