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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活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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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麓终究是没忍住。

或者说,宗寅终究是说服了岳麓,或者利用了什么理由,亲自来了。

不是派手下,不是远程观望。

而是他本人,亲自到场。

来接她回去?

还是……来亲眼确认什么?

祝思珩不清楚宗寅到底知道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但至少,他此刻的出现,意味着岳家那边施加的压力,已经以一种更直接、更无法回避的方式,抵达了她的面前。

而萧弘钧……

她几乎可以想象,此刻在某个隐蔽的观测点里,那个男人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计算着宗寅每一步靠近带来的变量,评估着是否需要、以及何时出手干预。

宗寅的脚步不疾不徐,却很快缩短了彼此的距离。

祝思珩能看清他脸上那无可挑剔的、温柔的微笑,也能看清他看似随意扫过四周环境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审视。

他在观察。

观察这片露营地的细节,观察她此刻的状态,观察一切可能存在的、不属于“普通露营”的痕迹。

祝思珩轻轻吸了口气,山间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

然后,她迎着宗寅的目光,脸上也慢慢调整出一个介于“惊讶”与“松了口气”之间的、略显复杂的表情。

既然观众已经到场。

那么,演员也该就位了。

祝思珩站在那块微凉的山石上,山风吹得她发丝轻扬,衣袂微动。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等待着。

时间在寂静的山林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辨,混合着草木呼吸的节奏和远方隐约的、属于城市方向的模糊底噪。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足够宗寅从容地走上那段不算陡峭却也不轻松的山路,也足够祝思珩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调整好面对这位不速之客的表情和姿态——那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的颀长身影,终于出现在平台边缘。

他步伐很稳,呼吸甚至没有明显的急促,只是额角沁出一点细密的汗珠,在春日阳光下微微闪着光。

他停下脚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祝思珩身上,从上到下快速扫视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那温和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只是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并未完全褪去。

“宗寅哥,”祝思珩率先开口,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清晰又有些飘忽,“你怎么来了?”

她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分辨的……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宗寅走近几步,在她面前约两米处站定,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有礼节性的空间,又便于交谈。

他脸上温和的笑意加深了些,语气也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关切:“岳伯伯不放心你,让我来看看,”他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她身后的帐篷和周围略显凌乱的环境,“并带你回去。”

“回去?”祝思珩重复了一遍,眉心微蹙,露出真实的迟疑。

“嗯,”宗寅点头,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

“明天晚上有个商务酒会,岳伯伯希望你和他一起去。算是……正式把你介绍给一些世交和合作伙伴。”他补充道,理由充分且难以辩驳。

祝思珩沉默了一瞬。

商务酒会。

正式介绍。

这确实是岳麓会做的事,也是她目前作为“岳家二女儿”难以推脱的责任。尤其是在她之前拒绝了周末认亲家宴,又与岳麓闹得有些不愉快之后,这个理由更像是父亲递出的一个台阶,一种缓和关系、重新将她纳入家族轨道的姿态。

她若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识大体,也更容易引起更深怀疑。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宗寅似乎对她的配合并不意外,目光随即转向帐篷,以及周围明显缺乏另一个人活动痕迹的环境,状似随意地问道:“邵钦呢?怎么没见到他?”他顿了顿,眉头微微拧起,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担忧和疑惑,“我刚刚在山下,好像听见有爆炸声?是出什么意外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却又在情理之中。

祝思珩心头微凛,但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是顺着他的话,用一种平淡中带着点后怕的语气回答:“嗯,是有点意外。他刚刚……被炸伤了,刚被人送下山去。”

她说得很简略,没有描述具体过程,也没有提及“邵钦”是如何受伤、被谁送走。

“严重吗?”宗寅的关切听起来很真诚,上前半步,目光更加专注地看着她。

祝思珩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视线,看向山下土路的方向,语气依旧平淡:“还好,皮外伤。处理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她刻意轻描淡写,将一场足以惊动岳家派人来寻的“意外”,淡化为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宗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掂量她话语里的真实性,以及那平淡语气下掩藏的情绪。然后,他微微挑起眉梢,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海青妹妹看起来……并不太担心?”

这句话问得有些微妙。

是试探她对“男友”的感情深浅?还是质疑她此刻过于平静的反应与“刚刚经历意外”的境况不符?

祝思珩转回视线,迎上宗寅那双温和却洞悉的眼眸。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疏离的弧度,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冷清:“没什么好担心的。”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的、层峦叠翠的山际线,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真理,“生死有命。”

四个字。

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落在宗寅耳中,让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深了深。

这不是一个陷入热恋、担忧男友伤势的女孩该说的话。

这甚至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同伴受伤意外的人该有的心态。

这更像是一种……看透了什么,或者对某种境遇彻底麻木后,近乎虚无的平静。

宗寅看着她被山风吹得略显苍白的侧脸,那挺直的鼻梁和抿紧的唇线,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顾海青”,与他之前在岳家见到的那个聪敏冷静、偶尔流露出狡黠或脆弱的女子,似乎又有些不同。

更疏离,更……难以捉摸。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有些线,不能急着一口气扯到底。

“看来海青妹妹比我想象的还要豁达。”宗寅笑了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仿佛刚才那句试探只是随口一提。他目光扫过旁边那张孤零零的折叠椅和小炉具,“既然来了,不请我坐坐?这里风景不错。”

祝思珩似乎才从那种短暂的放空状态中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宗寅,又看了一眼帐篷和周围:“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宗寅哥不嫌弃的话,坐会儿吧。”

“好。”宗寅欣然应允,走向那张折叠椅,并没有去坐,而是很自然地弯腰检查了一下椅子的稳固性,然后才姿态放松地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即使身处这简陋的山野环境,也丝毫不显局促。

他坐下后,目光再次投向祝思珩,仿佛真的只是来欣赏风景、闲话家常的兄长:“就你一个人在这里等他回来?不害怕吗?”

问题又绕了回来,但换了个更委婉的角度。

祝思珩没有坐,依旧站着,背对着帐篷门帘的方向,面朝着宗寅和山下蜿蜒的土路。

山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她的身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既清晰,又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青绿之中。

“怕?”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怕什么?山林?野兽?还是……”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宗寅,“……人?”

最后那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

宗寅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未曾改变,眼神却愈发温润深邃,如同午后阳光下的深潭,表面波光粼粼,内里却难以见底。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折叠椅的距离,沉默却并不尴尬,反而流动着一种无声的、彼此心知肚明的张力。

春风依旧,吹过平台,带起细微的尘土和草木碎屑。

宗寅唇角的笑意似乎又温和了几分,他像是感慨,又像是意有所指地轻声道:“确实,有时候……人比山林里的野兽,更让人难以预料,也更……危险。”

祝思珩微微偏头,似乎在认真思索这个说法。

几缕发丝被风吹到颊边,她抬手随意地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疏离感。

然后,她抬眼看向宗寅,眼神清澈,语气却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探究:“你是说……衣冠禽兽?还是人面兽心?”

宗寅被她这直白到近乎莽撞的比喻噎了一下,准备好的、更迂回的试探话语卡在喉咙里。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用这么……市井又尖锐的词语来回应。

随即,他竟真的忍不住,低低地、继而畅快地笑了起来。

那不是他惯常示人的、礼貌周全的社交微笑,也不是带着算计的含蓄轻笑,而是一种更真实、更放松,甚至带着点意外被戳中笑点的爽朗笑声。

笑声不大,却震动胸腔,让他原本温润儒雅的形象瞬间多了几分生动的烟火气。

祝思珩看着他突然发笑,眉头蹙起,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很好笑吗?”她问,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宗寅抬手掩了一下唇,试图收住笑意,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反而因为这份克制显得更加真切。他清了清嗓子,语气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没……只是觉得,海青妹妹的比喻……很精辟,也很有趣。”他顿了顿,看着她依旧不解甚至有点不悦的表情,补充道,“很少有人……会在我面前这么说话。”

祝思珩撇了下嘴,没接这个话茬,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投向远山,语气淡淡地说:“我倒是想起一句话。”

宗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专注,带着未褪的笑意,安静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他似乎对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产生了真实的兴趣。

祝思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眼神平静无波,一字一句地说道:“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是不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宗寅的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弯起,这次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更多的新奇。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纵容般的肯定:“有道理。非常……有道理。”

祝思珩却似乎对这个评价并不满意,或者说,她顺着这个思路想到了更远的地方。

她轻轻地“啧”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但宗寅还是捕捉到了。然后,他听见她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却又足够让他听清的音量嘀咕道:“所以警察破案也挺心累的,对吧?既要懂犯罪心理学,还要懂各种专业知识……”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感慨,却又隐隐指向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比如,面对高智商、懂伪装的“对手”,揭开真相的难度。

宗寅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收敛了。

他看着她。春日的阳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站在那里,身上穿着简便甚至有些单薄的休闲服,站在简陋的山野露营地里,身后是空荡的帐篷和未散尽的、淡淡的焦糊味。可她的眼神,她的话语,却透着一股与这环境、与她表面“顾海青”身份格格不入的清醒与……锐利。

这种反差,让宗寅心中那份探究欲和那丝隐秘的悸动,同时加深了。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言辞。

山风在他们之间穿梭,带来远处隐约的鸟鸣和更深处林叶的摩挲声。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也多了几分认真,不再是闲聊或试探的口吻:“我来之前,岳伯伯除了让我接你回去参加酒会,还和我……提了一个想法。”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祝思珩的反应,“我觉得,你或许会想知道。”

祝思珩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她看向宗寅,眼神里带着询问:“嗯?”

宗寅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字句间的信息却足以掀起波澜:“岳伯伯觉得,你姐姐问筠现在这个样子,需要有人长期、稳定地照顾和陪伴。而靳言……他对问筠有救命之恩,问筠失忆后,似乎也只对他和少数几个人不排斥。岳伯伯的意思是,或许可以……撮合他们一起。”

祝思珩的表情,在瞬间凝固了。

她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无意识地张开了一点。

那层一直笼罩在她身上的、或平静或疏离或带着刺的伪装,在这一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得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嗯?!”她下意识地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充满了难以置信。

随即,一句几乎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带着她此刻最真实、最本能的反驳和荒谬感:“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话音刚落,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听着耳熟得刺耳,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更像是在吐槽:“这么狗血的桥段,现在连电视剧都不稀罕这么演了吧……”

声音虽轻,但足够近在咫尺的宗寅听清。

她显然被这个提议惊得不轻,甚至暂时忘记了维持“顾海青”该有的、对姐姐婚事的矜持或关切态度,下意识地追问关键:“靳言同意了?”

宗寅看着她瞬间鲜活起来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岳伯伯还没正式和靳言提,只是……先有了这个想法,和我探讨了一下可行性。”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靳言现在是你姐姐接触最多、也最不排斥的异性,又刚救过她。岳伯伯也是为问筠的将来考虑。”

祝思珩听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眉头却锁得更紧。

她飞速思索着。

岳麓有这种想法不奇怪。

一个失忆、失能的女儿,未来需要依靠。靳言有能力、有“恩情”、目前看来对岳问筠也有关照,确实是岳麓眼中值得考虑和“绑定”的对象。

但靳言会同意吗?

祝思珩几乎立刻在心里否定了。

靳言心里装着刚刚起步、前途未卜的事业,甚至可能还残留着对过去或现在的复杂情感。他怎么可能愿意接受一桩带着“托付”和“补偿”性质、对象还是一个心智如孩童的失忆者的婚姻?

退一万步说,就算靳言因为压力或别的什么原因暂时妥协了……

她完成任务后呢?

系统会修复岳问筠的身体和记忆。

那个真正的、骄纵任性、玩咖本色的岳家大小姐“岳问筠”归来,她会愿意接受一个父亲安排的、在她“空白期”订下的、对象还是她以前可能压根看不上的“落魄继承人”靳言的婚姻吗?

光是想想那可能引发的鸡飞狗跳,祝思珩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简直太扯了。

她的思绪纷乱,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面的宗寅,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探究:“问筠姐姐……不是你的未婚妻吗?宗寅哥,你不介意?”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她在试探宗寅对此事真正的态度,也在试图理解岳麓为何会越过宗寅去考虑靳言。

宗寅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旧温润,只是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缓缓说道:“我和问筠妹妹的婚约,已经正式解除了。这一点,岳伯伯和宗家都已有共识。”他强调了解除的正式性,随即话锋微转,语气平实地分析道,“至于靳言……他人品不差,能力出众,现阶段对你姐姐也确实多有照顾。从客观条件看,如果他们彼此有意,未必不是一桩合适的姻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与前未婚妻的关联,又看似公正地评价了靳言,还把最终决定权推给了“彼此有意”这个前提。

但祝思珩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宗寅似乎并不反对,甚至……乐见其成?

为什么?

因为这样就可以彻底切断宗家与岳家因婚约可能产生的后续牵扯?还是因为他看出了靳言与萧弘钧之间的微妙关系,想借岳家的手把靳言这个“麻烦”或“棋子”推出去,或者……拉进来?

祝思珩懒得深究这些弯弯绕绕。

她只觉得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身体向后,有些疲惫地靠在了背后冰凉的帐篷支架上,仰头看着湛蓝天空中飘过的几缕薄云,长长地、近乎叹息地吐出一句:“真是……活久见。”

“活久见?”宗寅重复了一遍这个略显新鲜的词汇,带着疑问。

祝思珩依旧望着天空,声音有些飘忽,语气里充满了对“命运”或“剧情”的吐槽感:“就是活得久了,什么奇奇怪怪、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能见到。”

宗寅又被她这种带着点颓唐又直白的感慨逗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新奇和趣味:“海青妹妹说话,总是这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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