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迟心中忍不住又生出了几分雀跃。
他不希望她身边有除他以外的任何人,这种莫名滋生的占有欲,当时的他还不明白从何而来。
秦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苏迟的背上,背上的披风很宽大,恰好替他严严实实挡住了寒风。
虽然苏迟脚下走得很快,但背上却很稳,丝毫未感到颠簸。
这样温暖安稳的感觉,竟一时想不起自己多久没体会过了。
他略微转眸去看离月。
离月发现他醒了,冲他安抚一笑。
秦政愣愣的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苏迟停下脚步,寻了一处枯叶深厚的树根,才将他放下来靠着,“可算醒了。”
秦政呐呐道,“有劳公子了。”
此时天已经大亮,他们就在一处枝繁叶茂的树林里,前后没有人烟,看不出离邯郸有多远。
秦政还有几分做梦的感觉,“我们离开邯郸了?”
离月微微俯身,替他把脉,“离邯郸已有上百里。”
“多谢姑娘。”秦政又想爬起来磕头。
离月按住他,“刚恢复点力气,就莫再乱折腾了。我不是赵国那些人,不需要你动不动就下跪。”
秦政一怔,他七岁就被送到赵国做质子,那时的他还不懂人情世故,后来被打得狠了,饿得狠了,才懂得了察言观色,懂得跪地求饶,知道哪些人喜欢看他被折辱,被折辱得越狠,得到的奖赏就越多。
但跪她,他是真心实意的。
这些年,他求过许多人,却只有她答应带他出来,还真正做到了。
离月肃着神色,淡淡垂眼看他,“你是秦国公子,待回去之后,除了你的父君,不需要跪其他人。日后做了君王,更无需跪任何人。”
秦政心头微跳,真的……会有那一日吗?
苏迟目光扫过难掩希冀的秦政,微微垂下眼皮,没有说话。
邯郸距离咸阳几千里地,未免赵君派人追杀,离月大多挑荒僻之地行走,几乎都是露宿荒野。
秦政退了烧,倒不用苏迟再背着他走,也能帮着做些杂事。
他捡柴生火做得十分顺手,显然之前常做这些。
离月闲时会考教他一些典籍经义。
初到赵国做质子之时,秦政身边的跟着的先生还在,故而还是教过他一年半载,后来身边的人渐渐跑的跑,散的散,他其实秦国很多字都不太认得了,赵国的字反而记得多一些。
秦政抿着唇,“离姐姐,我是不是很笨?”
离月解释道,“七国文字虽然看起来大有不同,但通用的行文实则差距不大,特别是晋国文字在韩赵魏三国极为通用。秦国文字独成一体,你认不全亦十分寻常。”
秦政懵懂点头,“如此说来,哪个国家强,哪个国家的文字就通用一些?”
晋国称霸中原曾有百余年之久,故而对其他国家的影响更大。
离月弯了弯眉眼,“你这么说倒也不错。”
秦政眼底有几分仰慕,“离姐姐竟识得七国文字,好厉害。”
“你若是常年游走诸国,自然亦会触类旁通。”
“若是有机会,我更想统一七国文字,这样就不用担心文字不通了。”
这话一落,离月似怔了怔。
秦政自觉口气太大,有几分赧然。
离月摸了摸他的头,“你的愿望,总会实现的。”
苏迟靠坐在一旁胡乱捅着炭火,不明白离月为何要教他这些。
兴许这一番乱捅烟气太大,离月斜睨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亲近与责备之意,莫名又安抚了他焦躁的心。
苏迟莫名又想起哪个不敢提起的梦境,莫名又耳热起来,转过头不敢看她。
树林荒僻,四周一片寂籁,只有一轮弯月挂在天边,苏迟忽然坐直身子。
离月顿住话头,抬眼看向幽深的林中深处。
赵国的死士闻名天下,百余年来几乎是诸国闻风丧胆的存在。
他们从头到脚被黑色包的严严实实,纵身跃下,七八人直扑秦政,两人拿着布袋对着火堆兜头淋下湿土。
众人眼前一黑。
离月拉着秦政疾退数步。
苏迟长剑脱鞘,一声锐鸣,寒光乍现,照亮一名死士的眼睛。
死士捂着汨汨冒血的咽喉,无声倒在地上。
离月伸手往袖间一探,幻世灯照出一片暖融火光。
死士有了目标,急急扑向他们二人。
秦政看着寒光就在自己眼前,几乎就要惊叫出声。他自幼虽常被人欺辱,但无人敢真的取他性命,故而这种赤裸裸的杀机,令他汗毛倒竖,第一次感受到濒死的恐慌。
不待离月出手,苏迟长剑已探到眼前。
他一人就将离月二人护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花哨招式,每一次出剑,就有一名死士倒下。
后来秦政见到苏迟出手的机会并不太多,但每次那种惊心动魄的惊艳之感,总是久久萦绕在他心头,未曾想有一日那把剑差点取下了他项上人头。
这场杀机不过一刻就已结束。
苏迟从容收剑,立刻回头打量离月,“姐姐可受惊了?”
离月松开秦政,微微摇头,“此地不宜久留。”
秦政却兀自双眼发亮,那种杀机毕现的感觉,令他浑身血液都在叫嚣,不是害怕,而是兴奋,“苏哥哥好剑法。”
苏迟转眸看他,“想学?”
秦政眼睛愈发亮了。
“我不会教你。”苏迟微微勾唇,抱臂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