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濯画旁若无人地脱了鞋,褪去外袍,翻身坐在床榻里端。
反正是封弦玉的身体,也不怕被他看见。
她转头去看封弦玉,见他还愣在原地,于是勾了勾手:“过来。”
封弦玉欲言又止,抬脚往屋内走。短短几步的距离,硬是被他走出了十万八千里的感觉,无比漫长。
他停在床边,虞濯画伸出手去取发间的簪子。手指下移,落在腰间衣带上,裙纱轻扬。
她低着头,看见了那枚碎裂的阴玉,此刻正完好无损地系在衣间,泛着温润光泽。
这一路上她都未曾注意。
“何时修好的?”
“我清醒那日。”
封弦玉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
他很想抓住那只上下乱动的手,却又时刻记着这是她的身体,便只能将念头压下。
虞濯画十分自然地拉开衣带,将外衣脱去,而后自己躺下,往里挪了挪。
她说:“我不想明日一睁眼,发现自己不在床上。”
屋内烛灯随她的话音熄灭,只剩一缕淡烟徐徐消散。
封弦玉又凝滞许久,才掀开薄被躺下。
虞濯画侧过身去,背对着他。
烛火熄灭后,仍有月光从窗棂渗进来,在屋内笼上一层朦胧的暗霜。
“吸食上古魔兽的力量,会对你有影响吗?”
“我已将魔兽之力封进识海,不会有影响。”
无非就是时而会有反噬,忍忍便过去了。
想起无命,他又道:“那把黑剑绝非善类,它说的话,不可尽信。”
无命听罢,在他识海不悦地晃了晃,将水面掀起数卷涟漪。
虞濯画自然知道那剑有问题。
那日封弦玉以血祭法操控囚犼沉睡,如若不是它将红线引入剑身,封弦玉也不至于用自己的身体去承载魔兽力量。
它的目的,未必会比漆中野和沈瀚青单纯。
她轻声嗯了句:“魔兽失去力量,只剩一具躯壳。罪墟结界空虚,漆中野很快便会发现。”
“他不知你身份,但沈瀚青若苏醒,一定会告诉他。日后行事,还需小心。”
“好。”
屋内很静,只有呼吸声。
虞濯画盯着床帐上并不清晰的花纹,伸手在布料上戳了戳,手指沿着花纹移动,漫无目的地勾勒着图案形状。
“封弦玉,你为什么要回泉山?”
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无论是隐姓埋名,游历九州,或是高居寒关,做一方尊主。
不恨她,不是为了报一剑之仇。没杀人,没想过洗刷百年前的冤屈。
那为何还要去万灵宗,拜她为师?
这一次,她没有听见封弦玉的回答。
过了许久。
久到虞濯画的指尖从床帐上滑落,久到她的眼皮发沉。
直到她已经睡着,安静的房中才出现了声音。
封弦玉盯着帐顶,眼中一片漆黑。他轻声道:“你为什么要放弃剑道。”
曾经,虞濯画只用了一个月,便熟练掌握万灵宗所有剑术。
各宗剑修痴心求学,更有甚者会在自己的剑上刻下她的名字。
短短一年后,她与拂生便名震天下,是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
景宁六十九年,没有人不畏惧虞濯画。
她拥有世间最强的净火,有一柄能杀死血魔的灵剑,修为离归天境不过半步之遥。
没有那场祸事,她依旧会是九州最厉害剑修。
偏是天不遂人愿。
封弦玉只知道他没有杀人,可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毫无意识。
记忆中仿佛横亘着一道巨大的裂缝,恰是从那一夜开始撕裂,所有的画面皆被吞进缝隙中,只剩一片模糊。
多可笑。
泉山埋葬着千人尸骨,纵凶者不知其踪,负罪者不明真相,最不该承受一切的无辜者,反而陷入深渊。
他哪有什么目的。
仙门如何,魔族如何,这天下百姓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他的人间只会有虞濯画一人。
他只想,要明月高悬,要丹青永濯,要看她重新拿起剑。
杀魔也好,杀他也罢。
唯有剑,最配她。
*
翌日清晨,长街苏醒,人声渐繁。
沧澜地小巷的早晨从一缕炊烟开始。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混着香味在街上飘荡。
魔患平复,往事不敢出门的百姓们,如今也早早推开了院门。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一片祥和。
方敬元晨起去药铺给方韵取药,拎着药包回来时,听见客栈两三个伙计正凑在一起谈论。
“万灵宗小师祖子时末才回来,如今水镜关闭,伏魔境中的魔怕是已除。日后咱们沧澜百姓再也不用担忧了。”
“可我怎么听说,无方宗沈掌门身负重任,灵脉都碎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罪墟封印毕竟是小师祖当年所设,应付起来自然是她更胜一筹。”
方敬元无心留意他们说了什么,只听见了第一句。
虞濯画回来了。
方韵的伤已经不能再拖了,必须速回泉山医治。
他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直奔虞濯画的房间。
幔帐之下,虞濯画仍在熟睡中。
辰时换魂结束后,她从封弦玉的身体里回到自己体内,从床榻里面变成外面,无异于换了一个位置睡觉,略有不适。
封弦玉在这时醒来,尚未清醒,便感受到一个脑袋在不停地往他怀里钻。
他生怕惊动虞濯画,只轻轻抬了抬胳膊,留出更大的空间,好让她轻松挪进自己怀中。
桃花香从她发间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