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小吏将册子送来,天色已晚,慕天知立刻命人掌灯,打算尽快把这事儿给做了。
还没来得及开始,国公府派人送信:“世子,太子殿下晚上要来府中探望,夫人要设宴款待,让您尽快回府。”
算起来,太子得喊自家老爹一声“舅舅”,在继大位之前,还算能坐在一桌吃饭,他纡尊降贵前来,慕天知不能回避,肯定是得回去。
秦觅忙道:“你先回吧,我留在这里把这名册译出来,里边的人不多,应当很快就能完成。”
“不行,看不着你,我心里发慌。”慕天知说,“带上册子,随我一同回去。”
秦觅无奈:“在北镇抚司里是最安全的,不必担心。你向来不带公事回国公府,不必因此破例。”
“本来也不是什么‘例’,以前没有需要自然不带,现在有需要了,该带就带,走吧。”慕天知语气不容置疑。
秦觅倒也没再坚持,两人骑马回了国公府。
为了迎接太子突然到访,看得出府里又特意洒扫了一遍,全府上下严阵以待。
秦觅深深感觉到,这皇亲国戚真不是好当的,在平常人家那般亲密的关系,放在皇族里,反倒见外了许多,越是血缘亲近,越得注意避嫌,可不能落人话柄。
慕天知回去后先去拜见父母,被娘亲催着回院子里换下了都衍卫的公服,换上一身体面的道袍,用母上大人的话来说,就是“看着没那么刀光剑影的,多几分祥和之气”。
秦觅很喜欢看他跟父母相处,尤其他恢复记忆之后,父子母子之间的关系陡然亲近了许多,纵使慕天知以前也在尽力履行一个儿子的义务,恭敬有余,活泼不足,现在总算找回了亲生的感觉,堂堂苍发少阎罗,在爹娘面前活像个过分顽皮的纨绔。
挺可爱的,用他们现世的话来说,叫什么……反差萌。
就连十二岁的二少爷慕煊也常来找这位大哥玩耍。
当初“穿越”过来时,慕煊才两岁多,慕天知不觉得自己属于这里,自然跟幼弟不算亲近,后来忙于公务,很少跟弟弟相处。
现在知道这是自己亲弟弟,心中多了不少愧疚,也有心弥补。
慕煊打心眼儿里非常敬仰兄长,并且以他为傲,很想接近却不太敢,现在兄长恢复记忆之后,整个人和蔼不少,自己也是个大孩子了,能跟兄长聊上话了,兄弟二人相处融洽,其乐融融。
秦觅在主屋厅里喝茶,听卧房里传来慕天知跟弟弟和母亲插科打诨的笑声,替他觉得高兴。
不由想起自己与父母共享天伦时的情景,不免有些伤感。
他及时遏止住这个念头,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突然发现自打慕天知恢复记忆以来,他好像忽略了一个问题。
片刻后慕天知带着国夫人和慕煊从卧房出来,秦觅立刻站起身颔首行礼,等两人走后才放松了些。
“要去赴宴了吗?”他对现在穿得像个纨绔的世子问道。
慕天知笑笑:“等太子来了再去,一会儿会有下人来通传。”
“重霄,有件事不知道现在问合不合适。”秦觅觉得不太合适,但又确实很想问,不知道对方是没想起来,还是没顾上告诉自己。
慕天知笑笑,拉着他在圆桌边坐下:“问呗,咱俩之间还有什么合不合适的。”
“既然你恢复记忆了,还记得当时是怎么被拐的吗?”秦觅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问这个你可问着了。”慕天知唇边勾起一个讥诮的笑意,“我被拐这事儿,还跟我这位表兄有关。”
秦觅一怔:“太子殿下?”
“正是。”慕天知抱起双臂,说起当年往事,“那会儿他刚十六,还没有出宫建府,整日在宫里憋得难受,想出宫玩玩,找来找去找到我头上,想我和他一起微服出行。我那时候也还调皮,虽觉得不合适,但并没有强烈反对,草率劝了几句就随他去了。”
秦觅忍俊不禁:“你想的是,就算被发现了也是太子挡在前边,自己算是被胁迫的,是吗?”
“聪明。”慕天知打了个响指,“我也念书念得无聊,好久没去街上转转,这也是个放松的好机会。随后他换了便服,不知道用什么方式甩开了侍卫,带着一个小内侍就跑了出来,我带随从在宫外与他接头,随后便一起上了马车。”
“那天曜京有夜市,街上人很多,也很热闹,我让随从警醒着点,护着太子,千万别让他出事,自己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忘记了危险,不知怎的就被人打晕,带去了那个矿洞。”
秦觅叹息:“也难怪,那会儿你还小,又没有以前在现世的记忆,是个真正的孩童,一时贪玩忘了警惕,实属正常。太子殿下可有对你感到歉疚?”
“歉疚?可能有吧,但并不多。”慕天知说,“咱们在矿洞里被关了几个月,我回来后又昏迷了那么久,他也来探望过我。但我那会儿失忆,什么都忘了,也不想跟他说话,他便很少过来。再往后,大家就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这件事。”
“当天他偷偷出宫,还有没有别人知道?”秦觅问道。
慕天知觑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我在想,会不会当初他想出去的事,被有心人走漏了风声,当天那老鳖想抓的人其实是他,而不是你,你只是倒霉罢了。”秦觅意味深长地说。
“我想过这个可能,但又觉得应该不会。”慕天知说,“老鳖又不是一般的拐子,他想抓谁肯定能抓到,怎么会弄错,就算不知道太子长什么模样,总该知道我不是太子。而且,他要真是拐了太子,圣上必定龙颜大怒,大鑫全境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给挖出来,他藏得再深也没用。”
秦觅点点头:“这倒是,这么做很不明智。”
“我觉得老鳖肯定是想对皇亲国戚下手,毕竟他拐来的孩子什么出身都有,可能想凑一个出身富贵的,方便对照,偏巧那天我为了低调行事,只带了一个人,又让那人多盯着太子,将我自己置于危险当中,被老鳖抓到了机会。”慕天知无奈地耸耸肩。
秦觅问道:“那你是否记得拐你的人有什么特征?”
“完全不记得,我是被从后边打晕的,一睁眼就在矿洞,看见你了。”慕天知笑笑,“可爱的阿鲤。”
回忆起相逢时刻是很开心,只是两人当时的境遇,又实在令人开心不起来,相视而笑也变成了苦笑。
这时下人跑来通报:“世子,太子殿下的车驾快要到了。”
“就来!”慕天知站起身,逗趣道,“走吧,师爷,殿下知道你在府中,还得麻烦你出去跪一跪,给他几分薄面。”
秦觅随他站起来,无奈道:“别瞎说,可折煞我了。”
国公府上下,在景国公和国夫人的带领下,站在大门外静候太子车驾抵达。
马车停下,内侍撩起车帘,太子从车里出来,所有人跪下行礼:“恭迎太子殿下!”
“免礼,快起身。”太子笑意盎然对景国公夫妇道,“舅舅,舅母,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
大家才刚刚起身,就听远处传来的急促的马蹄声,侍卫们手都握在了刀柄上,就听来人大喊:“报——镇抚使大人,北镇抚司失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