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臣顿了一下:“二十八。”
“二十八,”陆今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然后眯起眼睛笑了,“也不小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用一种真诚到让人没法拒绝的语气说:“你也赶紧找一个老婆管着自己啊,真的,听我一句劝,有老婆和没老婆完全是两种人生。你看我,结了婚之后整个人都圆满了,工作也有劲了,吃饭也香了,血压也……”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大概是想起来自己就是因为血压高才住进来的。
“总之,”陆今安把最后两个字拖得长长的,拍了拍苏清臣的膝盖,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大哥,“抓紧,抓紧。”
苏清臣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
窗台上的百合花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苏清臣把目光移向窗外,下午的阳光正好,把整面白墙照得发亮。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后面,苏清臣听够了陆今安的炫耀,起身找了个由头出来透气。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大厅里更浓,白炽灯把整条通道照得惨白。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两个小护士正低头写什么东西,谁也没抬头看他。
苏清臣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定,他把手插进裤袋里,指尖碰到烟盒的棱角。
他有点想抽烟。
今天第二次了,刚才在车上也是,摸到烟盒又放下了。那股子从胸腔里往上涌的烦闷找不到出口,堵在喉咙下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刚想抽出一根烟,余光扫过墙上“禁止吸烟”的标识,手指顿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苏清臣站在窗口,看向外面的风景。
窗外的天倒是好得很,蓝汪汪的,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楼下的院子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绿油油地撑在那里。有病人穿着条纹病号服在院子里慢慢走着,身边陪着家属,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短短地铺在地上。
她明明就看见他了。
可她却低下头,转身走了。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开口的机会。她捧着那束白色的小雏菊,走进了巷口的阳光里,连背影都没有犹豫过。
苏清臣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指腹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她瘦了。
比高中时瘦了一圈,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白大褂穿在她身上有些空荡荡的,走动时衣摆会往后飘。
她站在马路边捧着花的样子,像一支被人随手插在玻璃瓶里的雏菊——安安静静的,不需要谁来观赏,自己开自己的。
她的眼睛也没有变。
还是那样,像一潭没有风过的水。看他的时候,那潭水没有起任何波澜,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淡。
陌生人她起码会多看一眼。
苏清臣闭了一下眼,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按下去。
不能想了,再这么想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
然而下一秒,旁边的电梯门开了,一男一女从里面走出来。
应采宁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正侧着脸跟旁边的人说话。她的嘴角微微弯着,眉心舒展,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
她旁边的男人个子很高,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服帖整齐,肩背挺得很直。他低着头看她,目光专注。
两个人并肩走着,光是走在一起就让人觉得他们是一起的。
应采宁脸上还带着方才那个笑的余韵,眼睛亮亮的,眉尾微微弯着。她正对着那个高个子男人说着什么,嘴唇翕动的样子很生动,完全不像刚才在马路边捧着花时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她走得不快,但目光始终没有转向他这边。她的视线稳稳地落在前方,落在身边那个男人的脸上,就是没有往他这里分过一毫。
苏清臣的胳膊刚抬到一半,那句“你好吗”被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她就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十号床那边还是我去吧,”应采宁的声音从身侧飘过来,清凌凌的,带着一点笑意,“你今天下午不是还有手术吗?”
“也行,”身边那个男人应了一声,“那你谈完跟我说一声。”
“好。”
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白大褂的下摆在他余光里晃了两下,拐过了走廊的弯角。
苏清臣的胳膊还举在半空中。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把那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连同什么别的东西一起咽了回去。
走廊那头传来模糊的对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的声音。
“你们认识吗?”
男人不大,但走廊太空了,空得能听见脚步的回响。
“不认识。”
男人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低低的:“哦,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我还以为你们认识。”
这次,应采宁没有再接话。
白大褂的窸窣声已经完全消失了,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很小的风,吹得他西装裤的裤脚微微动了一下。
苏清臣的手慢慢放下来了,他的胳膊垂在身侧,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他站在原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举起过的那只手。
她就这么不想见到他吗?
她就这么害怕她现在的男朋友吃醋吗?
他这个前男友就那么拿不出手吗?
男人烦躁地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