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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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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蛋糕上,好像在数上面有几颗草莓。

应采宁没有张嘴,她皱着眉,脸偏向一边,像是不想闻到奶油的味道,又像是不想看到他的脸。那块蛋糕举在她嘴边,举了几秒,没有动。

苏清臣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他把叉子放回盘子里,转过身看着她,声音放轻:“怎么了?蛋糕不喜欢?还是……还是哪里不舒服?”

“我们分手吧。”

苏清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道绷紧的下颌线从耳根一路延伸到下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要松动的迹象。

他笑了一下,那声笑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句话的慌张。

“你……你说什么?”

应采宁没有重复,她只是把脸偏向更远的地方,偏到只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什么表情都看不到的后脑勺。

苏清臣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她旁边,坐下来。他拿起桌上那顶还没拆封的生日帽,打开,撑开,很轻很慢地往她头上戴,像是只要他把这顶帽子戴好,一切就还是原来的样子,她还是会许愿,还是会吹蜡烛,还是会吃一口他喂的蛋糕,然后说一句“好吃”。

应采宁又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生日帽歪了,塑料的边角戳在她头发上,她没有扶正,只是抬手把帽子从头上拿下来,放在桌上,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不耐烦了:“我说分手,你没听明白吗?”

苏清臣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悬在那里,不知道该放哪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低下头,想去捡刚刚被他不小心碰掉的那个蛋糕盖子。可他的手指碰到盖子边缘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餐桌下面的垃圾桶。

里面有一个信封,信封上印着校名,不是他以为的那两个字,是另一个——华大。

京大在北边,华大在南边,一个在黄河以北,一个在长江以南,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隔着数不清的山川河流和日日夜夜。

他慢慢直起身,把信封放在桌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涩,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快要断掉的蛛丝:“你什么时候报的?”

应采宁没有回答,背脊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很紧,指节泛白,像两根拧死了的绳子,怎么都解不开。

“应采宁。”他又叫了她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吓到她的音量,“你给我一个理由。”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被人捏住了翅膀,挣了一下,没挣开。

“因为我一直都在利用你。”少女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刨出来的,带着霜,带着寒气,带着那种故意把自己往坏了说的、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你和家里闹掰了,对吗?”她终于转过头看他,目光直直地撞上去,没有躲,没有闪,就那么硬碰硬地看着他,“所以你已经不值得我利用了,我不需要你了。而且我已经找到好去处了,我马上就会离开的。”

苏清臣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既然利用,”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怎么都拧不回来的倔强,“那就利用到底啊。”

应采宁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被他这句话气到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喘不上气。

“我不在乎。”他又补了一句。

应采宁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我说我在利用你,你没听明白吗?”。

“我说我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利用你摆脱我姨夫,利用你帮我对付赵子轩。”她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像一把刀子划破了这间屋子里的安静。

“你是耳朵聋了吗?我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想要继续吗?”她瞪着他,像一只被人逼到了角落里的、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的猫。

“你是不是贱啊。”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那不是她想说的话,那是她从口袋里随手抓出来的一把刀,闭着眼睛捅出去的,捅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伤到了哪里。

苏清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湖底下沉着多少东西,她看不见。

“我知道。”他说。

应采宁愣住,她的嘴巴还张着,那些还没说出口的、更狠的、更伤人的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卡得她喘不过气。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了的、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事实。

“我知道你在利用我。”

应采宁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松开了,又蜷起来:“你明知道我在利用你……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心甘情愿。”

七个字,很轻,轻到像一口气就能吹散。但落在空气里的时候,却重得把整个房间都压住了,把窗外那些蝉鸣、那些车声、那些热腾腾的风都压住了。压得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这七个字,在这间安静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屋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既然你不在乎我,那夏晓月他们呢,你也不在乎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求她——你可以不要我,但那些人呢?那些你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呢?你连他们也不要了吗?

应采宁别过脸,没回答这个问题。

苏清臣叹了口气,他慢慢弯下腰,把头靠在她肩上。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有点痒,但她没有躲。

“所以,在你心里,我才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对吗?”

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水,每一个字都被水泡软了、泡胀了、泡得变了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卑微。

像是在问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像是一个人在黑夜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话,明知道没有人会回答,但还是忍不住要问出来。

应采宁僵在那里,脸偏向一旁,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那块还没褪干净的淤青上。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细细的,亮晶晶的,无声无息地滚过颧骨,滚过嘴角那道疤痕,掉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漉漉的圆。

苏清臣的脸埋在她肩窝里,什么都没看见。

又沉默了很久,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空调外机在嗡嗡地转,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的,落在楼下的雨棚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他问。

“后天。”

他没有动,额头还抵在她肩上,呼吸很轻很慢:“那你把明天的时间留给我,好吗?”他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微微颤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走调的声音。

“就一天,我想让你在那天……只属于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从前的笃定和骄傲,没有那种“反正你肯定会答应”的理所当然,也没有那种“我苏清臣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的少年意气。

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请求,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不敢奢求一场雨,只敢问路人讨一口水。

过了很久,应采宁才开口:“嗯。”

……

第二天一早,苏清臣就起来了。他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站了很久,头发用水沾湿了,用手指梳了好几遍,又拿剃须刀把下巴上那点刚冒头的青茬刮干净了。护踝已经拆了,换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觉得歪了,拆了重新系。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没系扣子,露出一截锁骨,袖口卷到小臂。他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扯了扯衣领,又松开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像是不小心倒多了的糖,满得往外溢。

他去敲应采宁的门,第一遍没人应,他以为是隔音太好,又敲了一遍,比刚才重了一些。

“宁宁,起来了。”还是没人应。

他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等了片刻,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又敲了三下,这次连停顿都没有了,指节叩在木门上,咚咚咚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来回撞。

“宁宁?”没有人回答。

苏清臣连忙拿出备用钥匙开门,可门开了,房间里却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回原位,床单抻得没有一道褶皱,像是从来没有人在上面睡过。衣柜门关严了,书桌上的东西也收走了,连笔筒都是空的。

一切都和应采宁刚搬进来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找到那个名字,拨过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挂断,又重新拨了一遍。但还是那个声音,不紧不慢的,客客气气的,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耳朵上。

他又翻到夏晓月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夏晓月的声音带着还没睡醒的黏糊:“喂?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急,语速很快,像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夏晓月,应采宁有没有跟你联系?她手机关机了,房间里也不在,她有没有找过你?”

夏晓月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声音一下子清醒了:“没有啊,她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

苏清臣没等她说完,手指已经按在了挂断键上。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划开,点进另一个软件。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夕阳,配了一个句号,什么都没有说。

他打了一行字:“你在哪?”

然后发送。

然而,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跳了出来,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滴凝固了的血。下面跟着一行灰色的字:“对方已将你删除好友。”

窗外的蝉叫起来了,一声接一声的,热腾腾的,把这个早晨喊得又亮又空。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屋子,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那个装满星星的玻璃罐子也不在了。衣柜是空的,书桌是空的,连垃圾桶都被换上了新的垃圾袋,干干净净的,好像她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

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没有一张纸条,没有一条消息,连一个随手放在角落的发卡都没有。她把所有的痕迹都收走了,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什么都不剩。

他看着这间空荡荡的、白得刺眼的房间,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人挖走了。

她好狠心,居然一点念想都不肯留给他。

他收回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回音,每个字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才落进自己耳朵里:

“应采宁……”

“你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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