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天知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最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就是书信来往的一位先生罢了。”
“先前为什么不肯说?还非要谎称是与旧时同窗通信。”
崔明表情淡淡地说:“不想把他扯进来。”
秦觅问道:“他与你无亲无故,为何这般相护?他介绍你与老谷相识,得知老谷干的是那般丧尽天良的生意,你居然丝毫不怀疑季仁先生的人品,还这般相信他?!”
“为什么不信呢?”崔明揶揄道,“先生不贪图我任何,从未让我付出什么,却赏识我的才能,又为我指明人生方向,莫说知遇之恩,简直就是恩同再造!士为知己者死,我为他做任何事都可以!”
梅淼忍不住狠狠冲他“呸”了一声:“还‘士为知己者死’,你配做‘士’吗?就算做不了官也无妨,可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的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伤天害理?比起那些贪官污吏鱼肉百姓,我们做的事算得了什么?!”
慕天知冷声道:“他们禽兽不如,是你们坏事做尽的理由吗?比烂有意思吗?!”
“坏事?我们做的那些,能坏到哪儿去?”崔明露出混不吝的笑容,“我们帮那么多得不到亲生孩子的人得到了自己的子嗣,那些孩子也能过上常人无法企及的生活,他们全都被当做嫡长子来抚养,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身世,这样逆天改命的好事谁不想要?!他们若是做那些小户女的孩子,岂能享受到今天的荣华富贵?这难道不是造福他们吗?!”
秦觅喝道:“简直胡言乱语!那被你们强行关在山上被迫怀孕生子的女子们又——”
“又什么?”崔明蛮横地打断了他的话,讥诮地说,“我们只是给她们灌了些药,她们感觉不到半点被强迫的痛苦,女人天生就是要生孩子的,怀胎十月哪个女人都要经历,这对她们来说算得了什么?至于那些男人,平白就能跟那些小家碧玉亲热,这是几生修来的福气,又有什么可抱怨的?!”
“嗖”地一声,一只茶碗从空中飞过去,正正打在他的脑门,扔的人显然气愤至极,用力极大,导致茶碗撞上结实的头骨被撞得粉碎,给崔明额头留下一大块血痕。
梅淼愤怒吼道:“混账!混账!女子生不生孩子,要由自己决定,岂能是你们这帮畜生替她们决定的?!你不把人当人看,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言不惭,还敢说她们没有感受到被强迫的痛苦?!我给你灌些迷药,找几个大汉把你弄上几回,我看你醒来痛不痛苦!”
梅百户这话糙得没法听,但没有一个人出言阻止,因为她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你们先损毁了这些女子的精神,又损毁了她们的身体,还害得她们名节受损,就算能平安回乡,如何能像以前那样平安度过下半生?”秦觅大声质问道,“你毁了这么多人的一辈子,凭什么觉得自己没错?!”
崔明只是冷笑,没有再跟他们辩驳,在场之人全都怒不可遏,刑房中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慕天知看了看窦乾窦坤,示意他们带梅淼出去。
这混球这么说显然就是为了挑动情绪,转移视线,再这么下去除了人人一肚子火,很难审出什么结果。
梅淼也明白自己是被拿捏了,恶狠狠地剜了崔明一眼,大步离开。
“你说你跟季仁先生从未见过,那你们究竟是如何开始书信联系的?”秦觅问道。
崔明漫不经心道:“我在曜京混得不尽如人意,过得很苦闷,有一天回了租住的院子,进门看见一封信躺在地上,便是季仁先生所留。”
“他自称是松竹雅集的创办者,称这雅集与其他人不同,别的文人墨客们喜爱当面交流,但他们未必看得上我们这种落魄之人——”
秦觅打断道:“季仁先生也称他自己落魄?”
“他是这么说的,说自己考不上功名,又笃爱念书作画,身边尽是些功成名就之人,没人愿意理会他。”崔明淡淡道,“我觉得他不过是谦虚,以他信中所体现的谈吐和见识,比个进士都不差,谁敢对他怠慢!”
慕天知便问:“既然你觉得是谦辞,为何又这么信任他?”
“当然是一步步来往后才会信任。”崔明跪得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好奇此人是谁,便试着与他写信,探讨彼此喜欢的诗词歌赋,慢慢觉得他心中有丘壑。在我的讲述中,他认定我有经商天赋,便推荐我认识了老谷。”
“当时老谷在龙跃峰上一切就绪,关了不少男女,但不知如何才能找到合适的主顾,是我建议可以开一间药铺,以此来打探及接近急需收养婴孩的人。老谷听我说得有理,很快就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张罗着在新冶县县城开了那家千草堂。”
秦觅问道:“老谷对你这般信任,是因为季仁先生的推荐?”
“那是自然,我们都对他很尊敬。”崔明道。
慕天知则问道:“老谷跟季仁先生是什么关系?”
“这我没问。”崔明漫不经心地回答。
秦觅疑道:“为何你事事都不问?就不觉得奇怪吗?”
“君子之交有默契,季仁先生没问过我多余的问题,我自然也不会问他,更不会问老谷。”崔明冷笑道,“虽然我觉得我做的事没什么大不了,但也知道被抓着之后肯定是要掉脑袋,知道得越少越好。况且看老谷将山上寨子管得那样密不透风,我也不想胡乱打听,引起他的怀疑。”
秦觅也揶揄地笑了笑:“所以,其实你不过是借老谷来完成你自己心中夙愿,是吗?要做大生意,赚大钱,让那些曾经厌弃你的人看到你真正的本事?你根本不在乎老谷是谁,季仁先生又是谁,只要他们支撑你心中的欲望,让你能肆意妄为,你便可以不管不顾,是吗?”
“师爷看得这么通透,显然心中也有未曾实现的抱负,对不对?”崔明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脸上挂着挑衅的笑,“你年纪轻轻又智谋过人,定然念书并不差,为什么甘心在北镇抚司做个师爷?还是出身太差考不了功名?是不是想结识季仁先生,一展胸中抱负?”
秦觅勾唇道:“怎么,你会把他介绍给我?”
“不好意思,没有被季仁先生选中的人,我也不可能多看一眼。”崔明倨傲地说。
慕天知听着只觉得无语。
这是什么究极知遇脑?为着赏识自己的人已经失去了理智么?
“我看这位季仁先生实在太会玩弄人心。”
等狱卒把崔明带下去,秦觅无奈地跟慕天知说:“崔明不是个傻子,却被人当枪使还在感激别人知遇之恩,简直就像是中了蛊。”
“师爷也会这样吗?”左右无人,慕天知拉过他冰凉的手,塞进自己怀里暖着,“我也对你有知遇之恩,你会不会毫不迟疑地事事信我?”
秦觅歪了歪头:“很难说,镇抚使大人心眼恁多,不得不防。”
“狡猾。”慕天知刮了刮他的鼻尖。
“看得出来,崔明也是心怀执念的偏执之人,这样的人虽然聪明,但也容易被人利用,就像连宵一样,越觉得自己在做主,实际上悄无声息地被别人支配还不知道。”秦觅想了想,“或许是那季仁先生技高一筹,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慕天知点点头:“说到这儿,你觉不觉得这位季仁先生,和之前的伯礼先生会是同一个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然这么善于挑拨人心的人,居然有两个,岂不会天下大乱?”秦觅撇撇嘴说,“反正只是书信往来,多几个化名又如何,反正只要他自己别记混,就不会出差错。”
慕天知啧了一声:“用不同的身份去接触不同的人,同样用言语蛊惑别人,说人家最想听的,被人引为知己,顺理成章操控他们,这听起来是妥妥的海王。”
“什么是海王?”秦觅好奇问道。
慕天知把自己穿来的大氅披在他身上,拉着他的手:“回我那去,路上跟你说。”
镇抚使办公邸书房中,已经立起了一块新的黑板,上边用粉笔写着七零八案、八一九案及九二五案三个案子,相对应地分别写着“陈茂”“连宵郑彪”和“老谷崔明”。
连宵下边对应着“伯礼先生”,崔明下边对应“季仁先生”,陈茂那边还空着。
“从陈茂遗物的那些书信来看,他应该也有一个‘先生’,只可惜他已经被处斩,无法再审问了。”秦觅遗憾道。
慕天知略一沉吟:“回头我派人去东篱院问问他周围的人,看有没有人知道此事。跟连宵和崔明的情况不同,他动手杀人并非长期处心积虑,平时行事并不会像他们那样遮遮掩掩,而他身形比常人矮小,总会受人歧视,又是被宗族除名的,想来幼时并未能念多少书。”
“这倒是,他遗物里的那些信跟连宵和崔明的都不同,谈不上与人交流,仿佛是对方单方面地教授他一些知识。”秦觅回想陈茂的书信。
慕天知站在板子前,看着陈茂的名字:“突然有一个文人雅集里的‘隐士’愿意教他读书,会让他的虚荣心暴涨,他应当忍不住会跟人炫耀。”说到这里,他好奇地看向秦觅,“没跟你提过吗?”
秦觅怔了怔:“我?”
“你可是他认识的学问最高的人了,秀才,还是廪生,若是你继续上学,朝廷发钱给你的那种,多么高的荣誉。”慕天知点他道,“陈茂应当会按捺不住跟你提及,或许不那么明显,你没事的时候想想看。”
秦觅摇摇头:“其实我同他来往算少的,跟小倌儿们说话比较多——”
突然间,偶然和傲霜的一次闲谈跳进他的脑海。
那还是年初刚立春的时候,他去给傲霜把脉闲谈,就见陈茂捧了个长长的木盒子喜滋滋地出去。
“他怎么那么高兴?有好事?”秦觅笑着问道。
傲霜莞尔:“他最近念书念得很用功,我刚送了他一支湖笔,以示鼓励。”
“这么大手笔,难怪他乐成那样。”秦觅也觉得欣慰,“多读些书总是好事。”
傲霜神秘兮兮地说:“不知道拜了哪位先生,我问他他还扭捏,但又琢磨着给自己取个雅号。”
“嗬,雅号都取起来了,看着挺是那么回事的。”秦觅道。
傲霜点点头:“他说想向人致敬,不知道什么雅号可以向,向仲、仲什么来着……”
“仲信!”脑海中画面猛地收束,秦觅眉峰一跳,对慕天知说,“陈茂的那位先生,应该叫‘仲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