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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活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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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空气因为取暖器的持续工作而有些滞闷。

祝思珩蜷缩在睡袋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防潮垫粗糙的表面。外面山林的风声、偶尔的鸟鸣,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直到——

“咻——嘭!”

那声尖锐的啸叫和紧随其后的闷响,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帐篷内凝滞的空气,也刺穿了她勉力维持的平静。

祝思珩的身体猛地一缩,肩膀不由自主地耸起,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起来。

是爆炸声?

不……不太像。声音没那么有破坏力,但足够突兀,足够惊心。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下巴死死抵住膝盖,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外界一切未知的危险。

然而,这个自我保护的姿态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

一种近乎荒诞的清醒感,像冰水一样浇灭了那瞬间腾起的恐惧。

躲什么?

有意义吗?

如果外面真的有致命的危险,这个单薄的帐篷和她的蜷缩,不过是自欺欺人。

如果外面的一切……都只是某个人精心编排的剧本,那她的恐惧和躲避,更是可笑至极的配合演出。

她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做点什么——至少,掀开帘子看一眼外面到底在演哪一出——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刻意的安抚和紧绷,传了进来:“海青,别怕,有我在!”

祝思珩的动作顿住了。

海青。

这个称呼,是“顾海青”的昵称,是只有“邵钦”这个“男友”身份才会使用的亲昵叫法。

是他来了?

那个萧弘钧安排来扮演她男朋友的“演员”邵钦?

可是……不对。

声音不对。

虽然只见过一次,但祝思珩对声音还算敏感。之前那个“邵钦”,说话语调更平稳,音色也更清朗一些,带着一种属于优等生的、略微刻板的温和。

而此刻帐篷外这个声音,虽然也努力模仿着安抚的语气,但音质更沉,语速在刻意放慢下,仍能听出一丝难以完全掩盖的……属于另一种环境的硬朗和机警。

是换人了。

祝思珩几乎立刻就确定了这个判断。

为什么?

之前的“邵钦”去哪儿了?

她记得萧弘钧说过,有人在她车上装了追踪器。他“处理”了她的车,也让“邵钦”跟着“躲起来”。

既然如此,为什么这次出现在露营地的,不是那个真正的、或许知道更多内情的“邵钦”,而是换了一个人来假扮他?

真正的邵钦呢?

是被萧弘钧彻底“藏”起来了,还是……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再出现了?

这个念头让祝思珩的心底泛起一丝寒意。她并非对那个扮演她男友的年轻人有多少感情,但一条可能因她而消失或隐匿的生命,依然让她感到沉重。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这纷乱的思绪,也还没来得及对外面那个陌生的“邵钦”做出任何回应——

“嘭!”

又是一声爆响!

这一次,声音似乎离得更近了一些,震感也更强。帐篷的帆布都似乎随之微微颤动了一下。

祝思珩浑身一颤,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响,更……像过年时那种劣质的大鞭炮,带着一种蛮横的破坏力。

她讨厌鞭炮。

从小就怕。

那震耳欲聋的炸响,刺鼻的硝烟味,还有爆炸后纷纷扬扬落下的红色纸屑,总让她觉得不安,觉得有什么完整的东西被暴力地撕碎了。

小时候,每次过年放炮,哥哥总会一边笑话她胆小,一边紧紧拉住她的手,把她护在身后。爸爸则会走在最前面,用宽阔的背影挡住那些飞溅的碎屑和大部分声响。

那些时刻,恐惧依然存在,但被一种更强大的、名为“亲情”的安全感包裹着,变得可以忍受。

可现在……

外面响起的,是比爆竹更危险、更不可测的爆裂声。

危机也远比孩童时的恐惧要真实和致命得多。

却再也没有人会笑着拉住她的手,也没有人会沉默地走在她身前,为她挡住那些未知的威胁。

只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甚至连声音都对不上的陌生人,假扮着一个虚假的身份,站在帐篷外,说着“有我在”这样空洞的台词。

讽刺吗?

可悲吗?

祝思珩不知道。

她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后,她伸出手,探向了帐篷门帘的拉链,金属拉链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外面,那个陌生的“邵钦”没有再说话。山林似乎也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衬得刚才的爆炸声更加突兀和不祥。

人呢?

那些发出声音的人呢?

制造“意外”的人呢?

还有……那个此刻应该通过无数监控屏幕看着这一切的、导演了这一切的人呢?

祝思珩猛地用力,向下一拉——

“唰啦!”

帆布门帘向一侧滑开。

明亮却不算刺眼的春日天光,混合着山林特有的、湿润中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冲散了帐篷内滞闷的人工暖意。

祝思珩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视线适应光线后,她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盎然的绿。

深浅不一的墨绿、翠绿、嫩绿,层层叠叠地铺展在起伏的山峦之上。近处是笔直高大的乔木,远处是绵延的森林轮廓。阳光透过疏密不一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春风迎面吹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水汽和一丝逐渐升腾起来的、属于午后的微热。风拂过她的脸颊,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很美的山景。

很宁静的画面。

如果没有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尚未完全散去的、类似火药燃烧后的淡淡焦糊味的话。

祝思珩的视线迅速扫过帐篷前方。

空无一人。

没有“邵钦”。

没有想象中的“偷猎者”或“非法闯入者”。

甚至没有看到任何明显的、属于人类的痕迹——除了帐篷旁那堆做样子的篝火灰烬,和几件随意丢弃的“邵钦”风格外套。

仿佛刚才那两声爆炸,那句“有我在”的安抚,都只是她紧张过度产生的幻听。

可是……鼻尖那缕极淡的焦糊味,耳朵里似乎还在隐隐回响的爆鸣余韵,以及心脏仍未完全平复的急促跳动,都在提醒她,那不是幻觉。

人呢?

那些制造了声响、扮演了角色、布下了这场“山林惊魂”大戏的……所有人呢?

他们都藏在哪里?

在这片看似宁静无害的青山绿林之中,到底隐藏着多少双眼睛,多少只耳朵,多少蓄势待发的……“手脚”?

祝思珩站在帐篷门口,一手还拉着掀开的门帘,春风吹拂着她的发梢和衣角。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

只有一种深切的、冰冷的了然,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自嘲。

她就像舞台中央唯一被灯光照亮的演员,而所有的观众、所有的幕后人员,都隐藏在深深的黑暗里,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不知道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也不知道下一场“意外”何时会降临。

她只知道,这场戏,她必须演下去。

按照那个隐藏在黑暗深处的导演的剧本。

她缓缓松开了拉着门帘的手,任由帆布垂落,却没有完全拉上,留下了一道缝隙。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走回帐篷里,在那张小折叠凳上坐了下来。

背对着门帘的缝隙,面向帐篷内壁。

仿佛对外面那个危机四伏又空无一人的世界,失去了所有兴趣。

祝思珩微微挺直了背脊,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泄露着内心并不平静的波澜。

春风依旧从门帘的缝隙灌入,带来山林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新生草木的气息。但在这片自然的声响之下,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山林格格不入的震动,正由远及近,透过地面隐约传来。

是引擎的嗡鸣。

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与普通家用车或越野车不同的、更厚重的质感。

祝思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谁?

萧弘钧的人不会弄出这么明显的动静。

那么,是新的“访客”?

她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再次走向帐篷门帘。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比帐篷内想象得更明亮一些,她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下。空气比她刚才感受到的更清新,也多了几分山间独有的空阔感。

她环顾四周。

帐篷所在的这片小小平台,位于一个平缓山丘的腰部,视野还算开阔。下方不远处是蜿蜒的、被车轮碾压出的土路,一路延伸向山脚的南麓入口停车场。

而那嗡鸣声,正来自那条土路。

祝思珩向前走了几步,站到山丘边缘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上,向下望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线条流畅沉稳的轿车,正沿着颠簸的土路,以一种与路况不符的从容速度,向着她所在的方向驶来。车辆并未直接开到帐篷区,而是在下方几十米外一处相对宽敞的转弯平台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驾驶座走下。

是宗寅。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

这身打扮比在岳家老宅时少了几分商务刻板,多了些随意,却又依旧透着一种属于他那个阶层的、不经意的考究。

他似乎并未带随从,独自一人前来。

关上车门,宗寅抬起头,目光几乎是立刻,就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半山腰岩石上的祝思珩。

四目相对。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中间是春日阳光下泛着新绿的草木和微微蒸腾的山岚。

祝思珩就站在那里,长发被山风拂起,在阳光下晕开柔软的光泽。她身上穿的还是早晨被萧弘钧强行带出别墅时那套简便的休闲服,此刻站在山林背景里,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阳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清晰却单薄的轮廓。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仿佛他的到来,早在她预料之中,或者至少,是她能理解的诸多可能性之一。

而山下的宗寅,在看清她的那一瞬间,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临行前,岳麓书房里那番意有所指的话语,猝不及防地再次回响在耳边。

那个关于“撮合”他与顾海青的、带着补偿与托付意味的提议。

当时他表面沉稳应对,并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他清楚这个时候同意并不是一个好时机,但拒绝也绝不可能。

此刻,看着山腰上那个沐浴在春光里、身影孤单却挺直的女子,那个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念头,如同被阳光唤醒的种子,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破土而出,带来一丝微弱的、却又清晰可辨的悸动。

如果……

如果眼前这个谜一样的“顾海青”,真的需要一个“可靠”的归宿……

如果他宗寅,真的成为那个被岳麓认可、或许也能真正走进她世界的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他自己都有些心惊,随即被更深层的理智和警惕压下。

但现在,看着她站在那里,仿佛就是等着他到来一般的姿态,宗寅的脸上,还是缓缓漾开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与他平日应付外界时那种温和有礼却带着距离感的微笑不同。它更真切一些,眼角微微弯起,眸光在阳光下显得温润,如同三月里拂过柳梢的春风,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又不会过分灼人。

他抬起手,朝她挥了一下,算作招呼。

然后,他没有回到车上取什么装备,也没有呼喊,就这么迈开步子,沿着那条被车轮碾压得有些泥泞的土路,步伐稳健地朝着她所在的山腰,一步一步走来。

他的姿态从容不迫,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春日之约,而非闯入一个明显被重重监控、刚刚还发生过“意外”的险地。

山风拂过他梳理得整齐的短发,吹动他浅灰色西装的衣角。

祝思珩站在岩石上,看着那个带着温柔笑意、朝她稳步走来的男人,最初的惊讶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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