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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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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三年,芜江市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才二月底,玉兰就开了。

白的花瓣厚墩墩地缀在光秃秃的枝头,像刚落了一场不肯化的雪,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些。

街边的樟树也开始换叶了,新叶嫩得发亮,薄薄的,阳光能穿透过去,旧叶还没落尽,风一吹就哗哗地响,一半是旧的墨绿,一半是新的翠绿,整条街都跟着摇晃起来。

应采宁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衣摆被早春的风吹得往后翻。

如今的她,脸上的婴儿肥已经完全褪去了,下颌线干净利落。眼睛还是那样,像一潭没有风过的水。

应采宁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衣领吹得翻起来,她伸手拢了拢。

马路对面围了一群人,每个人都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在喊“快叫救护车”,有人说“别动他别动他”,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又急又尖,混在风里,听不太清。

绿灯亮了,应采宁没有犹豫,穿过斑马线,朝那堆人走过去。她拨开人群,看见地上躺着一个老人,六十岁左右,脸朝上,嘴唇发紫,瞳孔散着,手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被什么东西电到了。

女人蹲下来,把包放在地上,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颈动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很稳,动作很快,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不需要想,不需要犹豫。

应采宁把老人的头轻轻偏向一侧,解开他上衣最上面两颗扣子,然后开始做胸外按压。

她的手掌叠在一起,掌根抵在老人胸口,身体前倾,肩膀和手臂绷成一条直线,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稳,力度很深,每一次按压都像是要把那颗已经偷懒了的心脏重新叫醒。

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她专注的眼神。

旁边有人递纸巾,有人递水,她都没接。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飘来的时候,她没去算过了几分钟。也许很久,也许只是眨眼的事,她分不清。那声音越来越近,从模糊的一小点变成铺天盖地的鸣叫,最后戛然而止,停在了人群外面。

担架从车上抬下来,两个穿着急救服的人跑过来,蹲在她旁边。其中一个认出了她,愣了一下:“应主任?”

应采宁手上的动作没停,掌根还压在老人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她没抬头,声音很平:“心搏骤停,按了有几分钟了,瞳孔对光反射还没回来。”

老人被抬上担架,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包,没有犹豫,跟着上了车。

救护车呼啸了大半个芜江市,鸣笛声从城东一路割到城西,把早高峰的车流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老人被推进急诊的时候,心内科的人已经等在门口了,交接快得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戏——担架床的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的,几个白大褂围着那张床快步往前走,有人喊“心率”,有人报“血压”,有人在问家属到了没有。

应采宁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就停下了,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她轻轻吐了一口气,站定了几秒,便转身走了。

女更衣室里。

她把风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又从柜子里拿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大褂。抖开,穿上,系扣子的时候手指动得很快,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的,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顿了一下,又松开了,只系到第二颗。

衣领翻好了,胸口的工牌又歪了。她扶正,上面写着“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应采宁”,照片里的她没笑,眼睛看着镜头上方一点点,安安静静的,和现在一模一样。

应采宁从更衣室出来时,走廊里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秩序,护士推着药车从她身边经过。

她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台面上的电脑屏幕亮着,一个护士正在录入什么,另一个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江主任在办公室吗?”她问。

接电话的护士抬起头,用手捂住了话筒,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楼上。

应采宁“嗯”了一声,转身往楼梯口走。

她走之后,护士站安静了那么一两秒。打电话的那个挂了,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头没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哎,你说咱们医院里那个八卦是不是真的啊?应主任和江主任……真的在一起了吗?”

录数据的那个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看了一眼应采宁消失的方向,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谁知道呢,”她说,“不过我听说他们是同一个大学毕业的,江主任还是应主任的学长。”

接电话的那个“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难怪呢”的味道。

“反正我觉得,”录数据的那个低下头继续录数据,声音放轻了一些,像在跟自己说,“他俩站一起,郎才女貌,很是是般配。”

应采宁走到三楼,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发白。

她走到江门口,站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江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轻不重,带着他一贯的沉稳:“进来。”

应采宁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朝南,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屋子泡得暖洋洋的。窗台上摆了两盆绿植,是她叫不上名字的那种,叶片肥厚,绿得发亮,一看就被照顾得很好。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病历,电脑屏幕亮着,江错的手还搭在键盘上,修长的手指微微曲着,像是在某个句子中间被人按了暂停。

看见是她,他的手从键盘上移开,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饮水机前,弯腰拿了一个纸杯。他伸手按下热水键,又兑了一点凉的,手指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才转过身递给她。

“昨天休息得怎么样?”他问。

应采宁接过纸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她捧了一会儿,没急着喝。

“还行。”

她的回答总是这样,短,干净,不给人留太多追问的余地。

江错早就习惯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十号床的病人,今天怎么样了?”

十号床的病人昨天送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脑出血,手术是她和江错一起做的。术中出血控制得不算理想,但总算有惊无险地把血肿清掉了,术后她亲自把人送回ICU,交代了夜班护士每小时测一次瞳孔,才换衣服离开的。

“生命体征平稳,”他说,语速不快,“今早复查的头颅CT,血肿清除得挺干净的,中线结构没有明显移位。早上我去看他的时候,意识状态比昨天好一些,能遵医嘱睁眼闭眼了,左侧肢体活动还是差一些,不过跟术前比已经算是超出预期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什么细节,又补充了一句:“家属今天一早就来了,等在ICU门口,挺着急的。我跟他们谈过了,把情况都说清楚了,让他们先别急,恢复需要一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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