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想起一点线索,秦觅非常兴奋,立刻拿起粉笔,在陈茂的名字下边唰唰写下了两个字。
“从‘伯礼’和‘季仁’上联想,我怀疑应该这位的雅号应该是‘仲’和‘信’。”他边写边解释,“感觉就是从‘伯仲叔季’这种排行和‘仁义礼智信’这五种美德中任选两个字组合而成。”
慕天知看着一边四个字,一边五个字,有点强迫症发作:“这也凑不出五个名字啊。”
“说不定他来回胡乱组合呢。”秦觅把粉笔丢下,搓了搓指尖的白灰,“你都说他是海王了,或许他还会取什么‘伯仁’‘仲义’‘叔礼’这种名字。”
“这么拼凑,得能拼出二十个名字吧?除去不好听的,也得十几个,要是这十几个人都是心理变态杀手,那可真要命。”慕天知若有所思。
秦觅看着那些名字,觉得好像想起来也没什么用,依然抓不到幕后黑手,方才的激动陡然消散,反而更加失落。
他甩甩头,把这种沮丧赶出去,尽可能理性分析:“比起连宵和崔明,陈茂在这里边看起来最不起眼,而且相比之下,像是他跟这位仲信先生结识的时间最短。如果是要教唆他人做大案,陈茂像是完全不够看的,幕后黑手为什么会选中他?”
“这就很难猜测了,别逼着自己的脑子陷入死循环。”慕天知捏捏他的后脑勺,“你没听崔明说吗,季仁先生是自己选人的,可能他有他的标准,这种心理变态的想法,并非我们正常人所能理解。”
秦觅却并没有停止思考,而是道:“会不会是……因为我?”
“你?”慕天知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思路,“你觉得,他在给你铺路?”
秦觅立刻道:“我是胡乱猜的。”
“倒也没有那么乱。”慕天知神情凝重道,“幕后黑手养着个跟你九成九相似的人,说明一直在暗处观察你,他定然知道你跟傲霜陈茂他们走得很近,傲霜若是出事,你一定会介入此案,甚至毛遂自荐,凭着秀才身份要求贡献力量,就像案发时你对我说的那样。”
秦觅接口道:“而他应该也对你很了解,明白死一个傲霜可能不足以引起你的重视,但再死一个小倌,变成连环杀人案,北镇抚司一定会接手,总这样就能促成我俩见面。”
“再因着我俩的关系,你必然试图唤起我的记忆,反正不论情况如何发展,我俩的命运,终究又能纠缠在一起!”慕天知脸颊上隐隐现出咬牙的痕迹。
秦觅叹了口气:“只要我能接近你,就能方便那个赝品利用跟我相似的便利,替他打探消息!”
“对我们的性格、过往如此了解,对我们相遇后的关系走向又判断得如此精准。”慕天知面色阴沉道,“此人必定是当年孩童绑架案的凶手无疑!”
秦觅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没想到我们的重逢,背后还埋藏着这样大的算计,亏我们还以为所做之事都是发于自己的内心!”
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太难受了,仿佛背后永远有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在盯着自己,而自己就像是皮影小人,全凭别人操纵!
“是发自内心。”慕天知拥住他的肩膀,坚定道,“正是因为我俩之间的感情太珍贵,才能被他利用。正是因为你太善良,而我又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残忍的杀手,才会因为那件案子正式重逢。予得,别怀疑自己,那人没有那么大神通,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无力感在胸中飞速卷起一股风暴,秦觅心脏跳得又快又难受,饶是慕天知说得没错,他还是会被这种被人当成棋子的感觉深深困扰。
从小被人夸聪明,自己虽嘴上谦虚,但心中深以为然,甚至深以为傲,可到头来,这算不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阿鲤,别自责。”从他的神情读懂他的内心,越是聪慧之人越无法忍受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慕天知将他拥入怀中,“况且这场设计里还有我,我也一无所知。”
秦觅下巴戳在他的肩膀上,眼眶发烫,却并未流下泪水,反而憋得很难受。
他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被人当成棋子已经很憋屈了,还要委屈大哭,实在没出息。
这最后一点面子也得拼命保住才行。
“真是好大一盘棋。”他挣脱慕天知的怀抱,“这个人,怎会如此神通广大?他手下一定有不少得力干将,仅凭他一人,不可能完成这样的事。”
慕天知拿起粉笔,在空白处写下“松竹雅集”四个字,在下边又写上“仲信”“伯礼”和“季仁”三个名字,往下写着陈茂、连宵和崔明,外加一个“赝品”。
他在“赝品”上画了个圈:“整容成你的模样,需要很长的时间,他应当是这几个人当中最早追随这个幕后黑手的,但他跟崔明几人并不同,只是打手,但又亲近许多,因为他必定见过黑手本人,直接听从对方命令行事。”
“此人至少在绑架案之后不久就成了那幕后黑手的走狗。”秦觅道, “黑手,或者我们给他取个代号,叫‘松竹君’如何?”
慕天知冷哼:“太侮辱四君子了,我看是狗屎君还差不多。”
秦觅苦笑了一下:“我是不介意这么称呼他。”
“算了,取个正常代号吧,免得脏了我们阿鲤的嘴。”慕天知想了想,说,“就叫‘老鳖’,藏头露尾的玩意,早晚被我们瓮中捉鳖!”
秦觅笑道:“好,就叫他‘老鳖’。”目光落在黑板上,继续道,“先前我们推测,十年前的绑架案,是他亲力亲为,显然那个时候他还不成气候,没有信得过的人手可调配,抓那么多孩童,是为了做一个‘实验’,而后,他故意放过我俩,开始了长达十年的‘旁观’。”
“这十年里,不管通过什么方式,老鳖羽翼渐丰,有了自己的人手,比如像‘赝品’那样对他忠心不二的杀手,或者还有一些武功高强堪比都衍卫的手下,可以在暗中观察我俩。”慕天知说,“其实用不着观察得太细,也不需要功夫多好,你一介文人很难察觉他们的存在,而我这边又没什么能打探的,不用时刻紧盯着,只要在曜京留有耳目就够了。”
秦觅垂眸沉吟:“如果说老鳖收服那个赝品,是为了将来有一天你我重逢后,此人可以在关键时刻假冒我潜入北镇抚司查探,那么至少四年前,在你当上镇抚使的时候,是他加入老鳖麾下的最晚时间。”
“我看不止,可能在我十六岁进入北镇抚司后,老鳖就准备好了这样一个人。”慕天知抱着双臂,目光沉沉地说,“不管是觉得我真有本事,还是烧皇亲国戚的冷灶,他应当猜到我将来会在北镇抚司有一席之地,而你,早晚也会投奔我而来,他不过未雨绸缪罢了。”
秦觅疑惑道:“我一直想不通的是,老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通过我,那个赝品能打探到北镇抚司的情况,可这又是为了什么?单纯只是监控案件动向吗?他又怎么会预料到自己做的事会落到北镇抚司手里?”
“陈茂的案子是个契机,连宵的案子,其实是试炼,毕竟这两个人犯罪被抓,牵连不到老鳖身上。龙跃峰的事他肯定不会自曝,所以这次算是他的谋划正式起到了作用,试图以此自保。”慕天知想了想,“他这么苦心孤诣,想来是因为,他所做的其他不法之事,可能都在曜京附近,一旦案发,都会由北镇抚司接手,就算不接受,至少也会过问,那么调查进度和关键证物都可以在我们这获得。”
秦觅神色一凛:“如果还有其他案子,还会落进北镇抚司手里,说明这些案子的危害性都不小。他那么将人命视为儿戏,不知道还会搞出什么事来,而他做这些的目的,究竟又是为何?就算他像你说的,是个心理变态,他总要有所图吧?”
“像你在现世抓捕的晁禄,犯下多起案件,是为了彰显他的能力,吸引世人注意,老鳖做的这些如此隐蔽,又是为什么呢?”
想到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很多的人在遭受老鳖的迫害,或者即将失去生命,他就没办法冷静。
慕天知明白他此刻心情很差,自己也不怎么好,毕竟谁都不想被人当棋子。
但事已至此,一味焦躁反而会适得其反,无论如何也得冷静下来。
上一世就是因为不够冷静,才中了圈套,现在活了两世,加起来五十多岁,别人可以不安,自己必须要扛住这个压力才行。
“连宵案,他杀了掌印太监魏双喜,魏双喜虽然权势不如以前,但是在宫里根深蒂固,他这么一倒,等于一棵大树被连根拔起,近了说,司礼监内部重新洗牌,往远了说,十二监都会受影响。”慕天知神情凝重地说。
秦觅讶异道:“难不成,这个老鳖,对朝中事有想法?”
“或者他背后倚靠的人,想要搅乱朝局。”慕天知沉声道,“宋源死了,让广平王成了任人拿捏的小丑,魏双喜倒了,司礼监话事人易主,现在虽然看不出来真正目的为何,但搅混水之后,很多事都好办。”
秦觅看着黑板上的那些名字,心念电转:“龙跃峰这桩案子,应该是布局在前,看上去纯为敛财,不管老鳖及其背后的倚仗有什么目的,金钱都是最有用的东西。”想到这里他表情陡然一沉,“你说,老鳖背后倚仗的人,或者他的党羽,会不会也从龙跃峰买过婴儿?!”
慕天知立刻让都衍卫传话,让负责整理账本的小吏把那份名册送来,反正千字文两人都烂熟于心,可以尽快将真正的名字翻译出来。
但事实上,他对从这个名册里找出朝中权臣的希望不大:“如果真是老鳖的倚仗,此人有什么需求,肯定直接就提了,不可能出现在这册子上。但党羽或许有可能,算是留个记录,当做要挟的把柄。”
秦觅也认可,不管结果如何,译出名册都是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