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刚刚在电话里对他撒谎、置身于一个陌生男人“宝贝”称呼和“烧菜”日常中的女儿,她的温度,他似乎已经触碰不到了。
餐桌上的寂静,如同不断收紧的网,勒得人喘不过气。
宗寅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桌面轻轻磕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文尔雅、仿佛真心为妹妹感到高兴的笑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闲聊意味:“看来,海青妹妹和邵先生相处的很好啊,”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岳麓难看的脸色,又扫过靳言紧绷的下颌线,像是感叹,又像是提醒,“两个人正在……露营?早春时节,山里的夜晚,应该挺冷的吧?”
“露营”两个字,被他用一种近乎玩味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仿佛在掂量这个词的真实性和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
早春山里的寒意,被他轻描淡写地提及,却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露营”这个借口可能带来的浪漫想象,反而透出一种与世隔绝、不受掌控的危险感。
岳麓的脸色果然更差了。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他不愿去想女儿和那个男人在山野间独处的画面,更不愿去想,这“露营”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不可告人的真实处境。
宗寅仿佛没看到岳麓铁青的脸色,又将话题转向了靳言,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困惑:“靳先生,最近也没有听董小姐提起关于海青妹妹去露营的事吗?”他微微偏头,像是有些不解,“她们关系那么好,我以为女孩子之间,多少会分享一些出游的趣事。”
这话听似无心,实则诛心。
一是再次将“露营”这个信息抛到靳言面前,逼他面对;二是在暗示,如果连关系亲密的董雨湫都对此事一无所知,那这“露营”的真实性,就更值得怀疑了。
靳言握着水杯的手指,指节处的青白色又加深了一层。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沉静得有些骇人,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惊涛骇浪。
“雨湫,”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没有和我说过这件事。”
他否认了董雨湫知情,等于间接承认了“顾海青”这次的“露营”计划,连最亲近的朋友都没有告知,行踪诡秘到了极点。
宗寅得到了预期的回答,轻轻“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聊,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微微笑了笑:“其实说起来,”他看向岳麓,用一种略带欣赏的口吻说道,“露营,也是一个很好的Vlog题材。开阔的自然风光,篝火,星空,还有……两个人相处的温馨瞬间,拍出来应该会很受欢迎。海青妹妹不是一直想帮董小姐的账号做内容吗?这倒是个现成的机会。”
他像是在为“顾海青”的“露营”行为找一个合情合理、甚至积极向上的理由,试图缓和气氛。
但这话落在岳麓和靳言耳中,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温馨瞬间?
受欢迎?
岳麓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的女儿,岳家的二小姐,需要去拍什么Vlog博人眼球?需要和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在荒郊野外制造什么“温馨瞬间”?!
而靳言,则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脏某处碎裂的声音。
Vlog?
记录她与另一个男人的“温馨瞬间”?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画面会是什么样子——篝火旁依偎的身影,星光下的低语,清晨共赏日出……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头反复切割。
餐厅里的空气,因为宗寅这番看似“解围”、实则“添火”的话,而变得更加诡异沉重。
岳麓终于忍无可忍。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宗寅,声音因为压抑着巨大的怒火和决断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家主威严:“小寅!”他打断了宗寅关于Vlog的“畅想”,直接下达指令,“你作为哥哥,明天就安排可靠的人,去一趟卉霖山。”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在露营,都把人给我带回来!”
他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需要亲眼看到女儿,需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了增加行动的正当性和紧迫性,他迅速补充了一个理由,一个让“顾海青”无法轻易拒绝的理由:“就说,后天晚上商会有一个重要的商务酒会,她必须和我一起出席。岳家的女儿,该露面了。”
将“顾海青”以岳家二小姐的身份正式推入社交圈,既是试探,也是宣告,更是将她从那个可疑的“邵钦”身边强行拉回岳家势力范围的绝佳借口。
宗寅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他立刻收敛了闲聊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神情变得郑重而可靠:“好的,岳伯伯。”他应道,语气沉稳,“我立刻安排。明天一早,人就出发去岩耕卉霖山。一定把海青妹妹……安全带回来。”
“安全带回来”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岳麓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霾。
靳言依旧沉默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像。只有那杯被他握了许久、早已失去热度的水,静静地倒映着他眼中一片冰冷的死寂。
明天,卉霖山。
一场以“寻人”为名,实则步步惊心的博弈,即将在春日山野间展开。
而此刻,远在别墅中刚刚结束一场关于“接电话”小小争执的男女,对即将到来的这场“寻访”,尚且一无所知。
*
爵显风华别墅的餐厅里,那场因一通电话引发的“小争执”并未持续太久。或者说,在萧弘钧绝对的力量和理所当然的姿态面前,祝思珩那点羞恼的抗议,更像是困兽犹斗,很快便在他一个略带警告的深吻和一句“先吃饭”的命令下,偃旗息鼓。
两人坐在餐桌旁,气氛微妙。
祝思珩埋头吃饭,腮帮子鼓鼓的,显然还在生闷气,只是敢怒不敢言。
萧弘钧则气定神闲,甚至颇有兴致地给她夹了几筷子菜,完全无视她偶尔飞来的眼刀。
饭后,萧弘钧并未像往常一样去书房处理剩余工作,而是陪她坐在客厅看了会儿无聊的财经新闻。
他的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将她半圈在怀里,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她一缕微卷的发梢。
祝思珩起初还有些僵硬,但或许是晚餐的暖意,或许是此刻过于“日常”的宁静氛围,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直到晚上九点多,萧弘钧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项骏新发来的简短汇报:【岳家已动。宗寅调遣人手,明晨出发,目标岩耕卉霖山。理由:商务酒会需二小姐出席。】
萧弘钧的目光在“卉霖山”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果然。
岳麓不是傻子,宗寅更不是。
那个漏洞百出的“露营”借口,最多只能拖延一时,绝不可能蒙混过关。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应会这么快,手段也如此直接——派人去“请”,或者说,去“抓”。
他放下手机,侧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已经有些迷糊的祝思珩。
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呼吸均匀,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后,露出一种近乎纯稚的安宁。
他的眼神暗了暗。
丁家的探子开始在佳龙新村活动,岳家这边又步步紧逼……她这块“软肋”,或者说,他主动暴露出的这块“饵”,正在吸引越来越多的目光和觊觎。
危险在逼近,如同夜色中悄然合围的兽群。
但他心中并无半分慌乱,反而有一种棋局按预定轨迹推进的、冰冷的掌控感。
他需要这场“寻访”。
需要岳家和宗寅的人,亲眼去“确认”顾海青与“邵钦”在卉霖山的“甜蜜露营”,然后将这个“事实”带回去,进一步坐实“顾海青”与岳家、与靳言的疏离,加深他们的猜疑和无力感。
同时,这也是一次对丁家外围眼线的测试和清理机会。
在相对偏远的山区,处理掉一些“意外”,总比在市区要方便得多。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需要让祝思珩彻底明白,并且……习惯。
习惯这种被他牢牢护在羽翼之下、隔绝一切外界干扰与危险的生活。
习惯她的行踪、她的社交、甚至她接听的电话,都由他一手掌控的状态。
只有这样,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她才会本能地依赖他,信任他,待在他划定的安全区里。
“困了?”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醇厚。
祝思珩“唔”了一声,没睁眼,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有点……新闻好无聊。”
萧弘钧低笑一声,手臂收紧,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祝思珩惊呼一声,瞬间清醒了大半,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洗澡,睡觉。”萧弘钧言简意赅,抱着她稳步朝主卧走去,“明天早点起。”
“明天?早起干嘛?”
祝思珩茫然,明天又不是周末,他难道还要带她去“上班”?
毛衣都织完了!
萧弘钧将她抱进浴室,放在宽大的洗漱台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俯身逼近,镜片后的眼眸深不见底,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狩猎般的幽光。
“明天,”他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低哑,带着某种令人心跳加速的暗示,“带你去个‘好地方’。”
“提前适应一下……”他的吻落在她颈侧,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露营’的生活。”
祝思珩被他话语里的深意和动作弄得浑身一颤,脸颊瞬间爆红。
露营?
他难道真的要去……卉霖山?
可那不是她随口编的借口吗?
没等她问出口,萧弘钧已经用行动封住了她所有疑问。
氤氲的水汽很快弥漫了整个浴室,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等浴室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温热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的清冽和他身上特有的雪松冷香,两种气息奇异地交融,缠绕在鼻端。
祝思珩被萧弘钧用宽大柔软的浴巾裹着抱出来时,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像一株被暴雨洗礼过的藤蔓,连指尖都透着倦怠的粉红。
方才在浴室里,他所谓的“提前适应露营生活”,简直是一场变本加厉的“预习”,将她最后一点抗议和思考的力气都榨取得干干净净。
被轻轻放在床上时,她甚至没力气去扯被子,只是侧过身,将自己蜷缩起来,迷迷糊糊地就想睡去。
萧弘钧站在床边,只用浴巾随意围在腰间,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胸膛和脊背缓缓滑落。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再次调出了项骏新发来的那条信息,目光沉静地扫过。
岳家派去的人,明晨出发。
从A市到岩耕卉霖山,车程大约两个半小时。如果对方天一亮就动身,最快上午九点左右就能抵达山脚露营区。
他需要更早。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发出简洁的指令:【准备直升机,明早六点,爵显风华顶楼平台。目标:岩耕卉霖山北侧三号露营区。清场,按‘度假’规格布置。另外,让‘那边’的人准备好,按第二套方案接触岳家的人。记住,要‘自然’。】
发送。
然后,他拨通了另一个加密号码。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对方没有出声,只有轻微的呼吸声,等待着指令。
“北边来的‘客人’,到哪儿了?”萧弘钧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卧室里如同耳语,却带着冰刃般的寒意。
“刚过省界,分了三批,走不同路线,很谨慎。”对方回答,声音经过特殊处理,显得平板无波,“预计明天下午能陆续渗透到A市外围。佳龙新村和岳家老宅附近,已经发现疑似接应点。”
“嗯。”萧弘钧应了一声,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卉霖山那边,给他们留点‘线索’。不要太明显,但要让他们觉得……值得去碰碰运气。”
“明白。”对方顿了顿,请示道,“如果‘客人’太心急,在山上就想动手……”
萧弘钧的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那就让他们永远留在山上‘露营’。做得干净点,算在岳家‘寻人’引发的意外头上。”
“是。”
通话结束。
萧弘钧将手机放回床头柜,这一次,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他走到床边,看着床上已经陷入半睡半醒状态的祝思珩。
她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浴巾因为她不安分的蜷缩而散开了一些,露出半边光滑的肩头和纤细的锁骨,上面还点缀着他不久前留下的新鲜印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湿发,动作带着一种与方才下达冷酷指令时截然不同的轻柔。
或许是他的触碰惊扰了她,祝思珩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别闹了,弘钧……累……”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求饶。
萧弘钧的眼神微微暗了暗,那股冰冷的杀意和算计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占有欲。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将她重新捞进怀里,紧密相贴,不留一丝缝隙。温暖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睡吧。”他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声音低沉,“明天带你去‘玩’。”
祝思珩似乎得到了安抚,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彻底沉入黑甜梦乡。
而萧弘钧,却并未立刻入睡。
他睁着眼,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明天的每一个步骤,评估着每一种可能出现的变数。
丁家的人,岳家的人,宗寅的算计,靳言可能有的反应……还有身边这个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全然信赖着他的小女人。
所有的人和事,都像是棋盘上被精心计算过的棋子。而他,是那个执棋的人。
他要利用这次“露营”,达成多个目的:加固祝思珩对他的依赖和“圈养”事实,误导岳家和宗寅的判断,引诱并清除丁家派来的第一批探子,同时……进一步观察靳言和宗寅在压力下的反应与联盟牢固程度。
一石数鸟。
风险固然存在,尤其是丁家那个疯子派来的人,行事难以用常理揣度。但风险,往往也伴随着最大的收益。
他收紧手臂,将怀中温软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成为他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共同抵御外界的风刀霜剑。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
但在这寂静之下,无数股暗流正在涌动,朝着明日那座名为卉霖山的舞台,悄然汇聚。
一场以“露营”为名,交织着温情假象、家族博弈、商业仇杀与致命危险的大戏,即将在晨光微熹时,拉开它血腥而华丽的帷幕。
而怀中安睡的人,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所有计划中,最核心、最不容有失的那枚棋子,更是他愿意赌上一切去守护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