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一甩拂尘,“稀客难得,请!”
后院也十分简陋,只有一株华盖的老树,一张上了年份的石桌,四张石凳。
但积雪扫得十分干净,茶炉在桌上煮着茶,咕噜作响,冒着热气。
那茶香奇特,弥漫整座院落,闻着人心中都清明不少,显然并不寻常。
角落里竟还蹲了一个四五岁的小道童,好似是在那里……玩泥巴。
老道笑呵呵,“受元,过来。”
那道童闻声抬头,却是流着两条鼻涕的痴傻模样。
老道也不嫌弃,掏出手帕上前替他擦干净,“这小童与我有师徒缘分,就顺手捡回来了。”
离月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灵识只剩七中之一,恐怕会一生痴傻。”
“机缘未到罢了。”老道松开小童,“小友请上座。”
望见摆好的三只茶盏,离月抿唇笑道,“仙师方才还假作惊讶,原来茶都已备好了。”
老道微微侧眸瞥向檐上,“小友带来的小朋友要不要也一起下来喝杯茶?省的趴在檐上苦等。”
陡然被老道点破,离月却不惊讶,淡淡道,“他有自己的决断,不必理会。”
知道他跟着,却不理会他,是还在为他的忤逆而生气?还是因为知道了大逆不道的心思?
苏迟指尖扣在檐角,如深海般沉淀累积的难受,一瞬间扑面而来。
但既然已被点破,继续趴在檐上也未免太不知礼数。
苏迟跃下屋檐,对着老道弯腰施了一礼,“晚辈失礼了。”
老道目光湛然,打量他一会方道,“来者皆是客,施主不必多礼。”
苏迟悄悄瞥向离月,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带着几分不自在。
仙师见他们相互不说话,率先道,“二位请上座。”
离月走到仙师左侧坐下来,苏迟迟疑了一会,坐在了她对面。
离月轻抿一口茶,“仙师的茶艺又精进不少。”
“本以为能缓解小友身上的隐疾,没想到多年不见,小友竟损耗至此。”
损耗?她强开幻境的伤还没好吗?
离月缓缓摩挲着手中的茶杯,“兴许是天道对我的惩罚罢!毕竟因我一己之私,竟养成了天地间第一只魔。”
“小友当真确认他已成魔?”
毕竟成了魔,就没有自己原本的意识,不论生前为人如何,都只会变成被血腥、怨气、杀戮支配的恶念,惹得生灵涂炭。
离月微微敛眉,“他虽成了魔,却也生出了自己的意识,秦政只怕也成为了他手中傀儡。”
老道手指缕着长须,“他能控制意识,故意蛰伏,借机搅乱这天下,小友准备如何应对?”
苏迟悄然觑着离月,那日他跟离月大吵了一架,抱着满腔愤懑要杀秦政,却因为离昭的忽然出现,而陡然冷静下来。
他杀秦政的心还在,但他也明白,离昭在秦国这件事,事关重大。
几百年来她可以为了离昭不顾及自身安危,反复捏造幻境,只为度化他。
若是……二人当真到了不得不反目的地步,他不知道离月会如何抉择。
离月垂眸,“此事因我而起,我虽有解决之法,但心中有事未决,还请仙师卜上一卦,指点迷津。”
老道扫了苏迟一眼,“小友未决之事,可与这位施主有关?”
“不错。”
“小友莫过于固执己见,既然一切皆有定数,何不顺其自然?”
离月抬眼,看向苏迟的目光带了几分深思,“难道当真无可转圜?”
苏迟有几分怔愣。
顺其自然?
苏迟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感觉越来越听不懂他们话中之意。
见她神思不属,老道轻叹了一声,“天象渐显,天地异动,这背后阴谋,小友虽能看穿,却不能着相。”
“多谢仙师提点。”
“生死非人力可挽,执念太深,耗神强留,终会为其所困。”
老道抬眼看向苏迟,“我当年劝小友的话,如今也赠与施主,望施主凡事三思而后行。”
离月站起来施礼,“多谢仙师今日指点迷津,今日多有叨扰,就此告辞。”
苏迟并不懂他话中之意,只跟着施礼,“多谢仙师指点迷津。”
老道还礼,“今日一别,望有缘再见。”
出了道观,苏迟依旧跟在离月身后,倒也不躲了,只是隔着十数步,不远不近。
二人在荒野走了许久,寒冬腊月连鸟兽的没有,天上又下起了细雪,落在离月红色锦丝外袍上,渡了一层莹白。
不知为何,哪怕离月就在眼前,他却感到离月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终究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走到她身后三五步处,“姐姐……”
声音有些晦涩,藏着几分不安。
离月顿下脚步,回眸去看他,“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之后的孩子,带了几分无奈与纵容。
苏迟的心冷了半截。
原来在她眼里只不过是自己年幼无知、少不更事?
他只觉得浑身似火烧一般难受和尴尬,想发怒却找不到半分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