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间空旷冰冷的顶层办公室里,似乎被按下了慢放键。一切喧嚣与算计都被暂时隔绝在外,只剩下门内安稳的沉睡,和门外沉默的等待。
墙上的时针无声地滑过数字“12”,又缓缓指向“1”。办公室内的光影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从正午的炽烈明亮转为午后偏斜的、带着金边的暖调。
萧弘钧在沙发上维持着一个姿势,已经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没有处理任何公务,只是偶尔抬腕看一眼时间,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沉静得像一尊守护石像。
他不能继续等下去了。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常年高强度工作,饮食不规律早已是常态。但祝思珩不行。她早上就没吃东西,被他闹醒折腾一番,又空腹沉睡了这么久。再不吃点东西,身体会受不了。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压过了不想打扰她安眠的犹豫。
萧弘钧终于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肩颈,从沙发上站起身。
他先是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低声吩咐了几句,大概是让人准备新的、易消化的热食送上来。
然后,他才转身,放轻脚步,走向那扇休息室的门。
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他停顿了一瞬,似乎在调整什么,随即轻轻拧动,推开了门。
休息室内光线昏暗,遮光帘的效果极好,只有门缝透入的些许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的轮廓。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沉睡之人特有的、温暖的、带着一丝甜腻的气息。
大床上,那团蜷缩的身影几乎没怎么变过姿势,只有被子随着绵长的呼吸微微起伏。
萧弘钧走进去,反手将门虚掩上,隔绝了外面过亮的光线。
他走到床边,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到祝思珩大半张脸埋在蓬松的枕头里,露出的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着,长睫安稳地覆盖着眼睑,对外界的动静毫无所觉。
睡得可真沉。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伸出手,他先是轻轻拨开她额前睡得有些汗湿的碎发,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然后,他俯下身,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她睡得暖烘烘的、带着淡淡红晕的脸。
一个温热的吻,轻轻落在她微启的唇角。
不带有太多情欲,更像是一个唤醒的讯号。
“宝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刚开口时的微哑,“起来吃饭了。”
睡梦中的人似乎被打扰,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不满的嘤咛。
她非但没醒,反而像是觉得冷,又或者单纯想躲避这扰人的触碰和声音,身体往温暖的被窝深处更用力地缩了缩,脑袋几乎完全埋进了枕头里,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萧弘钧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闷在胸腔里,带着罕见的、真实的愉悦。
真是……睡得跟小猪一样。
他不再犹豫,伸手探进被窝,动作不算温柔却也不粗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那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人从柔软的巢穴里“挖”了出来。
祝思珩骤然失去温暖的包裹,接触到微凉的空气,不满地挣扎了一下,眼睛终于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模糊,头脑昏沉,只看到一个熟悉的、令人“讨厌”的轮廓在眼前晃动。
“怎么又是你……”她含糊地嘟囔着,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烦躁,下意识地就想推开他,重新滚回被窝,“太讨厌了……”
萧弘钧稳稳地扶住她软绵绵、试图下滑的身体,另一只手将她圈在怀里,防止她真的溜走。
“宝贝,先吃午饭,”他耐着性子,在她耳边重复,语气里带着点诱哄,又带着不容商量的肯定,“吃完再睡。”
祝思珩的大脑还在重启中,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耳边嗡嗡的,身上发冷,只想回到刚才那个温暖黑暗的梦境里去。
她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试图挣脱:“不要……困……”
萧弘钧看着她这副迷糊又耍赖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却也多了几分坚持。
他低下头,精准地找到她嘟囔的嘴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不是深吻,更像是一个带着惩罚和催促意味的轻啮。
“唔!”祝思珩吃痛,终于彻底清醒了几分,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快点。”萧弘钧松开牙齿,改为用指腹擦了擦她被他咬过的地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带着命令口吻的平静,“饭菜要凉了。还是说,”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睡得绯红的脸颊和惺忪的眼眸上扫过,意有所指,“你想用别的方式‘清醒’一下?”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祝思珩再迟钝也听出来了。
她混沌的大脑终于开始艰难地运转,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想起了这个男人的“恶劣”本性。身体的酸痛和空腹带来的隐隐不适也开始清晰起来。
她不甘不愿地、狠狠瞪了他一眼,但身体却诚实地停止了挣扎,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扶我起来。”
算是妥协。
萧弘钧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手臂用力,将她稳稳地扶坐起来,又顺手拿过旁边椅子上搭着的、他的一件薄羊绒开衫,披在她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肩上。
“穿好,外面凉。”他说道,然后才松开她,自己先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我去看看饭送来了没有。”
祝思珩拥着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冷香的羊绒开衫,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低头看看自己睡得皱巴巴的睡衣和光裸的脚踝,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羞窘。
这算什么啊……
在她“地下男朋友”的顶级豪华办公室里,睡在他的床上,被他像挖土豆一样挖起来吃午饭……
这混乱的关系和场景,让她刚睡醒的脑子更加浆糊了。
祝思珩拥着那件宽大的羊绒开衫,在床边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休息室里附带了一个设备齐全的浴室,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总算驱散了些许混沌。
看着镜子里自己依旧泛着红晕的眼角和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整理。
等她换好自己原来的衣服,重新走出休息室时,外面办公室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新的午餐。
不再是之前那份冷掉的三明治和牛奶,而是几样看起来清爽可口、热气腾腾的中式小菜和两碗晶莹的米饭。一盅汤被单独放在旁边,冒着氤氲的香气。
萧弘钧已经坐在了沙发一侧,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他并没有在看,而是拿着手机似乎在处理什么信息。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洗过脸后,她看起来清醒了不少,只是眼神还残留着一点刚睡醒的懵懂,头发被她随手扎成了一个略显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畔,整个人透出一种居家的、不设防的柔软。
“快来吃饭。”他放下手机,朝她招了招手,语气自然。
祝思珩“嗯”了一声,走过去,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茶几,上面摆满了饭菜。
饭菜的味道不错,清淡却鲜美,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祝思珩也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吃了几口,胃里有了暖意,祝思珩才觉得精神真正恢复了一些。
她抬眼看了一下对面专注吃饭、偶尔看一眼电脑屏幕的男人,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下午你还要开会吗?”
萧弘钧夹了一筷子青菜,闻言摇了摇头:“不开会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还有一些文件需要看完。”
也就是说,他还是有工作要忙。
祝思珩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水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肠胃。
她抿了抿唇,又问:“那我在这里……会不会太影响你?”
她问得有些迟疑。
毕竟这是他的办公场所,严肃、高效、冰冷,和她此刻的存在以及上午的“补眠”行为,显得格格不入。
萧弘钧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不解她为什么这么问。
“没事。”他回答得很快,也很平淡,仿佛这根本不是个问题,“你可以继续去睡觉,”他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语气寻常,“或者做点你想做的就好。”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只要别离开这一层。”
后面这句,带着他惯有的、不动声色的掌控意味,但也算给了她一定的“自由”。
祝思珩听了,心里那点“打扰他”的忐忑稍微放下,但又升起一丝无聊。
在这里,除了睡觉、玩他的平板,还能做什么?
这间办公室虽然奢华,却实在没什么生活气息。
她无意识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小声嘟囔了一句:“早知道我应该把我的毛线带过来的……”
“嗯?”萧弘钧没听清。
祝思珩索性放下勺子,声音大了些,带着点遗憾:“我说,我织的毛衣,还差一只袖子就织好了。早知道今天要‘陪’你上班这么久,应该带过来的。”
好歹能打发时间,也不至于这么无所事事,像个被圈养的金丝雀。
萧弘钧闻言,动作顿住了。
他想起那件她之前说要给他织的、墨蓝色的毛衣。
原来……她还在织?而且快织好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暖意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抬眸,看向对面有些懊恼的女孩,镜片后的眼神深了些。
“我让人送来?”他开口,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比如让人送一杯咖啡上来。
祝思珩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用了吧!太夸张了!”
为了她打发时间织毛衣,专门让人跑一趟去取毛线?这阵仗也太大了点。
萧弘钧却似乎觉得这提议很好。
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和略显慌乱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专注地锁住她,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带着点催促的口吻说道:“你再不织,”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抱怨又像期待的东西,“我要下半年穿了。”
现在是春天。他这话的意思是,如果她再不抓紧,这件许诺给他的、亲手织的毛衣,就得等到秋天甚至冬天才能穿上了。
祝思珩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热。
这话听着……怎么好像是她拖延怠工,辜负了他的期待似的?
可明明是他自己当初好像也不急似的,后来又是他折腾出那么多事情,搅得她天翻地覆,哪还有心思安安静静织毛衣?
但看着他此刻认真的眼神,那些辩驳的话又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此刻执着于一件毛衣的样子,竟有些……孩子气?
这诡异的感觉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了。”她垂下眼,小声应道,耳根悄悄红了。
萧弘钧得到了想要的回应,满意地靠回沙发背,重新拿起筷子。
“快吃饭。”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段关于毛衣的对话只是饭间最寻常的闲聊。
但祝思珩知道,这事儿肯定没完。以他的行动力,说不定真会立刻吩咐人去取。
她低下头,默默扒饭,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陌生的、细细密密的痒。
这顿饭,似乎吃得有点不一样了。
而她那声小小的“知道了”刚落下没多久,萧弘钧的行动力就再次让她见识到了什么叫“言出必行”。
他甚至连饭都没吃完,就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盛磊的号码。
“让人回别墅,”他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在交代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任务,“取一个装毛线的袋子,或者任何看起来是针织半成品的东西。尽快送到办公室。”
祝思珩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还真派人去拿啊?!
而且……“装毛线的袋子,或者任何看起来是针织半成品的东西”……这描述,怎么听着那么像入室盗窃前的踩点术语?
萧弘钧挂断电话,对上她震惊又带着点控诉的眼神,神情自若地解释了一句:“安全起见,你所有住处的备用钥匙和地址,项骏新那里都有备份。”
祝思珩:“……”
她差点忘了,这个男人对她的“掌控”,早就渗透到了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从她以真实的身份回归开始,或者说,从更早之前,她恐怕就从未真正脱离过他的视线。
这认知让她后背微微发凉,却又诡异地……有点习惯了?
她低下头,用力戳了戳碗里的米饭,闷闷地“哦”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霸道”的安排。
反正反对也没用。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在沉默中度过。
祝思珩食不知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她那件织了拆、拆了织、好不容易快成型的毛衣,一会儿又想着等会儿毛线送来了,难道真要在这种地方织毛衣?这场景怎么想怎么怪异。
吃完饭,萧弘钧果然回到了他的办公桌后,打开电脑和文件,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神情专注,偶尔在文件上做标注,或者接听一两通简短的电话,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切换成那个冷静、高效、令人望而生畏的源祺掌舵者。
祝思珩则被“闲置”在了沙发上。
她百无聊赖地玩了一会儿他给的平板电脑,刷了刷新闻,又看了半集无聊的综艺,始终无法集中精神。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办公桌后那个挺拔的身影,看他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看他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的样子,看他接电话时言简意赅、不容置疑的样子……
专注工作的男人,确实有种独特的吸引力。
尤其当这个男人还拥有足以撼动一方经济的权势和一张无可挑剔的脸时。
祝思珩看着看着,脸上莫名有点发烫,赶紧移开视线,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萧弘钧头也没抬。
盛磊推门进来,手里果然拿着一个眼熟的、米白色的帆布收纳袋,上面还印着某个手工品牌的logo。
他步履平稳地走到沙发边,将袋子递给祝思珩,语气恭敬:“顾小姐,您的东西。”
祝思珩连忙接过来,道了声谢。
袋子里沉甸甸的,正是她那团墨蓝色的羊绒线、几根竹制毛衣针,以及织了大半、只差一只袖子的毛衣“残躯”。
盛磊送完东西,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祝思珩抱着袋子,有点无措地看向萧弘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