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之后,刘雅心就一直注意着宋昭林的动静。
这男孩儿比听话的孩子更不听话,但是比不听话的孩子又更听话。
当时她没什么经验,处理这种事儿只想着沟通。
她找了宋昭林的母亲,但是她当时人在外地,俩人只能在电话中寥寥聊了几句。
他母亲先是哭,对着她这么一个陌生人哭得昏天黑地,然后又擦干眼泪,恳请老师最近帮忙照看一下宋昭林。
“林林是个聪明孩子,我知道这几年很重要,所以我不能待在他身边影响他。”
刘雅心没有资格去当法官评定谁对谁错,电话那头在她眼里是宋昭林的母亲,也只是宋昭林的母亲。
也就是在她照看宋昭林的时候,她发现他会在空闲时间里默默编织那条红色手绳。
有一次她从窗户路过,发现上课的时候宋昭林也在编,于是抬手,毫不犹豫没收了他的手绳。
刘雅心觉得这是一个班主任的本能,也是她该做的事情。
回到办公室之后,她来回翻看宋昭林粗糙的手绳,发现红色线条里面包裹着的是一条普普通通的黑色头绳。
宋昭林不需要头绳。
她当时就意识到这个手绳背后还有其他什么别的含义。
果然,下课的时候宋昭林就来办公室找她了,想要回那条红色手绳。
“我可以给你,”刘雅心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要求:“但你不能上课做这些。”
宋昭林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拿回了那根红绳,他当时都准备好要大闹办公室了。
宋昭林和刘雅心跟着前面遛狗的彗彗漫无目的地走。
“你和其他同学还有联系吗?”刘雅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宋昭林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
他差点儿忘了郁唯也是他同学。
“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个事儿,”刘雅心笑道:“你还记得郁唯吗?就是那个咬了你一口的女孩儿。”
宋昭林一阵心虚,没想到从刘雅心的嘴里也能听到她的名字:“她怎么了?”
刘雅心回忆着过去的事:“当年她咬了你之后,有阵日子也不太好过。”
刘雅心对这个学生的印象很深,不仅是因为她母亲曾经是她的小学老师,还因为郁唯的沉默。
她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女孩儿,谁都走不进去。
刘雅心曾经尝试过一阵子,甚至明里暗里告诉她,如果实在受不了了,完全可以来向她求助。
但郁唯没有。
起初刘雅心以为是郁唯不喜欢向人求助,后来她终于明白了。
郁唯只是不在乎。
宋昭林没明白刘雅心的意思,他皱着眉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刘雅心:“为什么?”
刘雅心很难解释。
青少年是一群尖锐迷茫的新生芽。
迷茫让他们必须寻找属于自己的社群,找到自己的团伙,尖锐让他们互相伤害,同时也伤害自己。
“你们那次吵架惹得很多人好奇,老师、学生,甚至一些家长,”刘雅心停顿了一下,没有提及那天在办公室里面发生的事情,“你们接触不到老师,但那群学生就坐在你们身边。”
“他们可能问过你这件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解释的,但是也有一群人问过郁唯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郁唯是怎么回答的,”刘雅心示意宋昭林继续往前走:“她拒绝谈论这件事,并且不允许任何人谈论。”
在下课时间对同学说“不”不是一个明智的选项。
“你知道那群青少年,”刘雅心很无奈:“得不到答案就会胡说,瞎传一通。”
“他们孤立郁唯,话说得很难听,先是猜测郁唯什么都不说肯定是她的问题,后来又猜测郁唯是在跟你谈恋爱,因为被你甩了才气不过咬了你,等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版本已经换了一个又一个了。”
宋昭林始终皱着眉,他不知道这些。
当年那些人问他那天的事的时候,他都打着哈哈开玩笑掩盖过去了,后来确实有人问他,郁唯是不是喜欢他。
他心底里隐隐雀跃,以为是他们看出什么来了,现在看来,只是他们想从他这儿验证他们恶心的谣言。
“我当时制止了一些谣言传播,找到了郁唯,询问她当天和你到底在办公室外面为什么吵起来。”刘雅心仰头看宋昭林:“你知道她怎么说的吗?她说是误会,她误会你说的话了。”
只有宋昭林知道郁唯没有骗刘雅心,因为后来重逢的时候,郁唯表现得确实让人觉得当年是她误会他了。
“我说要不要我帮她找几个同学来好好沟通一下,她说不用,就让他们误会着吧,”刘雅心突然停下了脚步,“然后我就听到她小声说了两个字——也好,她说‘也好’。”
就让他们误会着吧,这样也好。
整个学校到如今都只有郁唯和宋昭林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昭林无意识‘侮辱’了郁唯的母亲,郁唯气不过,哪怕她当时也讨厌她的母亲,但她还是歇斯底里地骂了宋昭林一顿。
她骂宋昭林是“私生子”。
所以要跟别人讲述这个故事的实情,就只能把宋昭林是“私生子”的事情讲给其他人听。
但宋昭林在整个高中生涯,除了郁唯那一次之后,再没人说过他是私生子了。
刘雅心帮他在学校压下了这个信息。
郁唯也默默帮他保守着这个秘密。
所以回头看,像孤儿一样的宋昭林在高中居然过得不赖。
可郁唯承受了什么呢?
没有同学再和她说话,觉得她“没意思”、“不够朋友”、“不知道有什么了不起的”。
后来又猜测她爱而不得,丢人现眼。
于是宋昭林越是受欢迎,郁唯的处境就越是尴尬和困难。
宋昭林居然在高中什么都没发现。
他一直觉得郁唯是一只昂着脖子的高傲白天鹅。
现在看来,她只是想表现得她不在乎。
“到了,”刘雅心呼唤远处的彗彗,让她把小狗还给宋昭林:“这座天桥是看烟花的最佳视角,你要不要上去占个位置?”
人渐渐多起来,宋昭林弯腰抱起小狗,和刘雅心摆手:“不了刘老师,这狗害怕烟花。”
刘雅心点头表示理解,牵起蹦蹦跳跳的彗彗,一家三口朝着天桥上走。
宋昭林呆在原地,满脑子都是在路上刘雅心说的话。
他脑子乱,心也乱,连自己被人潮挤到了中间也没发现。
等反应过来了,宋昭林只能逆着人流往外走,路边停满了汽车,他便穿行到汽车的另一边,抱着狗擦着车走。
突然,他听到了几声喇叭声。
“哔——哔——”
宋昭林起初没有在意,直到面前一辆车的驾驶室门被打开,一个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个人笑脸盈盈地看着他,然后视线滑向了他手里的狗。
郁唯在夜色人群中朝着宋昭林大喊道:
“宋昭林!你什么时候养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