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推开别墅门时,迎面而来的不是空荡的冷清,而是一股温暖踏实的香气,混合着食物刚出锅的鲜甜和人间烟火特有的妥帖。
她微微一怔,玄关暖黄的灯光下,能听见开放式厨房方向传来一点细微的、收拾厨具的轻响。
换鞋走进去,一眼便看见餐桌上已摆好了碗筷。柔和的灯光打在光洁的桌面上,映着几道热气未散的菜肴。
她走近些,目光扫过。
肉沫蒸蛋盛在洁白的骨瓷碗里,蛋羹表面平滑如镜,淡黄色的膏体颤巍巍的,几点油润的肉沫和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火候恰到好处。
龙井虾仁装在素雅的浅口盘中,虾仁颗颗饱满弹嫩,呈现出诱人的淡粉色,裹着薄薄一层清亮透明的芡汁,几片碧绿的龙井茶叶点缀其间,清雅的茶香若有若无。
除此之外,竟还有一条清蒸鲈鱼,鱼身完整,铺着细细的姜丝和葱丝,淋着恰到好处的蒸鱼豉油,色泽鲜亮。一盘翠绿油亮的蒜泥生菜,蒜香扑鼻,勾人食欲。
唯独没有那道费时费力的蜜汁火方。
萧弘钧正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块擦手的厨房纸。
他身上的草莓围裙还没解下,柔软的布料和他本身冷峻的气质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还带着一点刚接触过热水和食材的微红。
他抬眼看到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确认她完好无损地回来了,然后便移开视线,走向餐桌。
“萧大厨手艺见长啊,”祝思珩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带着点玩笑,目光却忍不住在那几道菜上又流连了一圈。
这桌菜,超出了她“点单”的范围,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细致的周全。
萧弘钧把擦手纸放在一旁,在她对面坐下,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收下了这句算不上夸奖的夸奖。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鱼腹最嫩的肉,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赶紧吃饭。”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结束了一天纷扰、回归日常的平淡,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要求她按时进食的意味。
没有问她为什么晚归,没有提任何岳家的事,也没有问及那个匆匆挂断的电话。
仿佛她只是寻常地下班回家,而他,准备好了一桌合口味的饭菜,等她。
祝思珩看着碟子里那块雪白的鱼肉,上面还沾着一点鲜甜的酱汁。
她拿起筷子,也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嗯”,比刚才的玩笑话轻得多,也软得多。像是紧绷的弦被这满桌的暖意和眼前人沉默的包容,轻轻拂过,泄去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心慌。
餐桌上方,灯光温馨。
两人之间,碗筷轻碰的声音细微而清晰。
食物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窗外沉沉的夜色,也暂时隔开了外面世界里所有的暗流汹涌与步步惊心。
在这一刻,这栋别墅,这张餐桌,仿佛成了无边大海里唯一安稳的岛屿。而他对她所有的掌控、算计、乃至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永远”,都暂时化作了这一筷为她剔好刺的鱼肉,这一桌她顺口提起、他便默默做好的饭菜。
沉默地吃着,却有一种无声的交流在流淌。她知道他洞察一切,他也知道她心绪未平。但此刻,他们都选择了暂时搁置。
祝思珩舀起一勺蒸蛋,嫩滑鲜香在口中化开。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他正低头专注地挑着生菜,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而专注,仿佛刚才在厨房运筹帷幄、决定他人命运的那个人,与眼前这个系着草莓围裙给她夹菜的男人,并非同一个人。
这种割裂感,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暖意,也有更深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垂下眼,将更多的蒸蛋送入口中。
那就……先吃饭吧。
餐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桌面,很近,又似乎隔着无形的距离。
萧弘钧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祝思珩低垂的睫毛上。
她吃得很慢,似乎心思不全在食物上。
“今天在岳家,”他开口,声音不高,打破了静谧,“好玩吗?”
祝思珩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将一筷子生菜送进嘴里,含糊地应道:“还行。”
萧弘钧没追问“还行”具体指什么。他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声响,目光依旧停在她脸上,像是在耐心地、一层层剥开她表面的平静。
“你的风筝呢?”他又问,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她下午的主要“活动”上。
“还在岳家的书房,”祝思珩抬起头,这次回答得具体了些,“没干透,带回来怕弄坏了。”
“怎么不带回来?”萧弘钧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仿佛只是好奇,“在这儿晾着也一样。”
“而且我们约了四月初去放风筝,”祝思珩解释,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自觉的、属于那个下午的轻松余韵,“到时候天气暖和一点,风也合适,再拿过去一起放。”
话音刚落,她自己就微微愣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像是把她和岳问筠、董雨湫的“我们”,与此刻坐在对面的他,划在了不同的圈子里。
萧弘钧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沉。
他没有接关于四月初放风筝的话,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字字清晰地叩在她的耳膜上:“宝贝,”他叫得亲昵,语气里却没什么温度,“你是不是也要计划一下我们的事?”
祝思珩心头一跳,抬眼看他:“什么事?”
萧弘钧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双手交叠,目光锁住她,不让她有丝毫闪避。
他嘴角似乎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你陪着别人泡温泉、放风筝,”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又像在细数她的“罪状”,“我呢?”
被这么直白地一提,祝思珩才猛地意识到,自己那个“偷偷谈恋爱”、将关系隐藏起来的提议,实际操作起来有多么“失败”——或者说,对她自己有多么“便利”。
她几乎本能地将“岳问筠妹妹”的身份和“顾海青”的掩护身份放在第一位,奔忙其中,而萧弘钧这个真正的、藏在暗处的恋人,似乎……被她有意无意地搁置在了一边。
忽略了吗?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心虚。
“额……”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找补,“我不是担心你忙嘛。”
这话说得有点底气不足,连她自己都觉得像个拙劣的借口。
萧弘钧闻言,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墨色仿佛更浓了些。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及一丝淡淡的、几乎被完美掩饰的嘲弄:“再忙,”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我也有时间给你做饭。”
祝思珩:“……”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桌上那几道他亲手做的、冒着热气的菜,再看向他那张平静却分明写着“你看着办”的脸,忽然觉得脸颊有点发热。
那是一种混合着愧疚、窘迫、以及一丝被戳中心事的恼羞成怒的复杂热意。
是啊,他再忙,连对付丁家、布局欧洲都能运筹帷幄,却还能抽出身,系上那条可笑的草莓围裙,站在厨房里,为她做这一桌或许算不上顶级奢华、却绝对用心了的家常菜。
相比之下,她那句“担心你忙”,苍白得可笑。
她垂下眼,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一时无言。
餐厅里的空气,因他这句平淡的陈述和她此刻的沉默,而重新变得微妙起来。方才那点温馨的烟火气,似乎被某种更真实、也更磨人的东西悄然取代。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等待她的回答,或者说,等待她给出一个关于“他们的事”的、具体的、让他满意的“计划”。
那无形的压力,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人难以招架,沉甸甸地压在祝思珩心头。
她知道自己理亏,那点小聪明和下意识的逃避,在他近乎直白的“指控”下无所遁形。
咬了咬下唇,她忽然放下筷子。隔着不算宽的餐桌,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桌沿,探过身去。
目标明确,动作迅速。
萧弘钧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有此举动,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躲。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唇角。带着蒸蛋的微润和生菜的清新气息,一触即分。
祝思珩退回自己的座位,脸颊微红,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点示好和耍赖的意味,声音放软:“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萧弘钧定定地看着她。
几秒钟后,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不是平时那种浅淡的、带着疏离或算计的笑,而是真切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软化了他面部冷硬的线条。但他还是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笑,仿佛在欣赏她难得一见的主动“讨好”,又像是在品味她这份迟来的“觉悟”。
祝思珩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心里那点小得意和侥幸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这事儿没完”的预感。
她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真诚无辜些:“那你明天有空吗?我们去约会?”
她试图掌握主动权,提出一个“常规”的解决方案。
萧弘钧脸上的笑意未减,却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明天有会。”
祝思珩:“……”
一口气噎在胸口。刚才那点“诚意”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她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茫然和“那你想怎样”的表情,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疑问。
萧弘钧迎着她的目光,身体放松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
他顿了顿,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陪我去上班。”
祝思珩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陪我去上班。”萧弘钧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祝思珩消化了几秒,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声音都提高了一点:“……你不会把这个当约会吧?”
去他那个冷冰冰的、充满压迫感的源祺总部顶层办公室?看着他和一群精英开会,处理那些动辄上亿的合同和足以让人心惊肉跳的决策?这算哪门子约会?
萧弘钧看着她惊讶又略带抗拒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愉悦的光芒。
他微微偏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这主意很棒”的语气说道:“两不误,挺好。”
祝思珩彻底无语了。
他看着对面男人那双深邃眼眸里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以及那不容置疑的、已经拍板定案般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主动的亲吻和道歉,可能非但没有“过关”,反而……打开了一个更让她头疼的“新方案”。
陪他去上班?
她几乎能想象出明天在源祺大厦里,可能遇到的种种目光和猜测。
虽然她现在是“顾海青”,但萧弘钧亲自带着一个年轻女孩去公司……这本身就足够引爆无数遐想了。
而他,显然根本不在意这些。
他要的,或许根本不是一场浪漫的、常规意义上的约会。他要的,是一种更紧密的、更侵入她生活的绑定,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存在感的强调。
“两不误”……亏他说得出口。
祝思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在对上他平静却笃定的目光时,败下阵来。
算了。
她认命地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已经凉了些的米饭,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这声“哦”,听起来百般不情愿,却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妥协。
萧弘钧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
他没再逼迫,也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仿佛刚才那个足以让祝思珩头疼的决定,只是饭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闲聊。
餐厅里,碗筷声再次响起。只是气氛,和几分钟前已悄然不同。
祝思珩一边味同嚼蜡地吃着饭,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明天去源祺……她该穿什么?以什么身份?会不会遇到认识岳问筠的人?萧弘钧到底想干嘛?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打转。
而对面的男人,则气定神闲地享用着晚餐,仿佛解决了一件重要事项,心情颇为不错。
这顿饭,注定让祝思珩吃得心不在焉了。
等到了第二天清晨七点,生物钟一向规律的萧弘钧准时醒来。
窗帘缝隙透入的微光勾勒出卧室家具朦胧的轮廓,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缠绵后特有的、旖旎又倦怠的气息。
他侧过身,看向身边还在沉睡的人。
祝思珩大半张脸埋在蓬松的枕头里,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和紧闭的眼睫。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睡得毫无防备。
昨夜被他反复亲吻、留下印记的肩颈露在被子外,肌肤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上面几点暧昧的红痕清晰可见。
萧弘钧的眼神暗了暗。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汗湿后粘住的发丝,动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然后,指腹沿着她光滑的脸颊,滑到她微微嘟起的唇瓣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睡梦中的人似乎被打扰,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点不满的咕哝声,脑袋更深地往枕头里埋了埋,试图躲避这扰人清梦的触碰。
萧弘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点恶劣的兴致。
他俯身过去,温热的吻先是落在她光洁的额头,然后沿着眉骨、眼睑,一路细细密密地向下,最后含住她柔软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吮咬了一下,低沉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钻进她混沌的听觉里:“宝贝,起床了。”
祝思珩浑身一颤,意识被强行从深沉的睡眠中拽出来一小截。
她累得眼皮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只觉得浑身酸痛,尤其是腰腿,仿佛昨夜真的被拆开重组过一遍。
某个不知餍足的男人折腾了她大半宿,直到她带着哭腔求饶,才勉强放过她。
昏暗的光线下,她一条带着新鲜红痕的胳膊软软地滑出了被窝,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她试图推开紧贴着自己的热源,声音沙哑黏腻,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被吵醒的委屈:“弘钧……别闹……”
萧弘钧握住她试图推拒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他将那只带着他印记的手臂拉高,轻轻摁在枕头两侧,自己则更紧密地覆上去,吻从她的耳畔移到颈侧,流连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
“宝贝,起床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祝思珩终于挣扎着掀开一丝眼缝,朦胧的视线里是他近在咫尺的、线条优越的下颌和带着水光的薄唇。
混沌的大脑艰难地转动,想起了昨晚饭桌上那个“陪他去上班”的决定。
“我知道了……”她试图抽回手,声音有气无力,“你放开我……我自己起……”
萧弘钧非但没放,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吻了吻她因为抬手而露出的、线条脆弱的锁骨,舌尖轻轻舔过一处昨夜留下的痕迹,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
“放不开。”他含混地说,气息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丝故意为之的纠缠。
祝思珩又急又恼,身上又酸又软,根本使不上力。
她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电子钟显示的模糊时间,挣扎的幅度大了些:“迟到了……你不是有会吗……”
“那就迟到吧。”萧弘钧回答得轻描淡写,仿佛堂堂源祺董事长、分分钟上下亿生意的人,开会迟到是多么无关紧要的一件事。
他的吻开始向下游移,意图明显。
“萧弘钧!”祝思珩羞恼地叫了他全名,残存的睡意被他这番胡搅蛮缠彻底驱散。
她知道,跟这个男人讲道理,尤其是在清晨的床上,多半是没用的。
她深吸一口气,积蓄了一点力气,趁着他不注意,猛地屈起膝盖——
然而,萧弘钧的反应比她更快。
他长腿一压,轻易就制住了她的小动作,同时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将她整个人更牢固地禁锢在身下。
他抬起头,在昏暗的晨光中看着她因为羞愤而泛起红晕的脸颊和那双终于完全睁开的、带着水汽和控诉的眼睛,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紧贴的肌肤微微发麻。
“看来,”他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愉悦,“还是不够累,还有力气想别的。”
话音未落,新一轮更密集的吻便落了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彻底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抗议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