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隐瞒了这件事?!”
去往北镇抚司的马车上,秦觅惊讶道。
慕天知也还在震惊当中:“对,根据我爹娘的说法,是我的贴身随从失魂落魄跑回府中,告诉他们俩这一噩耗,我爹立刻发动所有人去街上找,没过多久太子才赶了过来,说是听说了景国公世子走失,赶忙告知陛下,得了准许过来看看情况。”
“显然是他怕被责罚,威胁你的随从不许说出真相,自己溜回宫之后,再借这件事跑出来!”秦觅是没想到,堂堂太子居然连这点小错都不敢认,“兵荒马乱的,大家都只顾寻你,谁也没细想,平日里出门总带几个侍卫的世子怎么只带了个随从就敢去夜市上玩,更没人敢怀疑到太子身上去!”
他想了想,立刻又问:“你还记得被绑之前是何时吗?”
“隐约记得过了戌时初没多久。”
“那随从几时回家报信?”
慕天知垂眸:“母亲说是快近亥时,家丁冲去夜市的时候,市集已经快散了。”
秦觅气得捏紧了拳头,心脏怦怦直跳:“中间相差几乎一个时辰!如果出事的时候,太子立刻叫人四处寻找,是不是有可能把你找回来?!这到底是曜京,是天子脚下,东宫太子亮出身份,顺天府还不得把京城翻个遍?!我就说一定不对劲!我们乡野小民出事没人管,堂堂景国公世子居然能被绑出曜京,说出去谁敢信?!”
“不气不气哈,事情都过去了。”慕天知没那么愤慨,他有一种命运奇妙的感叹,当时所受的苦自己已经记得不深刻了,最深刻的反倒是跟秦觅在矿洞中的历险,还有脱险后这十年的生活,以至于他莫名有一种无奈的豁达。
他温柔地掰开秦觅攥起的拳头,揉着对方的手:“这个时间差我只跟你说了,方才没同爹娘提起。当年我出事,最遭罪的是他们,那份锥心的痛他们永生难忘,若是说出来,他们定要记恨的,万一将来掩饰不住,得罪了天家,岂不是麻烦?你可得替我保密。”
秦觅知道他说得对,只能强行冷静,又问:“当年随你出去的那个随从呢?”
慕天知摇了摇头:“回来没多久就自尽了。”
“把世子弄丢了,确实是天大的罪责,可太子他更得罪不起,实在是无妄之灾!”秦觅深深叹息。
这也是慕天知极其愧疚的地方,当时的自己若是有现世的记忆,不是个十四岁的少年,绝不会那么鲁莽行事,也绝不会让一个毫无选择权利的下人承担一切!
“太子看起来也是仪表堂堂、有胆有谋,怎么居然这么怕事!他就算承认错误又能如何?顶多被禁足不是吗?还能让他给你一个世子赔命不成?普天之下谁敢说这种话?!一个储君,居然毫无担当,将来江山交到他手上,能有什么好结果?!”秦觅克制失败,越想越生气,“他现在就不怕你知道这件事?!”
慕天知冷笑了一声:“他有什么好怕的,正如你方才所说,我能拿他怎么样?现在想来,当年他得知我失忆,一度疏远,但也曾多番试探,后来确定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才又同我多来往了些,后来我去了北镇抚司,很少与他再见面,便没了交情。之前插手案子,不知道心里有什么计划,但同我个人并无往来,最近听说我又恢复了记忆,他突然又表现得主动了些,我本来还在奇怪,现在这都解释得通了。”
秦觅虽义愤填膺,但最后只是说:“我暂时先不把他往更坏里想,姑且认为他只是对你心里有愧吧。”
“可能有,但不多。”慕天知说,“要说有愧,顶多是我出事那会儿,现在都过去十年了,我也过得很不错,他不会对我有愧,八成还会提防我。”
都衍卫替皇帝监察百官,自然也包括太子。
所有人都有可能有不臣之心,储君更是头号怀疑对象。
自古以来,儿子逼宫造反让老爹退位的事可不少见。
这位康淳帝,刚刚年过五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权力欲又很旺盛,想他交出皇权,至少再等二十年。可太子已经二十六了,要他等到快要知天命之年才继位,他能等得了吗?
秦觅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皇帝依赖你,自然不想你跟太子走太近,但你和太子不仅是同龄人,更是表亲,还从小一起长大,这会让他怀疑你是不是早早成了太子党;太子或许想拉拢你,但又怕当年的事横亘在你们中间,万一你记仇,不肯为他所用,而只要他出手试探,他的想法就可能在你面前暴露,继而让皇帝知晓。”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果这父子俩不想因为一个人而左右犹疑,那么谁都会想干脆将你除之而后快。”他担忧道,“重霄,你现在位置很尴尬,可要步步小心啊!”
慕天知笑笑:“我有聪明师爷,怕什么,幸好你提及此事,我去问了爹娘,不然还被蒙在鼓里呢。”
“那你打算如何与太子相处?继续装糊涂吗?”秦觅揪心道。
伴君如伴虎,况且现在一个君,再加一个储君,都是不把人命当命的主,不能不防!
慕天知挠挠他的下巴:“师爷有何妙计?”
“不算什么妙计,我觉得……”秦觅咬着嘴唇思索片刻,“最好与太子开诚布公,状似不经意地表示自己了解他当时的心境,说你并不在意这事,总之让他放下戒心就好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要喜怒不形于色,我就有什么说什么,大家猜来猜去的多心累!”慕天知轻松道。
面对无法与之抗衡的权力,唯有表忠心一条路可走,尽力而为便是。
俩人抵达北镇抚司,在日光下看这被烧毁的地方,又是一阵糟心。
镇抚使办公邸被清扫得差不多,被烧毁的物品都被堆在了一边,应该也都被勘察完毕,等着复建。
慕天知端详着自己书房的“遗迹”,心中很是遗憾。
虽说就是个不起眼的书房,但里边有不少跟秦觅的回忆,就在不久之前,俩人还依偎在窗侧的榻上,讲述了他在现世经手的那个连环杀人案。
倾诉的确是一种很好的疗愈方式,自那天后,他像呼出了堵在胸口十年的一股浊气,变得轻松不少。
秦觅仔细地端详这现场,目光一寸寸刮过这些断壁残垣。
“师爷,有什么发现吗?”慕天知打趣地问道。
“我觉得,那杀手应当是先潜了进来,将猛火油泼在了书柜、书案上,点着之后才出去,再往房屋外侧泼油。”秦觅指着室内破桌烂椅子,又指指头顶的空洞,“明显室内烧得比室外更严重些。”
慕天知点点头:“合理,他要保证存放在里边的卷宗全部被烧毁才行,否则就是功亏一篑。”
窦乾和窦坤两人匆匆而来,向两人行礼:“大人,师爷。”
慕天知看着他们:“调查有结果了吗?”
“有一些线索。”窦乾道,“大人的办公邸和证物室,都是先从内部起火。”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边摆着一个烧得乌漆嘛黑的铜锁,“这是书房窗锁,看得出来是事先被人损坏了,杀手应当是从窗户直接潜入,泼上猛火油,继而放火。根据外墙上隐约的脚印,能判断他是从窗户出去之后,再上的房顶。”
慕天知“嗯”了一声:“如果这些杀手是那个‘老鳖’派来的,至少轻功应该跟之前那赝品差不多,司内负责站岗防护的都衍卫受训程度比不上外勤,要让他们发现这些人,属实是强人所难。”
“证物室呢?”秦觅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