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猛地低下头,避开了萧弘钧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审视目光。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急速旋转的、充满矛盾与未知的漩涡中心,所有事先准备好的谈判说辞、愤怒指控、甚至那场自以为是的“交易”,都在那个可怕的推想面前,被搅得七零八落,失去了意义。
她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萧弘钧可能活不过七个月……甚至可能随时会死于一次无人知晓的病发……这个认知像一头失控的猛兽,在她脑海中横冲直撞,打碎了她所有的冷静和计划。
如果他死了……那靳言呢?她的任务呢?他们之间的血仇呢?还有……他这个人……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恐慌和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乱流,让她心慌意乱,几乎无法继续站在这里,面对这个或许即将走向生命终点的男人。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这样能拉开一点让她喘息的距离。
“……不同意就不同意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急于逃离的迫切,“我……我先走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过身,就要朝着门口走去。
她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她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好好消化这个惊人的发现,厘清这团乱麻。
她需要想清楚,如果他真的突然死了……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猛地一抽。
她不想他死。
这个认知清晰而尖锐地浮现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出于任务,不是出于对靳言的考虑,甚至不是出于普通的同情或善良。
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他曾是那个在她迷茫时给予过指引的“军师”,或许是因为他曾在她面前流露过不设防的脆弱,或许是因为那两次深夜的救助与守候建立起的某种奇特羁绊,也或许……是因为他是那个看穿她一切却又让她无所适从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恨他吗?是的,恨他的欺骗、算计,恨他可能犯下的罪孽。
怕他吗?是的,怕他的身份、能力,怕他那无处不在的掌控。
可“不想他死”这个念头,却如此清晰地扎根在心底,与恨和怕激烈地冲撞着。
这种矛盾让她更加无所适从,只想逃离。
看着她就这么突兀地、慌乱地想要离开,甚至不再坚持“交易”,也不再质问关于靳家的事,萧弘钧的眉头深深蹙起。
她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从提到“二十四小时管家”开始,她就明显心神大乱,现在更是像被什么吓到了一样,只想逃走。
是什么让她突然变成这样?
绝不仅仅是因为他拒绝了交易。
“站住。”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祝思珩的脚步猛地一顿,背脊僵硬。
她没有回头,只是停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萧弘钧缓缓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他绕过宽大的桌子,朝着她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近。
脚步声在厚实的地毯上几不可闻,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随着距离的缩短而不断增强。
祝思珩能感觉到他的靠近,能闻到他身上那缕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药味。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话还没说完,就想走?”萧弘钧停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丝线,缠绕住她的脚步,“你刚才……到底想到了什么?”
他的追问直接而锐利,戳破了她仓促逃离的伪装。
祝思珩咬着下唇,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不能告诉他“你可能快死了”这种可怕的猜测。
见她不语,萧弘钧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眸色更深。
“关于我的‘健康’,”他换了一个角度,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探究和淡淡的嘲弄,“你好像……比我自己还在意?”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祝思珩混乱的防护。
她猛地转过身,眼眶因为急迫和混乱的情绪而微微发红,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尖锐:“我只是不想……不想哪天突然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那样太……太突然了!”
说完,她自己也愣住了。
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关心他?
萧弘钧也因为她这近乎直白的、别扭的“关心”而怔了一下。
四目相对。
她眼中是未散的慌乱、强装的镇定,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真实的忧惧。
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探究、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被她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而勾起的、极其复杂的波澜。
空气再次凝固。
这场原本关于恩怨与交易的谈判,似乎已经彻底偏离了轨道,滑向了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更加幽深难测的方向。
萧弘钧伸手,一把扣住了祝思珩想要挣脱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微凉的体温,却像一道铁箍,牢牢锁住了她。
“你想说什么?”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慌乱苍白的脸,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冰冷的触感让祝思珩一颤,她用力挣扎:“没什么!放开我!”
她的否认苍白无力,挣扎更像是心虚的掩饰。
“你在害怕。”萧弘钧不为所动,目光锐利如刀,精准地剖开她强装的镇定,“从刚才开始,你的恐惧就不只是因为我的拒绝。”
“我没有!”祝思珩矢口否认,声音却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
“那你告诉我,”萧弘钧逼近一步,气息几乎拂过她的额发,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为什么突然提到‘二十四小时管家’?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他的追问步步紧逼,直指核心。
祝思珩沉默了。
她能说什么?说“我觉得你快死了,需要人看着”?
这太荒谬,也太越界了。
尤其是在他们刚刚还处于敌对谈判立场的情况下。
见她抿紧嘴唇,眼神闪烁,萧弘钧的耐心似乎在一点点耗尽。
“回答我。”他命令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要走了!放开我!”祝思珩被他逼得几乎崩溃,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挣扎得更用力,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和内心汹涌的混乱。
“你不做交易了?”萧弘钧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拉得更近一些,迫使她抬头看着他,“为了靳言,你不是什么都愿意做吗?甚至不惜用你最大的秘密来交换?”
“交易,交易!”祝思珩的情绪终于彻底失控,她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仰着脸,通红的眼睛瞪着他,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锐起来,“你!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让项助理跟着你!二十四小时!一步都不要离开!放开我!我要回家了!”
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喊了出来,那份深藏于惊骇之下的、近乎本能的关切和恐慌,在此刻以一种激烈而扭曲的方式宣泄出来。
萧弘钧因为她这番话而瞳孔微缩。
“把话说清楚。”他死死地盯着她,不肯放过一丝线索,“你到底知道什么?关于我的‘健康’,关于你所谓的‘任务’,还有那个你一直不肯明说的‘系统’——”
他的逼问,像最后一把钥匙,猛地插入了祝思珩紧绷到极致、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系统”两个字,如同最禁忌的咒语,让她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系统警报声在祝思珩脑海中尖锐响起:【警告!警告!任务者身份及核心信息面临高概率暴露风险!根据安全协议第三条,启动紧急抽离程序!强制中断当前交互!请宿主亲亲立即做好意识抽离准备!倒计时:3……】
“你要我说什么!”祝思珩尖叫起来,试图用愤怒掩盖那刺耳的警报和心底升起的、对未知惩罚的巨大恐惧,“我什么都不知道!放开我!”
系统倒计时继续:【2……】
萧弘钧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骤然爆发的、远超之前所有恐惧的、一种近乎绝望的惊惶!
那不是对他话语的恐惧,更像是……触发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制!
“你的‘时间只有七个月’,你的‘任务’,你的‘治愈’能力……”萧弘钧一字一顿,声音冰冷而执拗,试图在她彻底崩溃前抓住最后的真相,“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谁?!”
系统最后的警报:【1!强制抽离启动!】
“不——!”祝思珩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不甘和惊恐的哀鸣。
然后,在萧弘钧骤然收紧的瞳孔注视下——
她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挣扎停止了,尖锐的叫声戛然而止,那双盛满了混乱、恐惧、愤怒和复杂情绪的眼睛,倏地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茫然。
紧接着,她整个身体软了下去,如果不是萧弘钧还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她可能会直接瘫倒在地。
眼皮沉重地阖上。
在意识彻底被拖入黑暗之前,她似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这样,萧弘钧眼睁睁地看着,前一秒还在他手中激烈挣扎、情绪失控的女人,下一秒就像断了线的木偶,彻底失去了意识,闭着眼睛,软软地倒向他的方向。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
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地闪烁。
萧弘钧僵在原地,保持着拉住她的姿势,手腕上传来她骤然变得绵软无力的触感,和她身体微凉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张近在咫尺、却已毫无生气的苍白面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系统……抽离……
这两个词,和她最后那近乎“断线”般的状态,像两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个更加惊人、也更加接近真相的猜测,缓缓浮出冰冷的水面。
萧弘钧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支撑祝思珩软倒身体的姿势。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人紧闭的双眼、毫无血色的脸颊和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冰冷怒意和隐隐恐慌的情绪,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住他的心脏。
她昏过去了。
就在他逼问出“系统”二字的瞬间。
不是伪装,不是气急攻心,而是一种极其突兀的、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中断了意识的“断线”。
这印证了他长久以来的猜测——她的“异常”,她那些超前的认知和时而矛盾的行为,她口中提及的“任务”、“系统”、“七个月”,以及她笃定能治愈他绝症的能力……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超越这个世界常识的可能性。
异世之魂。
或者说,某种被“系统”操控、带着特定“任务”进入这个世界的存在。
他早就有所怀疑。从她脱口而出“莫比乌斯环”与十年前那个救命女孩的低语重合开始,从她展现出与“岳问筠”人设截然不同的坚韧、善良和某些古怪的“常识”开始,他就已经将她与“普通穿越者”或“人格突变”区分开来。
她更像是一个……执行者。被某种更高层级的规则或力量投放至此,为了达成某个目标,而不得不扮演“岳问筠”的角色。
所以她才会有“时间限制”,所以她才对靳言有着那种近乎宿命般的执着和“不求回报”的付出逻辑,所以她才会在情绪崩溃时下意识提及“哥哥”和另一个世界的规则。
而现在,这个“系统”似乎拥有某种保护机制。当他触及核心秘密,试图强行揭开真相时,“系统”采取了极端措施——强制中断了她的意识,或者说,暂时“抽离”或“屏蔽”了她?
萧弘钧的眸光沉得可怕,他小心地将祝思珩打横抱起。
她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安静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与刚才那个激动尖叫、浑身颤抖的她判若两人。
他抱着她,快步走向办公室侧面连通的一间小型休息室。
那里有一张舒适的沙发床。
轻轻将她放在沙发上,拉过薄毯盖好。
他试了试她的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探了探呼吸,也还算均匀。除了昏迷不醒,生命体征似乎暂时无碍。
但这并不能让他放心。
“系统”的强制干预,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是暂时的昏迷,还是……永久的损伤?甚至,会不会导致她这个“异世之魂”被强行召回或抹除?
这个念头让萧弘钧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尖锐的恐慌感猝不及防地刺中了他。
他不能失去她。
不仅仅是因为她可能是十年前救他的人,不仅仅是因为她身上带着治愈他顽疾的“可能”,也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他观察和博弈了数月的“特殊变量”。
更因为……此刻变得无比清晰的占有欲和不甘。
她闯入了他的世界,搅乱了他的布局,牵动了他的情绪,甚至可能掌握着他命运的钥匙……现在,就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断线”离开?
绝不允许。
萧弘钧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部通讯。
“项骏新,立刻联系李博士,让他带上全套便携式监测设备,用最快的速度到我办公室来。另外,通知医院那边,准备好一间最高规格的监护病房,但暂时不要声张。”李博士是他的私人医疗团队负责人,也是极少数知道他部分病情且绝对可靠的人。
“是,先生。”项骏新的声音立刻传来,没有任何疑问。
结束通讯,萧弘钧走回休息室,在沙发边的单人椅上坐下。
他静静地看着昏迷中的祝思珩。
她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无意识中,似乎也带着一丝不安和挣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副毫无防备、脆弱安静的模样,与平日那个或狡黠、或认真、或愤怒、或惊慌的她截然不同。
萧弘钧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凉的额角,将一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休息室里几不可闻,“你的‘系统’,又是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她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声。
萧弘钧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而冷冽。
无论她的“系统”是什么,无论她背负着怎样的“任务”,现在,她落到了他的手里。
在她醒来之前,在他弄清楚那个“系统”的运作方式和限制之前,他不会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至于靳言……
萧弘钧的眸光暗了暗。
暂时,可以让他再多“自由”一段时间。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一场关乎灵魂秘密、系统规则与人心博弈的无声战争,或许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而这一次,战场就在他的领地,而他,绝不会再让她轻易“断线”逃离。
*
祝思珩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