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脸色有些难看,离月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探向他的脉息,“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迟仿若泄气了一般,有几分红了眼眶。
见他内息无恙,离月探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带了几分安抚,“我并没有怪你,你别难过。”
因为你没有怪我,我才会这么难过。
苏迟的心仿若沉到了谷底,抿着唇不说话。
离月轻叹了一声,“醒了之后为何不来找我?”
“姐姐从未说过想找你的时候该去哪里。”
离月怔了怔,“是我疏忽了。”
“姐姐准备去哪里?”
“尚未有打算。”离月顿了顿,“你可有想去之处?”
苏迟未料到她会主动问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见他不答,离月弯了弯眉眼,“不想跟着我?”
苏迟有些着急,抓住她的袖角,“我要跟着姐姐。”
见她丝毫不介意,苏迟心里不知是喜是悲,只觉得五味杂陈,几乎要落下泪来。
见他眼眶又红了,离月伸手,虚按在他眼底,“是我这些年忽视了你,让你受委屈了。”
苏迟压下因为她的触碰而鼓噪的心跳,勉强笑道,“没有受委屈,姐姐已经对我很好了。”
上次争吵之时他话语决绝,此时又变回之前乖巧的模样。
离月眼底带了几分笑意,“天快黑了,先回城罢。”
她提着灯继续往前走,语气随意,“上次见面,还没来得及问你这三年过得如何。”
苏迟落后他半步,半垂着眼,“挺好的。”
“可还怪我三年前丢下你?”
“姐姐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我不怪姐姐。”
“转眼你已经二十岁了。”离月打量着他,此刻他与记忆中的人已有七分相似,“你似乎并不开心,可是有什么难以实现的心愿?”
苏迟顿下脚步,“姐姐为何忽然这样问?”
“你喊我一声姐姐,我总该为你的未来筹谋。”
荒芜的情绪蔓延到心底,他所有难耐的心思,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仿若一个笑话。
见他站在那里不肯走,离月缓下脚步,回首去看他。
此时已近黄昏,冬日太阳落得早,林中一片昏暗,只有她手中提着的灯散发着莹莹微光,而她仿若融在光后的黑暗里,随时可能会消失不见。
他不喜欢她此时交代遗言一般的话语。
“姐姐不必为我筹谋,我承了姐姐的恩惠,更该替姐姐分忧。”
离月弯了弯唇角,“我在这乱世中活得太久了,早没有什么期冀,若说期盼,只望能早日太平。”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想要什么?
他第一次这么深切感受到他们之间横亘着的鸿沟有多巨大,她看过太多生死别离,所以才会比常人更加感情淡薄,无欲无求。
而他能在她漫长的人生里,占一席之地已是难得,不该妄求更多。
“姐姐所求,我会竭尽所能,只要姐姐不再丢下我一人。”
苏迟抬腿,缓缓靠近她,仿若走向自己一生唯一的信仰。
离月停在原地,像在透过他看着谁,终究慢慢抬手,牵住了他的手腕。
难得苏迟记起还在等他的姬正,回到邯郸先去了他的住处,正式与他拜别,感谢他这几个月的照顾。
见他恢复往日神采,又看到他身旁的离月,姬正努力压住调侃的心,假装一脸正经地与他寒暄。
看他憋的难受,又不想被他调侃,苏迟与他匆匆道了别,就离了邯郸。
离月倒似乎并不十分急切,提出改道经魏国去往秦国。
因为楚国被灭,秦军一鼓作气,大军直逼魏国邺城,已经过几轮的鏖战。
战场上一片狼藉,哀鸿遍野。
望着远处冲天的怨气,离月眉头紧蹙,“黎明前的至暗时刻终会来临。”
“若是……黑暗之后是永远无法到来的黎明呢?”
毕竟离昭在他面前,并未收敛半点恶意,他的阴谋太大。
离月微微侧眸,望向他的目光顿了片刻,“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哪怕是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吗?
苏迟垂下眼眸,可惜……如今的他帮不上她,杀不了离昭。
他们站在山头看了许久,一直待黑夜降临,两军休战,无人清理那一地的尸首。
秦军与魏军的尸体层层叠叠堆在一起,血肉模糊,分不清谁是秦人谁又是魏人。
他们是战争最大的牺牲品,为上位者的野心,为守护家国,但如今剩下的只有冲天怨气。
离月指腹捻着灯灰,如平素那般弹出星点火光,焚去他们的怨与怒。
然而火光落下,却未燃起大火,反而像激怒了他们一般,怨气竟不减反增,冲天而起,直扑向他们。
是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