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月变了脸色,一把扯住苏迟往后退,手中幻世灯火光大盛,照出方圆一丈的银辉。
那些怨气扑到灯辉前,又被猛然弹飞。
他们惨叫着、悲吟着、哭泣着、怒骂着,无数夹杂不清的声音,带着不甘和怨愤,在空中盘旋。
离月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这是离昭的阴谋,他在警告我。”
本来刚死的人怨气是最小,最易化解的,偏偏他提前埋下了魔气,激化了这一片荒野上所有的怨灵。
而他们踏进了陷阱,站在了怨气中央。
忘情出鞘,带起凛冽剑意,直扑向嚎叫的怨灵。
他们被剑气劈散,又瞬间凝聚,没有意识,前仆后继。
离月指尖轻弹,弹在灯壁之上,星火泼洒而出,落在怨灵卷起的飓风上,瞬间飓风变弱了不少,而离月的脸也白了三分。
苏迟寒着脸,剑气不断劈出,怨气合拢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慢。
他扶住离月,“姐姐,我们快离开这里。”
离月唇色苍白,却摇了摇头,“不能走,后面就是邺城,这些怨气没了目标,会扑进城里。”
届时城内百姓被怨气冲撞,激发心中恶念,必然会变成人间炼狱。
“可是……”你身体承受不住。
那日老道说她身体损耗,他只当旧疾未愈,却未料比他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苏迟咬着牙,知道劝她无用,只能不停挥剑,帮她打散怨气。
离月又弹撒两次星火,眉间已染上了寒霜。
一丈的萤光已缩小成了半丈。
离月划破掌心,淋漓的血滴在灯上,光芒又盛了几分。
幸而怨气已被烧得只剩两人多高的黑雾。
苏迟还未及松一口气。
西北方竟有黑雾冲天而起,极速掠过天空,与眼前的怨气合拢,又变成庞然大物。
那漫天怨气几乎遮盖了整片荒野的天冬。
远处城池上巡视的兵将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顿下脚步看过来。
然而无星无月,只能看见荒野上似有一盏快被风吹灭的莹灯。
“这种时节还有人去捡尸?真是要钱不要命了。”有个兵士忍不住骂了一句。
战场上死人太多,来不及清理的时候,总有一些快穷得活不下去的人会去翻找,总能找到一点碎银或者干粮,哪怕是完好的衣衫鞋袜,都可以用来保暖。
离月半跪在地上,眉眼染着寒霜,“阿迟,你先走。”
“我不走!”苏迟挡在她身前,因为内息损耗过度脸上也异常的苍白。
幻世灯的光芒越来越弱,只余身前一点微芒,根本护不住他们。
怨气带起的凛冽寒风,割破了他的皮肤,血色染上衣襟,他却半步不退。
离月损耗太过,又恰逢冬日,整个人已几乎融在雪色里。
她声音极低,“何必呢?”
若是陪着她死在这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何必呢?
他自幼孤苦无依,是她将他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找名师教他识文断字,找世间最好的剑客教他习武练剑。
他在这个世间获得所有温暖,全都来自她。对这个世界的所有留恋,也只是因为她。
如果她死了,他也不会独活。
若是当真陪她死在今夜,他亦没有任何的遗憾。
鲜血滴落在雪地里,溅起艳丽的血花。
忘情插在地上,剑身嗡鸣。
“我的命是姐姐给的,能够和姐姐死在一起,是我平生最大幸事。”
“你不是还没给你师父报仇吗?”
“只能等死后,再去跟师父请罪了。”
“你之前总说想修我这条道,当真不会后悔吗?”
“能替姐姐分担这世间之苦,是我之夙愿,毕竟……我心悦姐姐呀!”
终于将深埋心底的话诉诸于口,苏迟眉间染上了笑意,“姐姐兴许觉得是我大逆不道,是我心存妄想,是我心思龌龊,但……我不后悔。”
他感到身后离月缓缓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因为太冷了,这一个似有若无的拥抱仿若他的错觉。
他怔愣回头,唇边似擦过了柔软冰冷的唇,一触即分,却令他浑身僵硬。
未及反应,她已拉着他的手,掌心的血滴在幻世灯上,灯内光芒乍起。
离月伸手从灯内抽出一半灯芯,指腹一捻,变成了一只镂空的铃铛,内里是燃着火光的半截灯芯。
她抽出外袍锦丝,捆住小球,挂在忘情剑柄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