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和探照灯的光在黑夜中来回晃动,不断快速掠过女人的身影,时有时无地闪过她清晰的、眯着眼睛的笑容……赫洛·萨柯达里,曾经被认为是全圣凯利托最和善有礼、忠心耿耿的代理人,此时此刻,正在首都的上空宣告巴别塔背叛了人类。
地面先是鸦雀无声,而后猛地炸开了锅。
“——她说的是真的吗?她——”“闭嘴!你录音清楚吗?哦……老天,你别管那是真的还是假的了!真的假的重要吗?把摄像机给我!”
贝利·怀特从BD总部的一楼瘸着腿走出来,他先没抬头,反而犹疑地张望,但大概是没什么收获,便还是选择向人潮屈服,把注意力转到正在头顶上方大肆演出的罪犯那儿去。同时,他的属下连滚带爬地跟上,紧张地问:“老大,怎么办?怎么办?”
“不怎么办。”贝利平和地回答,他的口气摆明了这事儿压根不值得讨论,“写两条备案,一条如实记录,另一条别提那该死的畸变体,就说咱们被‘花’绊住了腿脚,没追上萨柯达里。承认失职就得了。”
他顿了顿,低声说:“反正肯定得那样。”
从这个高度俯瞰,人群像是小黑点拥拥挤挤地堆在一块儿,让人想起刚开封的鱼籽罐头——不过由于人总是在动,罐头就变成了活的。赫洛挂在钩锁上,任由直升机转着圈儿带着她从人群上方滑过,她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今天还没有吃晚饭——夜莺做的晚饭是最近这段时间最棒的。
“嘿!”她仰起头,对着直升机喊道,“你还打算兜多久?”
机身内,始终戴着黑色口罩、沉默寡言的副驾驶,终于扭过头,看向了仍然沉浸在震惊中的驾驶员。
“哦!该死!杰克,”那家伙在频道内叫嚷着,“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得想办法把她丢下去吗?那可不行!我看,她会杀死所有人的——”
副驾驶的手捂住他的嘴,望来的眼睛挡住了仪表盘。
驾驶员呆住了。眼前的这个人,显然不是“杰克”。
“……别做多余的事。”夜莺摘下了他的耳机,在巨大的噪音里用唇语命令道,“我知道你不想死。”
“哦我……!”驾驶员慌乱地唔唔着,但夜莺的手劲立刻让他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地把驾驶权让出来,而后瞪着夜莺,瞧着他把直升机往远方开去,蹦出来一句,“老天……杰克在哪?”
“什么事也没有。”夜莺头也不回,“你会在离停机坪最近的厕所里找到他。”
直升机离开了媒体的视线,降落在大约两公里开外、处于视野盲区的天台上。降落前,赫洛稳稳地抓住墙壁,翻了上去。夜莺从停稳的直升机里下来,顺便提溜着绑好双手的驾驶员,把他平平安安地放在天台消防门旁边。
“你做事总是这么让人放心。”赫洛久违了人群的注视,突然重逢又突然分离,她的肾上腺素还没消减,整个人看着神采奕奕的,“玫瑰呢?”
“回去了。”
“好。”
她没问玫瑰是怎么逃出去的,因为知道她就是能做到。
“我们现在该去哪?”夜莺看着她,“无论我们去哪,都会被拍到。”
“哦,我想,我们不该再借用他们的直升机了。”赫洛笑着,指指下方,“你听说过一种东西,叫做心灵感应吗?”
——半小时后。
“你真的是个疯子!”
库里南内,海文·弗洛狄恩骂骂咧咧地往前开。赫洛在副驾驶上啃着她带来的牛肉三明治,夜莺在后座安静如鹌鹑地坐着。
开往东部的路空荡荡的,偶尔只有一两辆警车呼啸着擦过。手机上,新闻直播主持人在激动万分地讲述今夜的“都市传奇”。
海文阴阳怪气:“哦,呵呵。都市传奇。都市传奇女士。”
赫洛:“这三明治真好吃……你怎么知道我饿了?宝贝。”
“去你的。滚。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
“不要嘛。我会想你的……”
“你怎么不干脆死在那儿,到地狱里再去想我?”
“你要上天堂的,我在地狱里想你也没有用呀。”
“赫洛!”海文暴喝一声。
“好吧。”赫洛呱唧呱唧咽下最后一口,把包装袋折折好,乖乖坐着,“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我保证。”
夜莺一言不发。
“疯病患者会杀人的。真的会。”海文直视前方,下颌肌肉绷得很紧,每吐出一个词都在用力,“如果是别人。我不会说什么。……赫洛。那是夏洛特。夏洛特·莱奥帕德!”
听到她的语气,赫洛不再求饶。她放轻了声音,认真地说:“我明白,海文。但如果不来救她,我会厌恶自己直至死去。你明白。”
海文沉默。
“如果有下次,我一定会提前告诉你。”
红灯,车停住。
她问:“真的吗?”
“是,我以我们的友情发誓。”
海文慢慢转过头,视线掠过后视镜,而后落在赫洛脸上,与对方的交汇。
“……一个多小时之前。”她淡淡地说,“我做了个噩梦,梦到我和你一起去郊外看星星,看见许多萤火虫在前方。你说要捉两只回来给我玩。你跑了过去,然后地面裂开了一条大缝,把我和你隔开……你那边的大地向下陷落,和你一起消失在了梦里。”
绿灯,车启动。她补充道:“你再也没有回来。”
“……”
车内心照不宣地保持着难言的沉默。
副驾,赫洛就那样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向后飞逝,大概足足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连夜莺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时,才扭头对海文说:“不会的。海文。”
望着她,她说:“我死也会带着你一起。”
听到这句话那一瞬间,海文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鹫都——
某一个炽星闪烁的夜晚,她逃离父亲、管家的监管,从高高的别墅窗户那儿抓着床单爬下来。厨房的女仆把自己的自行车借给她,海文简直把轮子踩出了火星子,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飞驰……她穿越安静的别墅区、有街警巡逻的市区、充满疲倦工人的车站,最后刹停在东部贫民窟入口处的一座小矮墙旁,擦擦眼泪,去找萨柯达里医生的家。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我想干点别的事。见点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