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天知和秦觅抵达顺天府之时,府尹罗腾和他一干随员都站在门内迎接。
见两人下车,罗腾连忙拱手道:“镇抚使大人重伤刚愈,先逢北镇抚司失火,又添了这事,本官真是惭愧。”
“罗大人千万别这么说,是北镇抚司地方有限,叨扰顺天府暂时收容这些人,算起来也是下官照料不周,给您添麻烦了。”慕天知说,随即介绍身边人,“这位是下官信赖的刑名师爷秦觅,以后共同维护曜京治安,大家免不了常有来往,你们多多交流。”
秦觅毕恭毕敬道:“见过罗大人。”
罗腾本就是个最懂官场人情世故的,就算自己品级比慕天知高,依旧对他毕恭毕敬,现在人家点明说了秦觅是他信赖之人,自己哪敢怠慢,连忙拱手回礼:“久闻秦师爷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难得的青年才俊!”
“大人谬赞。”秦觅道,“不如我们先去看看案发现场?”
“当然,当然!里边请!”罗腾带路往院内走去。
慕天知让秦觅走在前面,自己慢悠悠地殿后,好叫人不敢小瞧了自家师爷。
收容受害男子的客房在顺天府后门一侧,一行人走了不短的距离才到,那院子门口多加了几个守卫,走进去便能看到客房前一棵树上,一左一右留着两条衣带,显然是上吊用的,但只有一处下方有条被踢翻的板凳。
冬日里树叶已经凋零,这树从上到下都光秃秃的,之前挂着尸体的时候,一定十分突兀,还有些骇人。
院落两侧是两排厢房,此刻也都被守卫守着,其他人都被关在屋里没让出来。
饶是晌午阳光还不错,可整座院子都充满着一种诡异的压抑气氛,仿佛那些人虽然不在,眼睛却都在半空盯着这里,令人毛骨悚然。
秦觅向守卫拱手问道:“不知是几时发现的尸体?”
“回师爷,是卯末辰初,在下听到院里传来尖叫声冲进去看,才发现有人上吊。”守卫略有些尴尬,看了看一旁的罗腾,接着垂眸道,“门口无法直接看到院内情况,而且他们并非囚犯,我们看管得没有那么严,只是不允许他们随意外出,并不干涉他们的自由。”
慕天知再次对罗腾道:“大人不必介怀,他们的确不是犯人,没必要事事都盯着,出了这种事谁也不想,一切等调查清楚再说。”
“多谢慕老弟体谅。”罗腾深深叹了口气,“本官也是心疼这些人,刚出虎穴,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秦觅于是又问道:“大人,可否带我们去看看尸体?”
“当然!随本官来。”
罗腾引着他们又去了仵作值庐,天冷,尸体腐化程度变慢,两名仵作直接在露天验尸,尸体虽然已经被缝合起来,但现场残留的血腥味还是有些重。
慕天知早已习惯,只是随手掏出汗巾递给秦觅,让他捂上口鼻。
秦觅本不想在旁人面前显得太过弱气,但看罗腾及身边一群随员早已掏出各自的巾帕将脸蒙了起来,不由苦笑了一下自己的虚荣,也将脸蒙住。
到得近前,罗腾又是一番介绍,仵作行礼过后,其中一人直接抱拳道:“禀罗大人、镇抚使大人、秦师爷,小人验尸完毕,确认他两人为自尽。”
然后指着尸身开始一一介绍:“两人虽然都是上吊,但死因不太一致,这个瘦一点的,是喉头受到挤压,导致窒息而死,这位壮实一些的,是颈椎折断而死,想来是他脖子上套着衣带,直接从树上跳下所致。”
秦觅点了点头,明白为何现场只有一条板凳。
“两人脖颈处勒痕与自行上吊的死状完全吻合,颈椎折断的这位,双手还有爬树造成的细微擦伤,能佐证他是从树上跳下来的。”
“听说他俩这几天就茶饭不思,剖开胃部后,里边的确没有什么食物,能证明两人确实消沉得没吃东西。”
“消沉?”秦觅心头一动,“是因为知道了自己做过什么吗?”
罗腾叹息道:“应该是这个原因。根据下属汇报,当他们得知龙跃峰上发生的一切后,出现了几种不同的想法,有人认为自己是被下药、被胁迫,绝非有意欺辱那些女子,完全无辜;有人则心怀愧疚,提出想要弥补,比如迎娶怀有自己子嗣的女子;最严重的是第三种,尽管自己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犯下了错事,但依旧心中怀有愧疚,错误已经不能弥补,产生了厌世之情。”
“第三种人,并不多吧?”
北镇抚司中,秦觅小小的办公邸厅里,慕天知召集了窦家兄弟、梅淼和戚鸾音,再加上南慕青做受害女子代表,探讨对这些男子的处理方式。
戚鸾音听完秦觅复述,冷淡地发出以上质疑。
“世间真君子少有,这种情况下甘愿放弃生命来赎罪的更是少之又少。”女仵作凉凉地说。
梅淼也道:“是啊,男人大多先会考虑自己,怎会因为他人苦难而自尽,况且在这件事上,他们确实只是被迫作恶,并非出于本意,觉得自己没错的人肯定占绝大多数。”
“其实我觉得第二种人的想法也没错,既然有过那么一回事,对方又怀了自己的孩子,那就迎娶呗。”窦坤说,“也算负责任不是吗?”
慕天知从桌上盘子里拈起一枚花生豆,弹到他脑门上:“他想娶,人家姑娘愿意嫁吗?况且一个男人可能同几名女子发生过关系,要说负责,凭什么只娶怀孕的那个?要都让他娶了,那岂不是便宜他?!”
“我只是说他想法还算讲理,也不是很支持这么做……”窦坤揉着脑袋,心虚地说。
秦觅坐在官帽椅上,手里捧着镇抚使大人硬塞给他的装着香炭的手炉,亦是惆怅:“那种真君子是不多,但相信还是有的,我想,他们自尽应当不全是因为内疚,还有很多复杂的情绪,比如绝望,觉得向来洁身自好的自己,要背负着这样的污点活一生,这一生他们都难以克服这个心魔,如果要这样过下去,还不如早死早解脱。”
“再比如无力感,深深陷入被囚禁这几年的回忆中,想到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自己就会觉得窒息,就算现在已经重获自由,依旧会被那样的噩梦纠缠,就像溺水一样无法自救,不如自我了结。”
他看向慕天知:“是我们疏忽了,应当给他们做心理疏导的。”
女子这边也有很多想要自尽的,是梅淼和戚鸾音等女都衍卫悉心照顾,极力开导,现在情况都还算稳定。
男子们都安置在了顺天府,他们便没太上心,也没想到这些人会选这种极端的路。
“并非疏忽,是没有人能做这样的事。”慕天知苦笑道。
这个时代没有专业的心理咨询师,随便找个人去聊更不靠谱了。
也不应当把他们又关在一起,只是当下别无他法,还没上堂作证呢,总不可能将这些人放了,分散居住,看守的人手又不够。
他看着秦觅转了转眼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立刻道:“少来,别想着你去做这事,就算你以前跟东篱院竹影阁的小倌们聊天解闷算是有经验,但到底没受过训练——做情绪垃圾桶的人,自己也得学会自我疏导,不然会被反噬!”
我们阿鲤本来就有抑郁倾向,万一开解不了那些人,再让他的负面情绪加重,那可怎么得了!
秦觅:“……”
好吧,被他猜到了。
梅淼观察他俩,啧了一声:“大人和师爷越来越心意相通了,我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什么心理疏导?什么情绪垃圾桶?戚姐姐你懂吗?大豆小豆你懂吗?”
三个人皆笑而不语。
秦觅一阵脸烫,忙把话题岔开:“不知他们到了三法司,会不会被判有罪。”
这事慕天知也和他探讨过,在现世里,这种情况也会棘手,强.奸罪的鲜明特征是采取暴力手段违背妇女意愿发生性行为,很显然,这些男子虽然违背了妇女意愿,但并未采取暴力,况且自己也处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
如果找个不错的律师,大概率是会被判无罪的。
自己身为刑警,如果遇上类似的案子,调查过程中并不太会将他们看做嫌疑人,而是会看做受害人。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应当在被强迫做出坏事后第一时间主动报警,如果隐瞒不报的话,性质就不一样了。
放到现在,龙跃峰的这些受害男子显然没有报警的条件,无法考量这个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