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弯急坡陡,每一个转弯都需要格外小心。
她的脸色在仪表盘幽蓝的光芒映照下,显得有些严肃。
时间在黑暗与寂静中缓慢流淌。
就在车子驶过一个坡度较大、角度约莫四十度的急转弯时——
异变陡生!
对面车道,毫无预兆地,刺目的远光灯如同失控的兽瞳,猛地炸亮!
两道雪白狂暴的光柱,撕裂黑暗,以极快的速度迎面撞来!
对方似乎完全占用了他们的车道,或者是在弯道处失控偏出!
“——!”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祝思珩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大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复杂的思考,身体的本能在极致的恐惧与危机中,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踩死刹车已经来不及,猛打方向避开更是可能直接冲下山崖!
在对面车灯的光芒几乎要吞噬驾驶室的最后一瞬,在巨大的撞击轰鸣与金属玻璃碎裂的刺耳噪音骤然爆响的前一刹那——
祝思珩猛地松开了方向盘!
不是放弃,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整个身体向着副驾驶座的方向,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她的目标明确——扑向旁边那个因为酒精而反应慢了半拍、甚至可能还没完全意识到发生什么的靳言!
用自己身体,将他尽可能地笼罩、护住!
“砰——!!!!!!”
“呃——!”
靳言只觉眼前被对面失控的远光灯晃得一片惨白,随即,在震耳欲聋的撞击巨响、玻璃爆裂声、金属扭曲声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的同一刻——
昏暗中,他看见有一道身影,带着决绝的力量,朝他猛扑而来。
温暖。
柔软。
带着她身上独有的、清淡的芬芳气息。
紧接着,是天旋地转般的剧烈摇晃、颠簸、翻滚!
巨大的惯性将他和那道扑来的身影狠狠掼在车门、座椅之间!
安全气囊瞬间爆开,沉闷的撞击声和粉末弥漫开来!
世界在巨响、震动、破碎声中陷入一片混乱的黑暗与疼痛。
但在意识被撞散之前的最后一瞬,靳言无比清晰地认知到一件事——
出车祸了。
而岳问筠,在生死关头,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他。
剧烈的撞击之后,世界并未立刻陷入死寂。
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持久的耳鸣,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颅腔内疯狂振翅。
鼻腔和喉咙里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粉尘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甜。
疼痛是后知后觉蔓延开来的。
先是巨大的、仿佛全身骨骼都被拆散重组过的钝痛,从四肢百骸,从脊椎,从后脑,密密麻麻地炸开。紧接着,是更具体的刺痛——额头撞在什么硬物上,火辣辣地疼;胸口被安全带狠狠勒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感;手臂和腿可能也磕碰到了,但在一片混沌的痛感中,暂时难以分辨。
靳言艰难地、试图在一片昏暗中睁开眼。
视野模糊,晃动,像是浸在水里。
破碎的前挡风玻璃扭曲了外界微弱的光线,将一切折射成怪诞的形状。
安全气囊已经瘪了下去,白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中,混合着尘埃,呛人肺腑。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传来钻心的刺痛,但好在还能动。
他试图转头,脖颈处立刻传来僵硬的酸痛和警告般的锐痛。
然后,他感觉到了重量。
以及,温热的、濡湿的触感。
他的意识猛地一凛,混沌的大脑被这触感强行刺穿!
他想起来了!
车祸!对面冲过来的车!刺眼的白光!然后……然后是她扑过来的身影!
“问……问筠?!” 他嘶哑地、几乎是破碎地喊出声,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没有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艰难,在死寂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疼痛!
他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不顾一切地、胡乱地向身旁摸索。
指尖首先触碰到的是柔软的大衣布料,然后,是更加温热的、属于人体的温度,以及……一片粘稠的、不断扩大的湿润。
“——!”
靳言的心脏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他颤抖着,更加用力地摸索,指尖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像是撞碎的硬物边缘,又像是……被血液浸透的发丝。
“问筠!岳问筠!你醒醒!回答我!” 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在狭窄变形的车厢内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那压在他身侧的重量,安静得可怕。
没有呻吟,没有动静,甚至连呼吸声……他都无法在她那边清晰地感知到。
黑暗,粘稠的血液,无声无息的她……
巨大的、灭顶的恐惧和自责,如同最凶猛的野兽,瞬间将他吞噬!
是他!
是他喝了酒,反应迟钝!
是她扑过来保护了他!
如果她不扑过来,以驾驶座的位置,或许……
这个念头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不……不……不要……”他语无伦次地喃喃着,开始疯狂地、不顾身上各处的疼痛,试图挣脱变形的车厢束缚,想要更清楚地查看她的情况,想要确认她还活着!
“咳……咳咳……”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微弱、几乎被耳鸣盖过的呛咳声,从他身侧传来。
靳言的动作猛地僵住!
“问筠?!” 他猛地转头,尽管脖子疼得让他眼前发黑,但他还是死死盯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黑暗中,他隐约看到,那个伏在他身侧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呛咳。
“你……你别动!”靳言的声音抖得厉害,既有绝处逢生的狂喜,又有更深沉的恐惧,“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告诉我!”
他不敢再乱动,怕造成二次伤害。
他的手依旧停留在她肩背附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濡湿的面积似乎在扩大。
是血,一定是血!
伤在哪里?
严不严重?
“靳……言……” 祝思珩的声音终于响起,微弱,沙哑,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你……没事……吧?”
这种时候,她竟然先问他有没有事?!
靳言只觉得眼眶瞬间酸涩灼热,一股强烈的、混合着痛悔、感激和无法言喻揪心的情绪狠狠击中了他!
“我没事!我没事!” 他急声回答,声音带着哽咽,“你别说话了!保存体力!告诉我你伤到哪里了?哪里疼?”
“……疼……” 祝思珩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逸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带着痛楚的抽气声。
“坚持住!坚持住问筠!一定会有人来的!一定会!” 靳言徒劳地安慰着,目光焦急地投向车外。
然而,除了黑暗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另一辆车更糟糕的撞击声和微弱的呼救,没有任何救援的迹象。
这条该死的山路,平时就人迹罕至,更何况是除夕前夜!
他摸向自己的口袋,手机!对,手机!
然而,口袋是空的。
手机在刚才剧烈的撞击和翻滚中,不知飞到了哪里。
他绝望地在她身旁摸索,同样一无所获。
车内的灯早已熄灭,仪表盘一片漆黑,车载系统显然也损坏了。
寒冷,正透过破碎的车窗,肆无忌惮地侵入。
刚才因为紧张和疼痛而忽略的低温,此刻正迅速带走身体的热量。而身侧,她流出的温热血液,也在快速变冷。
不能等!
绝不能在这里等死!更不能让她在这里失温、失血!
靳言咬紧牙关,无视全身叫嚣的疼痛,开始用肩膀和还能活动的手臂,奋力撞击已经变形、但似乎并未完全锁死的副驾驶车门。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山路上响起,是他能发出的、唯一的求救信号,也是他试图开辟生路的挣扎。
每撞一下,都牵动着不知哪里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他不敢停。
“问筠,坚持住……我们马上就能出去……马上……”他一边机械地撞击着车门,一边不停地对她说话,哪怕得不到回应,他也必须说下去,仿佛这样就能驱散不断涌来的恐惧和寒意,就能维系住她逐渐微弱的生机。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有寒冷、疼痛、血腥味,和他绝望而徒劳的撞击声。
以及,掌心下,她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冰冷的体温。
而靳言所不知道的是,在他用尽全身力气、绝望地撞击着变形车门,试图为他们两人挣得一线生机的同时——祝思珩那具正逐渐失去温度、被剧痛和失血侵蚀的躯体内,她的意识深处,却响起了一阵与外界惨烈状况格格不入的、甚至带着点欢快电子音效的系统提示声。
【滴!喜大普奔!喜大普奔!恭喜宿主亲亲!超额完成任务目标!当前任务对象‘靳言’核心戾气值已归零!重复,戾气值已归零!任务‘治愈男主’判定为:圆满完成!且超额达成‘爱的捶打’成就!】
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活泼,甚至因为“超额”而显得更加雀跃,在这生死关头听起来有种诡异的荒诞感。
【根据任务完成即时结算规则,现在开始执行灵魂抽离程序,准备将宿主意识转移至主系统空间。倒计时:3……2……1……抽离开始!】
祝思珩的意识,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提起”。
躯体的剧痛、失血的冰冷、呼吸的艰难……所有生理上的痛苦感知,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变得遥远而模糊。
那种濒死的沉重与束缚感,被一种轻飘飘的、脱离实体的空虚感所取代。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从“岳问筠”这具受了重伤的身体里缓缓“浮”出来,像一缕烟,脱离了燃烧殆尽的薪柴。
短暂的失重与黑暗过后,视野骤然一亮。
不再是盘山公路冰冷的黑暗、扭曲的车厢、或血腥的惨状。而是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柔和的乳白色光芒。
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实体,只有温暖的光充盈着一切。
她“站”在这片光芒中,低头看去,能看见自己半透明、散发着微光的“手”和“身体”——那是她作为“祝思珩”最原本的灵魂形态。
系统空间。
她有些怔然地环顾四周。
这就……结束了?
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宿主亲亲,欢迎回来!】系统的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带着完成KPI般的满足感,【最终数据显示,您在最后关头以‘自我牺牲’式的保护行为,彻底击穿了任务对象靳言所有的心灵壁垒与负面情绪累积。怨恨、不甘、屈辱、自卑……在生死面前,尤其是在您‘以命相护’的事实面前,全部转化为了极致的震撼、悔恨、感激与……某种意义上的‘净化’。戾气值不仅清零,而且呈现出罕见的‘正向充盈’状态呢!可喜可贺,超额大成功哦!】
祝思珩听着系统的分析,意识体微微波动了一下。
松了口气吗?
确实有那么一点。
劫后余生的庆幸?
也有,尽管这“生”来得如此突然且诡异。
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和……荒谬。
“这都行……”她喃喃自语,意识的声音在纯白空间里轻轻回荡。
用一场车祸,一次“死亡”,来完成任务?
这算哪门子的“治愈”?
这分明是物理超度加精神核爆。
【当然行!结果导向嘛!】系统乐呵呵地回应,【现在开始发放任务奖励。】
系统的声音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为您塑造全新身体预计需要标准时间一周。在此期间,您的灵魂需要锚定,不能长期停留在系统纯白空间,否则可能产生‘存在性迷失’。因此,我们将把您送往任务世界的某一个时间节点,寄宿于一具由系统准备的‘临时身体’内,度过这一周。】
祝思珩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临时身体?”
【是的呢,宿主亲亲。】系统解释道,【因为是临时载体,制作会比较仓促,所以可能不会特别‘完美’。或许会有一些小毛病,比如体弱、怕冷、容易疲倦,或者有点无关紧要的小残疾之类的……但请宿主亲亲千万不要介意哦!功能绝对齐全,保证基本生活无碍,而且只要一个礼拜,时间一到,您就可以换上为您量身定做的、完美的新身体啦!】
一个礼拜?!
祝思珩的意识体猛地一紧!
“要一个礼拜吗?”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
一周!
在那个世界,就是实实在在的七天!
在她“车祸重伤”、靳言重伤、萧弘钧……萧弘钧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的情况下,让她在那个世界以另一个身份“消失”一周?!
她简直不敢想象,这一周会出多大的乱子!
靳言那边或许还好,毕竟她“救”了他,戾气值都清零了。
但萧弘钧呢?!
那个偏执、掌控欲强到可怕的男人!
本来就对她接触靳言不满的男人,现在又突然接到她“车祸”的消息……而“岳问筠”的身体很可能被判定死亡或重伤昏迷!
以他的性格和手段,在极度震惊、痛苦和暴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迁怒靳言几乎是必然的!
他会不会……直接杀了靳言泄愤?或者用更残忍的手段折磨他?
一个礼拜,太长了!
长到足以让萧弘钧的怒火和偏执发酵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长到足以让靳言可能真的遭遇不测!
长到……她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妥协、甚至那个“永远”的承诺,都可能因为这一周的“失踪”而走向完全失控的毁灭性结局!
她不能在这里干等一个礼拜!
“能不能……加快进程?”祝思珩急切地问道,意识体的光芒都因为情绪波动而明灭不定,“一周太久了!那边……那边可能会出大事!”系统似乎很清楚她在顾虑什么,电子音里透出一丝人性化的“理解”:【宿主亲亲是担心萧弘钧先生那边的情况吧?以及靳言先生的安危?】
“是!”祝思珩毫不犹豫地承认。
【明白您的担忧。】系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检索或计算,【这样吧,我尝试向其他有空闲资源的系统发出协同请求,看看能不能加快新身体的塑造进程。如果能得到帮助,或许可以将时间压缩到……三到四天。但这需要其他系统响应,我不能保证成功率哦。】
哪怕只是缩短一半时间,也是好的!
“谢谢!请你务必帮忙问问!”祝思珩立刻恳求道。
【好的呢,宿主亲亲,我这就去联系。】系统应承下来,【在那之前,我先将您送往任务世界的临时锚定点吧。】
“……好。”祝思珩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同意。
【准备传送——目标:任务世界,随机安全时间节点。载体:临时身体。传送倒计时:3……2……1……】
就在意识即将被再次投入那个熟悉又混乱的世界之前,祝思珩突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急忙问道:“等等!萧弘钧的身体!他的那个病……我的‘心愿’!”
她完成任务的“心愿”,就是治愈萧弘钧的顽疾!
这是她当初在ICU里就决定好的!
系统的回应很快,带着一种“早就办妥了”的轻松:【宿主亲亲请放心哦!在系统判定您任务完成的瞬间,主系统就已经根据您绑定的‘心愿’内容,对萧弘钧先生的身体状态进行了‘规则级修复’。他因旧伤导致的顽固性神经痛及相关所有后遗症,现已彻底清除。他的身体健康水平已恢复至最佳状态,并且得到了基础强化呢。保证他现在……呃……】
系统似乎卡顿了一下,用了一个让祝思珩意识体都差点散掉的词:【保证他现在‘恐龙抗狼’都没问题!】
祝思珩:“……”
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为萧弘钧终于摆脱病痛而欣慰,还是该吐槽系统这诡异的词库更新。
算了,有效就行。
光芒再次笼罩了她的意识。
【传送启动。】
下一秒,纯白的系统空间从感知中褪去,熟悉的坠落感与时空错乱感袭来。
祝思珩知道,她将再次踏入那片波澜云诡的棋局,只是这一次,她换了一个身份,一具临时的、或许还有点“小毛病”的躯壳,以及一个只有几天时间的、无比紧迫的倒计时。
而棋局那端的执棋者,刚刚摆脱了缠身十年的病痛,却可能正因她的“死亡”而陷入前所未有的狂暴与……危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