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我觉得大家对他们会持有同情态度。”窦乾说,“毕竟他们也是被拐去山上的,根据口供来看,这些人也都来自于富足之家,有不少是读书人,准备考取功名,出了这种事,人生都被毁了。”
窦坤点头道:“是啊,好端端地被绑票了,就算平安归来,日子还能像以前那样过吗——”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家大哥踢了一脚,当即意识到不对,转头对慕天知承认错误:“大人,我没别的意思!”
“行啦,别解释了,知道你说话不过脑子。”慕天知不以为意,继续道,“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不惩罚这些男子,对受害的女子是否公平。”
秦觅看向对面一直若有所思的南慕青,温声道:“南姑娘,你是当事人,不知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我?我们的想法,重要吗?”南慕青有些懵。
慕天知点头道:“正是因为此事处理方式亟待商榷,而你们是本案最无辜的受害者,听取你们的想法很重要,届时我会向三法司转达你们的态度供他们参考。”
南慕青低着头,有些不安地绞着手帕:“其实……其实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并不记恨他们,虽然后来知道孩子是怎么来的,但我们根本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也不记得发生过什么,我们最恨的,是那些看守,还有始作俑者。”
“知道真相后,我们还有些庆幸,庆幸不是被那些看守……”她抿了抿唇,没再说下去。
梅淼拉了拉她的手:“你们都这样想吗?”
“差不多吧,有一些人没什么想法,那些男子对我们而言,就像并不存在似的。”南慕青小声道,“我们并不太考虑他们。”
说罢,或许觉得这话有些凉薄了,又补充道:“自尽的这两位,我也替他们觉得惋惜。”
“这样,梅淼、戚鸾音,挑个合适的时候,你们几个把大家叫出来,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就当闲聊一样,听听她们的想法。”慕天知安排道。
晒着太阳会好些,至少不让人感觉那么绝望。
两人起身抱拳道:“遵命。”
会议结束散去时,南慕青并没跟梅淼两人离开,而是走到秦觅和慕天知跟前,怯怯地问:“大人,师爷,能私下与你们聊两句吗?”
“当然可以。”慕天知答道。
秦觅温声道:“是有什么新想法吗?”
“我想……能不能打听一下,现在我腹中骨肉的父亲是谁?”南慕青脸涨得通红,垂眸道,“如果他出身正经人家,尚未婚娶,是鳏夫也无妨,他若是不反对,我愿意与他成婚。”
慕天知怔了怔,有一点震撼。
他本以为不会有女子会接受这种事,谁知还真的有人觉得这样居然不错?
秦觅倒是比他更理解一些,但也怕南慕青一时冲动,于是委婉问道:“为何会这么想?”
“我虽不觉得自己有错,但事实上已非清白之身,哪能再嫁清白人家,可一名女子如何靠自己谋生?总不能拖着一张嘴,一辈子赖在家里靠父母养活,就算不出嫁,也会给二老招来闲话。”南慕青下意识地抚着小腹,低声道,“我很仔细地想过,不如嫁给腹中骨肉的父亲,到底我们算是孩子的亲生父母,能给它一个完整的家。”
“况且……同是天涯沦落人,他没资格嫌弃我,我也不会在意他做过什么,至少在这一方面,我们是平等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快要听不见。
秦觅点点头:“若你真的这么想,我们可以代为试探,在观察对方合适之前,不会向他透露你的姓名。”
“多谢师爷,多谢大人,民女先告退了。”南慕青屈膝行礼,像是难为情,转身飞快离开。
慕天知叹了口气,往椅子上一坐:“这叫什么事儿!”
“若是放在你那个时代,女子们会如何处理?”秦觅好奇问道。
慕天知想了想,摇摇头:“不好说,可能会打掉孩子,换个地方重新生活,就当有过一个很糟糕的前任,慢慢把这件事忘掉。可能会重新恋爱,也可能享受单身,只要自己有工作,经济独立,怎么都能让自己过得好起来。”
秦觅很是理解:“所以关键还是在于女子能独立养活自己,对么?你救了那么多女子,让她们来做都衍卫,就是给她们这样的机会。可惜现在大鑫还做不到那样开明,南慕青的想法,不失为一个合适的选择。”
“这个我能理解,就是心里有些不舒服。”慕天知谨慎补充道,“他们觉得两个同样遭遇的人在一起舔伤口,生活更容易过得去,但事实上,俩人都记着,没准更难放下。将来孩子出生,天真地问,‘阿爹阿娘,我是怎么来的’?你说他俩会是什么心情?”
想了想,又自嘲道:“世上没有任何保险的办法,我也是想太多了。找找那账本,看看南慕青现在腹中骨肉是谁的。”
“上次看过,我还有印象。”秦觅走进书房,刚拉开抽屉,手突然顿住了,抬头看着跟进来的慕天知,“好像是今日自尽的那位。”
慕天知一愣:“这么巧吗?”
秦觅拿出了账本,飞快翻到对应那页,看着跟南慕青挨在一起的那人名字,叹息道:“没错,是他,程瑾,是死者当中身形偏瘦的那位。”
“程瑾,北山府弘阳县人士,康淳元年出生,父母经营一间书画坊,他是康淳十八年童生,去参加院试的路上被掳……”慕天知找到受害人名单,看着这简单的记录,饶是见惯了世间的腌臜事,可落到某个具体的人身上,心情还是会非常差。
他叹息道:“一个人的人生就这么轻易被断送了。”
得知程瑾也是读书人,秦觅油然而生一种深深的共鸣:“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恐怕他容不得自己曾做出过这样的事。就算别人可以遗忘,他也永远忘不了。”
“别想了。”慕天知不想他难受,把两本册子收起来,把人往怀里抱了抱,“道德感太强的人很容易抑郁,没皮没脸一点更好。”
秦觅下巴戳在他的肩上,轻声道:“读书人有自己的坚持和风骨,我不替他遗憾,我替他感到轻松。”
背着枷锁的感觉实在太难受,自己深有体会。
看来自己还是不如程瑾勇敢,心里全是厌世,却从不曾真正付出实施。
“别这么想!”慕天知心口一紧,“阿鲤,以后遇事多想想我,多想想你师父!”
秦觅笑了笑:“要用道德绑架把人留住吗?”
“我真是后悔教你太多词。”慕天知长长叹息。
秦觅推开他,仰头莞尔道:“放心,既然我没杀过人,自然不会再有负担。”
“也别太在意身体的问题,我们好好养着,不图长命百岁,至少享受个青壮年,那样也没什么遗憾了。”慕天知很认真地说,“四五十岁之后身体什么毛病都有,生活质量不高,没什么可留恋的,活一天赚一天。”
“你这安慰人的方法可真是特别。”秦觅哭笑不得。
慕天知得意道:“管用就行。”
“很管用。”秦觅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眉梢的小痣,而后道,“南慕青那边……”
“我去说,你不必忧心。”慕天知捏捏他的脸颊。
其实应该让梅淼或者戚鸾音说的,但考虑到南慕青可能没跟她俩提及此事,还是自己来吧。
这时又听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卫这下有经验了,直奔这边窗户而来,不过看起来不像是急事。
他跑到近前,抱拳道:“大人,师爷,南慕青的父母已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