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卧室内的温度却陡然升高。
看来,这个“陪他上班”的早晨,注定要从一场更漫长、更令人脱力的“起床仪式”开始了。
祝思珩最后残存的清醒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昨晚到底为什么要主动亲他那一下……
这简直是自掘坟墓,是给一头不知餍足的猛兽递上了最合心意的开餐信号。
当祝思珩被萧弘钧半揽半扶着带出别墅门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九点。
晨间的空气清新微凉,却丝毫吹不散她身上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酸软和疲惫。
她感觉自己不止是腰要断了,腿更像是被拆卸重组后装反了零件,每迈出一步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尤其是大腿根部和腰后侧,传来清晰而恼人的抗议。
走路姿势不可避免地有些别扭。她咬牙忍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但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不自觉放缓的脚步,还是泄露了她的窘境。
如果不是最后那点可怜的、关于“不能在保镖和司机面前丢脸”的尊严在顽强支撑,她真想立刻甩开萧弘钧揽在她腰间的手,然后理直气壮地命令他——背她走!
萧弘钧似乎完全没察觉她的“步履维艰”,或者说,察觉了,但毫不在意。
他心情极佳,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沉稳有力,既是一种支撑,也是一种不容拒绝的掌控。
他步伐从容,丝毫看不出是那个在清晨床上胡搅蛮缠、导致“严重迟到”的罪魁祸首。
黑色的轿车早已等在门口。
司机目不斜视地为他们拉开车门。
一路无话。
祝思珩靠在后座,闭上眼睛假寐,试图积蓄一点可怜的体力,同时在心里把某个混蛋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
车子平稳地驶入源祺集团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专用电梯直达的通道早已清空。
车门打开,萧弘钧先一步下车,然后转身,极其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祝思珩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在几个小时前还曾在她身上肆意游走的手,脸上微微发热。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把手放了上去——此刻,她确实需要一点借力。
萧弘钧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用力,便将她带出车厢。
没等她站稳,那只手便顺势下滑,极其熟稔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半圈在自己身侧,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昭然若揭的占有姿态。
“我自己能走。”祝思珩小声抗议,试图挣脱。
“别乱动。”萧弘钧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或者你想让我抱你进去?”
祝思珩立刻僵住,不敢再动。
她毫不怀疑这个男人真的敢在源祺的地下车库把她抱起来。
于是,她只能任由他揽着,以一种近乎依偎的姿态,被他带着走向专用电梯。
沿途偶尔有穿着制服、行色匆匆的员工经过,都训练有素地低头避让,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但祝思珩能感觉到那些瞬间凝固又迅速移开的视线,脸上不由得一阵阵发烫。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紧贴的身影。
她看到自己微乱的发丝、泛红的眼尾,以及脖颈间那些即便用粉底匆忙遮盖也若隐若现的痕迹……还有身边那个男人,西装笔挺,神清气爽,一副餍足后万事顺遂的模样。
对比鲜明,让她又气又恼。
“叮”一声轻响,电梯抵达顶层。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明亮而略显冰冷的顶层办公区光线涌了进来。
电梯外,萧弘钧的首席秘书盛磊已经垂手静候。
他穿着得体的深色西装,姿态恭敬,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脸上是一贯的专业与平静,仿佛对老板带着一位年轻女士在非正常上班时间出现毫不意外。
看到他们出来,盛磊微微躬身:“先生。”
他的目光礼节性地、极其短暂地掠过被萧弘钧揽着的祝思珩,没有泄露任何情绪,随即回到萧弘钧脸上,声音平稳地汇报:“十点的集团月度战略例会,各部门负责人已经全部到齐,在一号会议室等候。”
十点?!
祝思珩猛地抬起头,因为动作太快,差点扭到酸痛的脖子。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侧的男人,又猛地转向盛磊,仿佛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十点!!!
所以他七点就开始不依不饶地吵醒她,在床上折腾了她将近两个小时,害得她浑身散架、差点走不动路,结果会议是十点才开始?!
从别墅到源祺大厦,车程最多半小时。这意味着,即便他们九点出门,时间也绰绰有余。他明明可以让她多睡至少一个小时!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祝思珩混沌疲惫的大脑,瞬间点燃了她压抑了一早上的羞愤和怒火。
她抬起头,狠狠地瞪向萧弘钧。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了睡意朦胧,也没有了刚才在车上的隐忍,只剩下清晰无比的控诉和几乎要喷出来的火焰——你这个混蛋!!!
他绝对是故意的!
故意早早闹醒她,故意在床上拖延时间,故意看她狼狈不堪、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萧弘钧接收到了她火力全开的瞪视。
他非但没有丝毫愧疚或解释,反而微微偏头,迎上她的目光。
镜片后的眼眸深不见底,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其细微,却清晰地传达出一种“是又怎样”的、恶劣的愉悦。
他甚至揽在她腰间的手臂,还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点,仿佛在提醒她此刻的处境。
盛磊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最精密的机器人,对老板和祝思珩之间无声的刀光剑影视若无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步指示。
顶层空旷的走廊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祝思珩气得胸口微微起伏,却又碍于场合不能发作。
她只能继续用眼神凌迟那个一脸坦然的男人。
萧弘钧似乎欣赏够了她的“生机勃勃”,这才收回目光,看向盛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冷静:“知道了。通知下去,会议准时开始。”
“是,先生。”盛磊颔首,转身先行去会议室准备。
萧弘钧这才松开揽着祝思珩腰的手,改为牵住她的手,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走吧,”他侧过头,对她说道,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带你去我办公室休息。会议……可能有点长。”
祝思珩被他拉着往前走,看着他挺拔从容的背影,再想想自己酸软无力的双腿和即将独自在他那个冷冰冰的豪华办公室里枯坐至少一两个小时的悲惨前景,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哪里是“陪他上班”?
这分明是变相的“惩罚”和“圈禁”!
而她,除了跟上去,似乎别无选择。
祝思珩几乎是鼓着腮帮子,带着一脸不加掩饰的“我不高兴”,被萧弘钧牵着走进了他那间位于顶层、视野极佳、却也冰冷空旷得惊人的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A市繁华的天际线,阳光毫无遮挡地铺洒进来,将光洁的深色大理石地面照得发亮,也让室内那些线条冷硬的黑灰色调家具和装饰更显肃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高级木材和清洁剂的冷冽气息,与他身上偶尔沾染的雪松冷香如出一辙。
这不是祝思珩第一次来萧弘钧的办公室。
记忆猛地被扯回几个月前。
那时她对萧弘钧深沉手段的惊骇逼到近乎崩溃,不管不顾地直接冲到源祺总部,结果却在金碧辉煌的一楼大堂,被前台小姐一句礼貌而冰冷的“没有预约不能见萧总”拦下,结结实实地吃了一个闭门羹,满腔怒火与难堪无处发泄。
没过两天,被宗寅告知真相、走投无路的她,再次被逼到悬崖边,终于鼓起破釜沉舟的勇气,来到这里,与他进行那场决定命运的“交易”。
就是在这间办公室里,他居高临下,用平静到残忍的语气,提出了那个以“永远”为筹码的条件。
短短几个月,再次踏入这里,心境却已天翻地覆。
从最初的恐惧逃避、激烈对抗,到如今这种……被半强制地“拎”来“陪伴”,夹杂着无奈、气恼,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归属感。
物是人非。
萧弘钧松开她的手,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将西装外套脱下,随手搭在椅背上,动作流畅自然。
“你先坐一会儿,”他转过身,看向还杵在办公室中央、表情别扭的她,语气是平淡的交代,“我去开会。”
祝思珩没动,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这间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间。
“这里有平板和电脑,”萧弘钧指了指办公桌一侧矮几上放着的几台电子设备,“密码是你别墅密码。无聊可以玩会儿游戏,或者看视频。”他顿了顿,抬腕看了看表,“会议大概两个小时。结束了,我带你去吃饭。”
“嗯,你去吧。”祝思珩这次回答得稍微顺畅了点,但依旧没什么热情。
她慢吞吞地挪到一旁宽大柔软的皮质沙发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昂贵的皮质瞬间温柔地包裹住她酸软的身体,沙发靠背的高度和弧度恰到好处地支撑着她的腰背。坐下来之后,紧绷的肌肉得到放松,那无处不在的酸痛感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她忍不住轻轻喟叹了一声。
萧弘钧看着她像只终于找到合适窝的小动物般瘫进沙发里,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短号。
“送一份三明治和牛奶来办公室。”他言简意赅地吩咐,随即挂断。
然后,他绕过办公桌,朝沙发走来。
祝思珩看着他走近,下意识地微微坐直了一些,带着点警惕。
萧弘钧走到她面前,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站着俯视她,而是极其自然地蹲下了身。
这个动作让他高大的身躯矮了下来,视线与她几乎持平。
他微微仰头看着她,这个角度让他冷峻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柔和。
祝思珩愣住了,一时忘了反应。
萧弘钧伸出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眼下淡淡的青痕上抚过,然后,他倾身向前,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却很温暖的吻。
“我走了。”他说,声音低缓。
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抚慰意味的亲昵举动,让祝思珩心头猝不及防地塌陷了一小块。额头上残留的温热触感,和他蹲在面前仰视她的专注眼神,奇异地冲散了不少她刚才的憋闷和火气。
“……去吧。”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属于依赖的语调。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还是占据了上风,她累得连多看他一眼、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吝啬给出。
萧弘钧似乎很满意她这种半是妥协半是依赖的反应。
他笑了笑,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指了指沙发后方,靠近落地窗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与墙壁同色的、极不显眼的门。
“边上是休息室,”他说道,语气寻常得像在介绍办公室布局,“里面设备齐全。要是太累,可以去里面睡一会儿。”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那里有床。”
“有床”两个字,像带着魔力,瞬间点亮了祝思珩因为疲惫而有些黯淡的眼睛。
她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虽然这个动作牵扯到酸痛的肌肉,让她龇牙咧嘴了一下,但眼神里的光彩却亮得惊人。
“早说啊!”她丢下这句话,也顾不上矜持和还在场的萧弘钧了,转身就朝着那扇隐藏门快步走去,背影透着一种迫不及待的雀跃。
萧弘钧站在原地,看着她瞬间恢复活力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摇了摇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已经推开休息室门、消失在内的背影,这才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转身,迈着从容稳健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厚重的办公室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一室寂静与透过落地窗的灿烂阳光,一同留给了那个终于找到“避难所”的人。
因此,当秘书办的助理按照吩咐,轻手轻脚地送来温热的牛奶和一份看起来清爽可口的三明治时,偌大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的光斑,和空气中静静漂浮的微尘。
助理将餐盘小心地放在沙发旁的矮几上,视线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内迅速扫过,最终停留在那扇紧闭的、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休息室门上,心中了然。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如同最精密的零件,完成指令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重新将绝对的安静还给这个空间。
休息室内,是另一番光景。
厚重的遮光帘被祝思珩随手拉上了一半,滤掉了部分刺目的阳光,只留下柔和昏暗的光线。中央那张尺寸惊人、铺着深灰色高支棉床品的大床,此刻正被一个纤瘦的身影占据着。
祝思珩几乎是扑上床的。
身体陷入极度柔软而有支撑力的床垫和枕头时,她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昂贵的面料贴着微烫的皮肤,带来清凉顺滑的触感。空气循环系统保持着恒温恒湿,静谧无声。
她把自己蜷缩起来,抱着一个同样柔软的羽绒枕,脸深深埋进去。
几乎是沾枕的瞬间,浓重的睡意就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身体深处传来的、被过度使用后的酸胀和疲惫,以及精神上持续紧绷后骤然松弛的空虚感,共同构成了最强效的安眠药。
她睡得很沉,很无知无觉。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眉头舒展开来,连梦里似乎都没有了那些纷繁复杂的人和事,只剩下一片温暖安宁的黑暗。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日头逐渐爬高,又缓缓西斜。
一号会议室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长达两个多小时的集团月度战略例会,涉及多个核心业务板块的汇报、决策与资源调配。
萧弘钧坐在主位,神情专注而冷峻,听取汇报时偶尔提出一两个尖锐的问题,往往直指要害。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分量极重,决定着数十亿资金的流向和无数人的职业命运。
整个会议过程高效、高压,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当最后一个议题尘埃落定,萧弘钧看了一眼腕表,宣布会议结束。
高管们鱼贯而出,低声交谈着,脸上或多或少带着松一口气的表情。
萧弘钧没有立刻起身。
他独自在空旷下来的会议室里坐了片刻,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似乎在消化刚才所有的信息,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他才起身,拿起手边的平板电脑,步伐稳健地走出会议室。
盛磊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后半步,低声汇报着几件需要紧急处理的后续事项。
萧弘钧一边走一边简洁地给出指示,脚步却径直朝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
推开办公室厚重的门,室内依旧一片静谧。
午后偏西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安宁到近乎停滞的气息。
萧弘钧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沙发旁的矮几上。
那份三明治和牛奶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牛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早已干涸,三明治边缘的面包片看起来也有些微微发干。显然,它们被送来后,就再也没有被触碰过。
他的视线随即转向休息室那扇紧闭的门。
门扉严丝合缝,里面听不到丝毫动静。
萧弘钧停下脚步,对身后的盛磊做了个手势。
盛磊立刻会意,停止汇报,微微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萧弘钧一人。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推开那扇门,也没有去碰那些冷掉的食物。只是静静地望着休息室的方向,侧耳倾听。
一片寂静。
连最细微的翻身或呼吸声都听不到。
他想起清晨她累极时蜷缩在他怀里的样子,想起她走路时微微别扭的步伐和强忍着的表情,想起她扑向休息室门时那瞬间亮起的、孩子气的雀跃眼神。
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一丝弧度。
看来,是真的累坏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坐下,却没有打开平板电脑处理公务,也没有去碰任何文件。他只是那么坐着,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沉静地落在休息室的门上,仿佛在守护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享受这片刻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宁静。
窗外的阳光继续缓慢移动,将他坐在沙发上的身影拉得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