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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车祸与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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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言最终还是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餐桌旁显得格外清晰。

落下最后一笔时,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这个决定将带来的、不可逆转的改变。然后,他合上文件夹,将它轻轻推回桌子中央,动作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也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祝思珩看着他签完,脸上并无太多波澜,仿佛这只是一个早就写好的剧本,如今终于走到了既定的场景。

她抬手,示意不远处的侍者。

“点菜吧,”她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寻常的温度,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营造的轻松,“今天……算是庆祝。”

庆祝什么?庆祝股权转让?庆祝一个阶段的“结束”?还是庆祝彼此心照不宣的某种“解脱”?

她没有明说,靳言也没有问。

菜单被递上,祝思珩熟练地点了几道招牌菜,最后,目光在酒水单上停留。

“开一瓶这个吧。”她指向一款价格不菲、口感醇厚的红酒,对侍者吩咐道。像是在为这个充满戏剧性的夜晚,增添一点符合场景的、奢华的仪式感。

酒很快被送来,侍者专业地开瓶,将暗红色的液体注入醒酒器。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果香与橡木气息。

祝思珩拿起醒酒器,微微倾身,为靳言面前的高脚杯斟了约三分之一。

深红的酒液在晶莹的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度。然后,她放下了醒酒器,并没有为自己也倒上一杯。

靳言的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酒杯上,又抬眼看她。

祝思珩迎着他的视线,很自然地解释道:“我就不喝了。”她微微弯起嘴角,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刻意的体贴,“等下还要开车。两个人,总得有一个保持清醒,送你回去。”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就像她处理很多事情一样,周到,妥帖,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为他好的意味。

可靳言却觉得,这更像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姿态——她以“司机”的身份,将自己放在了局外,放在了安全而疏离的位置上。

庆祝的酒,是给他的;清醒的责任,是她来担。

泾渭分明。

他端起那杯酒,指尖感受到玻璃杯壁的冰凉。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餐厅暖黄的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

“新的一年,一切顺利。”祝思珩举起自己那杯清水,隔空向他示意,声音平静,带着公式化的祝福。

靳言看着她清澈的水杯,又看看自己手中浓稠的红酒,心头滋味复杂。

他举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相撞,发出清脆却单薄的一声响。

“谢谢。”他将酒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酒液滑过舌尖,带来醇厚与微涩交织的滋味,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放下酒杯,短暂的沉默后,靳言还是将话题拉回了现实。

股权转让带来的不仅仅是所有权变化,更有一系列后续问题。

“那以后公司的事务……”他试探着开口,语气谨慎。

毕竟,她依然是最大股东,名义上的创始人。

祝思珩似乎早有考虑。

她用小叉子拨弄着餐前沙拉里的一片绿叶,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明天天气:“没事,就按现在的模式来吧。你来主导技术和核心业务决策,文昆和现有管理层负责日常运营和商务。”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惫懒的放弃,“你说得对,我现在突然完全撒手,对于刚刚被大赛激励起来的团队来说,打击太大,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动荡。”

她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才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自我解嘲般的坦然:“就当……我是在摸鱼吧。挂着创始人的名头,实际上不管事的那种。摸个半年,我估计大家也就习惯了,到时候我再慢慢淡出,也不会引起太大水花。”

“摸鱼”……

她说得轻巧,将自己这段时间呕心沥血的付出和如今被迫的“退场”,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摸鱼”。

靳言知道,这不过是为了让他更容易接手,让过渡更平稳的托词。

可这种将自己所有努力都轻易抹去的姿态,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看着对面神色平静、甚至有些疏淡的女人。窗外璀璨的夜景成了她的背景板,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她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正在加速远离他已知的世界。

一股强烈的不甘,混合着某种被激起的、近乎偏执的执念,猝然冲上心头。

协议签了,界线划了,未来似乎也被她安排好了。

但他靳言,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完全按照别人剧本走的人。

尤其是她的。

他忽然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锁定祝思珩,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问筠,给我三年时间。”

祝思珩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靳言的眼神异常明亮,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赌誓的火焰,将那之前的震惊、屈辱、疲惫都暂时压了下去:“三年。三年后,‘炫兴’一定会站到一个全新的高度,那五千万的债务会成为微不足道的过去。到那时……”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仿佛卸下了所有沉重的包袱,将那句盘桓在心底、却因现实和自尊一直未能宣之于口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到时候,我追你。”

不是试探,不是玩笑。而是以三年时间为期,以事业成功为注,发出的一个正式宣告。

他要抹平两人之间因境遇、因流言、因这份“股权馈赠”而产生的一切不对等。

他要以一个足够匹配、甚至足以庇护她的姿态,重新站到她面前,去争取他曾经被动接受、如今却迫切想要主动握紧的东西。

祝思珩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与炽热。

那不再是之前若即若离的审视,也不是被“施舍”时的屈辱愤怒,而是一个男人下定决心后,破开迷雾的坚定。

片刻的失神后,她忽然莞尔。

那笑容不再是之前勉强挤出的弧度,也不是疲惫空洞的敷衍,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被触动到的柔软笑意。灯光落进她眼底,漾开细微的波澜。

她没有说“好”或“不好”,没有评价这个“三年之约”是否现实,只是如同包容一个孩子气却认真的誓言般,轻轻点了点头,用鼓励的语气,轻声说道:“那你加油。”

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他沉甸甸的誓言上。

像是接纳,又像是……一种更温柔的告别。

靳言得到了想要的回应,胸腔里那股炽热的火焰燃烧得更旺。

他重重地点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仿佛以此立誓。

而祝思珩,在说完那句“加油”后,便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灼人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三年?

她在心里轻轻摇头。

靳言,我们没有三年了。

我的时间,早已不属于自己。

*

源祺集团顶层,死寂的办公室内。

蓝牙耳机虽然被摘下,但并未关闭。远处轩风餐厅里细微的声响,包括刀叉碰撞、隐约的音乐,以及那两人逐渐清晰的对话,依旧一丝不漏地传入萧弘钧的耳中。

他听见侍者走开的脚步声,听见祝思珩用那种刻意轻松的语调说着“庆祝”,听见红酒被注入醒酒器的轻响。然后,是她那句周到却疏离的“我就不喝了……两个人,总得有一个保持清醒”。

萧弘钧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清醒?

她要在靳言面前保持“清醒”?

是为了安全驾驶,还是为了在精神上,也与他划清一道名为“责任”的界限?

他听见她举着清水,说出那句平淡无奇的“新的一年,一切顺利”。

公式化的祝福,如同她此刻扮演的角色一样,完美,得体,却毫无温度。

接着,是关于公司事务的安排。

她将自己的退场轻描淡写为“摸鱼”,甚至贴心地规划了“半年”的缓冲期。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精心拆除她自己与“炫兴”、与靳言原有工作纽带中的引信,力求平稳过渡,不伤及对方分毫。

这种周到,这种为他考量的“体贴”,像细密的针,扎在萧弘钧的神经上。

然而,这一切的隐忍与冰冷评估,在听到靳言那句石破天惊的“三年之约”时,彻底崩断!

“问筠,给我三年时间。”

“三年后……到时候,我追你。”

靳言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清晰,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炽热与宣言般的力度。那不是请求,不是试探,而是一个男人卸下所有包袱后,最直接、最滚烫的挑战书!

“轰——!”

萧弘钧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猛然炸开!

三年?

追她?

在他已经明确宣示主权、在她已经许下“永远”之后,靳言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设定一个“三年之期”,公然宣称将来要“追”她?!

这不仅仅是对他权威的挑衅,这简直是在他划定的禁区上空,明目张胆地升起了另一面旗帜!是在对他独占宣言最彻底的蔑视!

更让他血液逆流的是祝思珩的反应。

她那一声极轻的笑声,还有那句简短却带着柔软笑意的“那你加油”……

她没有断然拒绝!

没有冷笑着嘲讽他的不自量力!

她甚至……用一种近乎鼓励的姿态,接纳了这个荒谬的“三年之约”!

哪怕他知道这很可能又是她为了任务、为了安抚靳言而演的戏,是她“画饼”的一部分。

但“演戏”和“鼓励”是两回事!

她怎么敢?

怎么敢用那样的语气,去回应另一个男人关于未来的、指向明确的追求宣言?!

她对那个“永远”的承诺,究竟有几分真心?

是不是也如同此刻回应靳言一样,只是一种策略性的、暂时性的敷衍?!

“咯啦……”

先前水杯上那道细微的裂痕,似乎在他骤然紧握的掌心压力下,蔓延开更清晰的纹路。

冰冷的玻璃硌着掌心肌肤,却压不住从灵魂深处猝然爆开的、另一重更为熟悉的剧痛——

顽固性创伤神经痛,发作了。

毫无预兆,却来势汹汹。

仿佛有一把烧红的铁钳,猛地探入他后腰脊椎的旧伤处,狠狠拧搅!又像是有无数淬了冰的钢针,沿着受损的神经束疯狂窜动、穿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萧弘钧紧咬的牙关中逸出。

他的背脊猛地弓起,像是试图抵御那来自身体内部的酷刑,额角瞬间沁出细密冰冷的汗珠,脸色在台灯幽光下褪得惨白如纸。

那只握着裂痕水杯的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杯中的残水晃荡泼溅,打湿了桌面和他昂贵西装的袖口。

熟悉的、足以将人意志碾碎的痛楚,如同最忠诚也最恶毒的奴仆,在他情绪剧烈震荡的关口,准时降临,变本加厉地惩罚着他的失控。

而比生理剧痛更尖锐的,是心底那一片燎原的冰火。

靳言的“三年之约”……

祝思珩的“鼓励回应”……

还有他自己这具不争气的、总是在关键时刻拖后腿的破败身体……

所有的画面、声音、痛感交织在一起,化作最黑暗的燃料,点燃了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

痛楚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鸣嗡嗡作响。但他硬是凭借着恐怖的意志力,没有让自己倒下,甚至没有发出更多声音。

他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冰冷的办公桌边缘,指关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那坚硬的实木捏碎。

汗水沿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桌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耳机里,轩风餐厅的对话似乎还在继续,隐约传来餐具轻响和模糊的低语,但他已经听不真切了。

所有的感官都被那灭顶的疼痛和心中翻腾的暴戾杀意所吞噬。

三年?

追她?

在他萧弘钧还活着的时候?

在他已经将她视为所有物的时候?

痴心妄想!

剧痛之中,这个念头却如同淬毒的匕首,寒光凛冽,清晰无比。

他会让靳言明白,别说三年,就是三个月,三天,他也别想碰到她一片衣角!

而祝思珩……

萧弘钧在剧烈的痛楚中,艰难地抬起冷汗涔涔的脸,望向窗外那片浩瀚冰冷的夜空,眼底深处是近乎偏执的疯狂与占有。

他给她的“永远”,她必须用每一个“现在”来兑现。

任何分给别人的“未来”,哪怕是虚假的“鼓励”,都是在透支他们之间那早已签下血契的“永远”。

这笔账,他会亲自,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疼痛依旧肆虐,但他嘴角却缓缓扯出一抹冰冷、痛楚、却异常狰狞的弧度。

游戏,似乎到了该加快节奏的时候了。

*

靳言沉默地喝着酒,一杯接着一杯。

那瓶价格不菲的红酒,很快便下去了大半。

暗红色的液体在他手中晃动,映着餐厅华丽却冰冷的光,仿佛要将他心中翻腾的涩然、不甘、以及那份刚刚立下的、沉甸甸的“三年之约”一同吞没。

祝思珩看着他逐渐染上醉意的侧脸,和那越来越快的饮酒速度,终于再次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够了,别喝了。”

她伸手,轻轻按住了他准备再次倒酒的手腕。指尖微凉,触感清晰。

靳言动作一顿,抬起有些朦胧的眼看她。

“酒大伤身,”祝思珩的声音放缓了些,像是解释,又像是规劝,“今天就是庆祝一下,调个氛围,又不是什么商务应酬,非得喝到尽兴。”

她将醒酒器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拉开了与他酒杯的距离。

靳言望着她平静却坚持的脸,那股借酒浇愁的冲动,忽然就散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低哑:“好。”

见他听话,祝思珩脸色稍霁。

她拿起公筷,从刚上桌不久、还冒着热气的菜肴里,挑了几样清爽的,夹到他面前的碟子里。又抬手示意侍者:“麻烦,上一碗米饭,热的。”

米饭很快送来,洁白晶莹,散发着谷物质朴的香气。

“吃点饭压一压,”祝思珩将米饭推到他手边,“要不然空胃喝了这么多酒,待会该不舒服了。”

她的安排细致入微,从饮酒到进食,妥帖得如同最周到的伴侣。可这份周到里,依然带着那种挥之不去的、照顾者的疏离感。

靳言看着碗中热气袅袅的白饭,和她夹过来的菜,心头五味杂陈。

他低声道:“谢谢。”

然后拿起筷子,依言开始吃饭。

食物温暖了空虚的胃,也似乎暂时压下了翻涌的酒意和心绪。

两人没再过多交谈,只是安静地用餐。

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如同悬挂在深渊之上的虚假星河。

餐厅内,钢琴曲不知何时换成了更轻柔的调子,流淌在沉默的空气里。

吃到差不多八点,祝思珩看了看时间,放下筷子。

“差不多了,走吧。”她起身,拿起自己的大衣和手包,也顺手拿起了那份签好字的协议文件袋。

靳言也跟着站起来,酒精带来的微醺感还在,但神志还算清醒。

他穿上外套,两人一前一后,在侍者恭敬的目送下,离开了这间承载了太多复杂情绪与转折的餐厅。

祝思珩去取了车,靳言坐进副驾驶。

车子平稳地驶离山顶平台,重新汇入下山的路。

一开始,还能看见后方“轩风”那璀璨如水晶宫的光晕,以及山下城市连绵的灯海。但很快,随着盘山公路的蜿蜒深入,这些光亮便被浓稠的黑暗与茂密的山林逐渐吞噬。

盘山公路并没有路灯。

这是通往顶级餐厅的私密道路,设计上或许是为了保持幽静与私密性,但在此刻,却成了视野的最大障碍。

只有祝思珩这辆车的两道前灯,如同利剑般劈开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勉强照亮短短一截粗糙的沥青路面和右侧险峻的山崖轮廓。

左侧是黑黢黢的山体岩石,在车灯掠过时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仿佛蛰伏的怪兽。

车轮压过路面偶尔的小石子,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更衬出周遭令人心悸的寂静。

窗外,是冬日山野特有的、凛冽而空旷的寒意,透过车窗缝隙渗进来,混合着车内暖气,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系统送风的轻微声响。

两人都没有说话。

靳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是在假寐,还是在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

酒精带来的暖意与倦意交织,让他的反应比平时迟钝了一些。

祝思珩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出的有限光亮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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