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采宁出院那天是六月二十五号,正是成绩公布后的第二天。
出成绩那天,应采宁没有特意熬夜等,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关了灯,闭着眼睛。听着走廊里护士换班的脚步声,听着窗外的蝉被月光泡软了、叫得有气无力的。
她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看手机。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快没电了,屏幕上挤满了消息。
她充上电,去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脸上的淤青褪了大半,只剩颧骨那里还有一小块淡淡的黄绿色,嘴角的痂已经掉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嫩粉色的,薄薄的,像一层没来得及长结实的壳。
洗漱完,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把手机从枕头底下翻出来,屏幕亮了一下,挤进来十几条消息。夏晓月发了七八条,李自傲发了三四条,连路未明都发了一条,问她几点查分。
她没有急着回,先点开了那个查询页面,考号输进去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屏幕上转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数字跳了出来。
六百八十七。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像手里拿着的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清臣听说她要出院,也跟着办了出院手续。
苏清臣是中午的时候出现在她病房门口的,他的石膏拆了,换成了那种可以自己粘的护踝,裹在脚上,走路还是有点跛,但已经不需要拐杖了。
他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了,露出一截锁骨。脸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眼角那块青紫变成了很淡很淡的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待会儿出院打算吃点什么?”他问。
“还没想好。”应采宁把最后一件叠好的T恤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又用力拉了一下,拉过头了,手指关节磕在拉链头上,疼得她缩了一下手。
苏清臣走过来,把超市袋子放在床上,蹲下来帮她拉那半截拉链。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那些擦伤的痂已经脱得差不多了,只剩几道浅浅的白痕。
他低着头,两只手捏着拉链的两边,对齐了,轻轻一拉,滑过去了。苏清臣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她的包从床上拎起来,挎在自己肩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他没有着急走,而是开始帮她叠衣服。T恤对折再对折,袖口掖进去,边角压得整整齐齐。他的手指很长,动作却很轻很慢,像怕把布料弄皱似的。
应采宁坐在床边,看着他垂着眼帘、安安静静替她收拾的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你考了多少?”他低着头,声音从衣服堆里传出来。
“六百八十七。”
苏清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大,大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我们宁宁真棒。”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热腾腾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纯粹到几乎透明的骄傲。
他看了她两秒,又低下头,继续叠衣服,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挂在脸上,像一道怎么都关不上的门。
“你呢?”她问。
少年的手指在一件T恤的领口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那件T恤叠好了,放进包里。
“……五百六十多。”他说,声音不大,像是怕说大声了会吓跑什么。
“多少?”
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划了两下,递给她,然后继续低头叠衣服,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想用叠衣服这件事把自己藏起来。
屏幕上是查询页面,数字不大,五百六十三,每一科的分数都列得清清楚楚。
应采宁看着那个数字,没有说话。这个分数够得上一个还不错的学校,但够不上她心里想的那个。她把手机还给他,苏清臣接过去就立马塞回了口袋,没敢看她。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窗外的蝉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的,热腾腾的,和这间冷气开得太足的病房像是两个世界。
苏清臣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里,拉好拉链,然后单手拎起包。
“……那你报哪里?”他问,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地板说话。
应采宁脱口而出:“京大。”
京大,全国最好的学校之一,录取分数线每年都高得吓人,但应采宁的分数绰绰有余。
“京大啊,”他说,语气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故意装出来的、满不在乎的调子,“那地方我去过,校园挺大的,食堂也多,听说有好几十个,吃一年都吃不腻。”
他把超市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站得直了一些,下巴微微抬着:“虽然我成绩够不上你们那个分数线,但没关系啊,我可以报你那个城市的别的学校。反正都在一个城市,想见面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头顶上方那面白墙上,好像在数墙上有几道裂缝。少年的耳朵很红,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得很慢,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洇开,拦都拦不住。
“到时候你想吃食堂了,我去找你,你不想吃食堂了,我带你出去吃。周末还能一起逛逛公园看看电影什么的。”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反正又不远,坐个地铁就到了。”
他越说越起劲,甚至开始比较两个学校之间的距离,算坐地铁要几站,打车要多久。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好像只要他计划得够详细,未来就一定会按照他画好的路线图往前走,一步都不会偏。
他说到兴起处,终于看了她一眼,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阴霾,干干净净的,像一面没有被风吹皱的湖。
应采宁看着他,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越来越大,越来越硬,硬到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应该高兴的,他在说他们的未来,他在把她放进他的人生里,他在用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把“我们”这个词一笔一划地刻进他所有关于明天的设想中。
可是此刻,她心里却酸涩得像被人拧了一把。
苏清臣还在等她回答,他站在那里,两只手都拎着东西,没办法挠头,没办法插兜,没办法做那些他用来掩饰紧张的小动作,所以他只能站着,安安静静地站着,等她开口。
应采宁抬起头,看着他。她努力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撑起来的。
她点了点头,说了“好”。
苏清臣看着她嘴角那个小小的、薄薄的弧度,松了一口气。
出院这天苏清臣在锦苑门口磨了她快半个小时。
“就住几天,”他蹲在地上,仰着脸看她,护踝裹着的脚伸在前面,姿势有点滑稽,“你看我这样,回我爸那儿也是挨骂,你就当收留一下伤员。”
应采宁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钥匙,低头看着他。他脸上那点讨好的笑怎么都藏不住,像一只赖在别人家门口不肯走的大型犬。
她叹了口气,转身开门。苏清臣立刻拎着包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进了门,步子轻快得完全不像脚上有伤的人。
阿姨已经把隔壁房间收拾好了,床单是新的,窗帘拉开了,阳光铺了满床。苏清臣把包往墙角一搁,环顾了一圈,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
当天晚上,应采宁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父亲应辉坐在一张旧沙发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个扫把星,克死你妈还不够,还要克死身边所有人。”
应采宁猛地从梦中惊醒,后背全湿了,睡衣贴在皮肤上,凉得她直打哆嗦。她把枕头摔在地上,又把床头柜上的闹钟扫了下去,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碎得不成样子的哭腔:“你死了还要缠着我不放……”
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了。苏清臣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闷闷的,带着慌张:“应采宁?你怎么了?”
她坐在床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没事。”她的声音已经稳住了,平平整整的,听不出任何波澜。
门外安静了片刻,他犹豫着又问了一句,她说“你去睡吧”。脚步声这才慢慢地远了,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了。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窗外的蝉从聒噪叫到沉默,从沉默叫到聒噪,一天一天地,把夏天叫老了。
应采宁每天在家看书、看电影、发呆,偶尔给夏晓月回几条消息,偶尔在阳台上站一会儿,看着楼下的香樟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苏清臣还是每天出门,回来的时候越来越晚,身上没有伤,但那种疲惫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藏不住。
他每次回来都说“抱一下就行”,抱完了就去洗澡,洗完澡就关灯睡觉,第二天又走了。
应采宁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他也没有说。他们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你不问我也不说,你说了我也不一定信,你信了也不一定能改变什么。
七月过得很快,快得像一列不停站的火车,窗外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八月初的时候,应采宁生日到了。
苏清臣那天回来得很早,下午四点多就推开了门,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换了鞋走进来,把蛋糕放在餐桌上,丝带解了一半,又想起什么,转身从纸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罐子,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放在蛋糕旁边。
罐子里装满了星星,折得整整齐齐的,五颜六色的,灯光照上去,折射出细碎的、亮晶晶的光。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自己布置的这一切,像一个小孩子在检阅自己搭好的积木城堡,嘴角挂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的笑。
应采宁从房间里出来,看到餐桌上的蛋糕、纸袋和那罐星星,脚步顿了一下。
苏清臣听到动静,直起身,冲她抬了抬下巴,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说一件公事公办的事情:“生日快乐。赶紧的,过来许愿,蜡烛我都插好了。”他的耳朵红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被火烧过一样。
她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他点蜡烛的时候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苗颤颤巍巍地凑过去,第一根蜡烛亮了,然后第二根,第三根,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还没完全褪干净的、淡淡的伤痕都照暖了。
“快许愿。”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她听话地闭上眼睛,睫毛在烛光里颤了颤,然后睁开,把蜡烛吹灭了。青烟从烛芯上袅袅地升起来,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苏清臣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礼物盒,包装纸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星星,他递给她的时候,手指在盒子上停了一下,像是舍不得松手,又像是怕她不喜欢。
“拆开看看。”他说。
应采宁拆开了,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亮晶晶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看了几秒,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把它放回盒子里,说了一声“谢谢”。
苏清臣又把那罐星星推过来,玻璃罐子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还有这个,”他手指点了点玻璃罐子,下巴微微抬着,眼睛却往旁边瞟,就是不看她的脸,“里面有一百个星星,可是我亲手折的哦。你每次拿一个呢,就可以找我许一个愿,什么愿都行哦。”
最后那个“哦”字故意拖长了,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怎么样,厉害吧”的得意劲儿,说完还抿了一下嘴,把嘴角那点快要溢出来的笑硬生生压了回去,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红得像要滴血。
说完他低下头开始切蛋糕,刀刃压下去的时候奶油从侧面挤出来,沾在他手指上,他用纸巾擦了,又去切第二刀,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每一刀都在心里量过距离,怕切得大小不一。
“对了,你报的那个京大,录取通知书怎么还没下来?”他一边切一边说,“我那学校前几天就下来了,虽然不是什么好学校吧,但它发得早啊。”他笑了笑,把切好的那块蛋糕放进纸盘里,拿起小叉子,叉了一小块,送到她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