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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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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汽车在暮色中驶入A市客运总站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祝思珩随着人流下车,踏入熟悉却又仿佛隔了一层冰霜的城市空气里。

一路的颠簸、换乘、以及精神高度紧张的戒备,让她身心俱疲,脸色在车站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憔悴。

但奇异地,经历了最初那场亡命般的逃离,在数小时沉闷的行程中反复咀嚼、复盘宗寅的每一句话、萧弘钧的每一个举动、以及他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后,那股灭顶的恐惧和沸腾的怒火,似乎被极度的疲惫和冰冷的认知所取代,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寒意和……清醒。

是的,清醒。

一种带着血淋淋真相的、令人绝望的清醒。

她站在车站喧嚣却与她无关的人潮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连贯地,将过往四个月的碎片拼凑起来,看清了那幅早已铺陈在她面前的、却一直被她的“任务思维”和“邻居滤镜”所忽略的完整图景。

从相遇的第一天起,就是他有预谋的接近。

她想起那个傍晚,他彬彬有礼地敲响她的门,自称是新搬来的邻居,说家里突然没电了,找不到物业电话。

当时她还觉得这位新邻居气质不凡却有些“生活小白”,热心地把他拉进了业主群,甚至为他指点了物业办公室的位置。

现在想来,多么可笑!

住在云渺金座顶层、身份成谜的“源祺集团董事长”,会找不到物业电话?会为了一次普通的停电专门敲邻居的门?

那不过是他精心设计、毫无破绽的“初遇”借口!

只是为了能顺理成章地进入她的社交圈,留下一个“温和有礼但需要一点帮助”的初始印象。

后来,他看见她在学心理学。

他随口问起,她分享了自己的“学习计划”。他立刻表现出“专业兴趣”,主动提出可以指点她,甚至“恰好”有相关的书籍可以借给她。

那时她感激不已,以为遇到了学识渊博又热心肠的良师益友。

现在才明白,那根本不是巧合!

他是在确认她的“异常”举动,并顺势介入,以“指导者”的身份,更深入地观察她的学习动机、思维模式,甚至……引导她的思考方向。

还有那次爬山。

她为了拉近与靳言的关系,精心策划了那次“自然交流”。

萧弘钧“恰好”也去了那座山,“恰好”与他们“偶遇”。

当时她还觉得是缘分,甚至有些尴尬。

现在回忆起来,他出现的时间、地点都太过精准!

他状似无意地在靳言面前提及“创伤应激反应”那些专业术语,瞬间戳破了她学习心理学背后可能的“干预”意图,导致靳言对她的信任跌至冰点,关系几乎破裂。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早就知道她在“追求”靳言,他出现在那里,就是为了破坏!

为了在靳言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为了让她和靳言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由他亲手制造的、名为“算计”和“研究”的隔阂!

而最可笑、也最让她心寒的是——她竟然把他当成了朋友!当成了可以信赖的邻居!后来,甚至可笑地将他奉为指引方向的“军师”!

她向他倾诉对靳言的困惑,分享创业的点滴,在他病发时焦急担忧、彻夜守候……她付出了真心实意的关切和信任。

可他呢?

他的每一次“热心帮助”,背后究竟有几分是真心?还是全部都是为了更精准地掌控她这个“变量”,更有效地将她纳入他的棋局?

他的那些“理性分析”和“循循善诱”,又有多少是故意将她引向特定的方向,比如让她更加执着于用“事业”证明自己,从而更深地卷入他与靳言的恩怨漩涡?

还有那天晚上,在公寓里。

他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冰冷而残忍地剖析她对靳言那点可怜的“心动”,将她的羞涩悸动贬低为“被亲傻了”、“丢了初吻还沾沾自喜”……当时她觉得他刻薄伤人,现在才彻底明白,那根本就是一场精准的“心理手术”!

他成功地在她心里埋下了对亲密接触,尤其是靳言的亲密接触的恐惧和羞耻的种子。

看,效果多么立竿见影——那晚在城中村的楼下,她根本无法接受那个吻,甚至因为恐惧而剧烈抗拒、事后崩溃哭泣。

他成功了。

用他的方式,轻易地扭曲了她的情感反应,在她和靳言之间设置了新的、更难以逾越的心理障碍。

而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一步步走进他早已设好的局里,还对他感恩戴德,甚至……在他病弱时心生怜惜。

“呵……”祝思珩发出一声极轻的、干涩的冷笑,在冬夜的寒气中迅速消散。

不是愤怒,而是更深重的、混合着自我厌恶的冰冷。

因为她的愚蠢,她的轻信,她的……自以为是。

她以为自己在执行任务,在改变命运,却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一枚懵懂无知、被随意摆布的棋子。

夜风拂过,带走她身上最后一丝长途奔波的燥热,只剩下透骨的凉。

她抬起头,望向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

A市,她又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充满谎言、算计和血腥过往的漩涡中心。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懵懂闯入、只会依赖和逃跑的“岳问筠”了。

萧弘钧。

我们之间,该算算总账了。

*

深夜的A市CBD,灯火璀璨依旧,却少了几分白日的喧嚣。源祺集团总部大楼如同矗立在金融区中心的黑色巨塔,玻璃幕墙倒映着城市的霓虹与星空,散发着无声的威严与冷寂。

祝思珩的车再次停在了大楼附近。与白天的愤怒莽撞不同,这一次,她熄了火,在车里静静地坐了几分钟。

脸上的疲惫尚未褪去,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恐惧依然存在,但已被更强烈的、冰冷的决心所覆盖。

既然逃不掉,既然避不开,那就正面迎上去。

她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寒意袭来。

她裹紧了大衣,迈步走向那栋昨天曾将她拒之门外的宏伟建筑。

旋转门无声滑开,奢华空旷的大堂再次映入眼帘。灯光比白天调暗了一些,更显静谧。前台依旧亮着灯,但值班人员似乎换了班。

祝思珩径直走向前台。

这一次,她的步伐沉稳,背脊挺直,做好了再次被拦她就在一楼等他的准备。

前台一位年轻的值班小姐抬起头,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准备询问,但当她的目光触及祝思珩的脸时,那笑容瞬间凝固,随即转化为一种略带紧张和恭敬的神情。

她显然已经收到了最高级别的指令,认出了眼前这位“特殊访客”。

“岳小姐,晚上好。”值班小姐立刻站起身,语气恭敬而谨慎,“萧董正在等您。请这边走,专用电梯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没有询问预约,没有要求登记,甚至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祝思珩心中冷笑。

看,规则从来都是为普通人设置的。对于“萧董”想要见的人,所有屏障都会自动消失。

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跟着值班小姐走向大堂深处那几部需要特殊权限才能启动的专用电梯。

电梯门光可鉴人,映出她苍白却平静的脸。

值班小姐用权限卡刷开其中一部,侧身请她进入:“岳小姐,请。项助理会在顶楼接您。”

“谢谢。”祝思珩吐出两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字,走进了电梯。

轿厢内部是极简的奢华风格,只有顶楼一个按钮亮着。电梯平稳而迅疾地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短短几十秒,却仿佛跨越了巨大的鸿沟。

“叮——”

一声轻响,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顶楼的景象与楼下大堂又是不同。这里更加安静,灯光柔和,铺设着厚实吸音的地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雪松香气,像是高级酒店,又像某种与世隔绝的堡垒。

电梯口,项骏新已经等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熨帖的西装,站姿笔挺,看到祝思珩,微微欠身:“岳小姐,晚上好。先生在他的办公室等您。”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专业,但祝思珩却能感觉到,那恭敬之下,是一种全然的、对于“先生意愿”的服从,而非对她本人的尊重。

“嗯。”祝思珩只应了一个字,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那条铺着深色地毯、通往董事长办公室的走廊。

项骏新侧身引路,走在前面半步。

走廊两侧是光洁的墙面和紧闭的门扉,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尽头那扇双开的、厚重木质大门格外显眼。

走到门前,项骏新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对里面道:“先生,岳小姐到了。”

他没有进去,而是将门完全打开,对祝思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后便退到一旁,如同一个沉默的背景。

祝思珩站在门口,目光投向门内。

那是一间极其宽敞、装修风格冷峻而充满现代感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俯瞰全城的无敌夜景,霓虹如星河铺展。室内灯光设计精妙,主要光源来自办公桌后方的嵌入式灯带和几处重点照明,光线充足却不刺眼。

萧弘钧就坐在那张宽大的、线条硬朗的办公桌后。

他没有穿白天那件黑色大衣,只穿着一件质地上乘的浅灰色羊绒衫,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

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他本就清晰的轮廓显得更加立体,也……更加难以捉摸。

他手里似乎拿着一份文件,但在门开的时候,他已经抬起了头,目光越过宽敞的空间,精准地落在了站在门口的祝思珩身上。

那双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格外幽深。

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白天在Z市机场广场上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等待,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来,并且一直在等她。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祝思珩能听到自己平稳却有些沉重的心跳声。她抬步,走进了这间属于他的、象征着绝对权力和掌控的领域。

身后的门,被项骏新无声地关上了。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偌大的办公室内,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以及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喧嚣。

祝思珩站在距离办公桌几米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她看着萧弘钧,那个坐在权力象征之位上的男人,语气平静地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萧董,你好。我过来,是想和你谈谈关于靳言的事。”

她的称呼是“萧董”,不再是“弘钧”。

这个细微的改变,划清了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和立场。

萧弘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她平静表面下的真实情绪。然后,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点引导下属汇报工作的淡然。

祝思珩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清晰地说道:“放过他。”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铺垫或哀求。

萧弘钧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莫名其妙闯入他布局中的“变量”,一个被他暗中观察甚至引导了数月的“任务者”,现在站在他的地盘上,用如此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要求他放过他精心“关照”了多年的目标?

空气因这句反问而更加凝滞。

祝思珩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回答“凭什么”,因为她知道,在绝对的权力和恩怨面前,任何基于道德或同情的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语气依旧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接刺向核心:“今天,宗寅和我说了一些事。关于……靳家的败亡。”

她直视着萧弘钧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萧弘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所以,你都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的,”祝思珩点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清晰的冷意,“拜你所赐。”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然后继续道:“当然,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很少是非黑即白的。你这么做,或许有你的理由,你的‘隐情’。百因必有果,靳家或许也曾做过什么。”

萧弘钧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但转瞬即逝。

“但是,”祝思珩的语气陡然转冷,斩钉截铁,“那与我无关。”

这句话,让萧弘钧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终于微微眯了一下。

“与你无关?”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人感到一股寒意。

“那是你们之间的恩怨。”祝思珩清晰地划清界限,“是萧家和靳家,或者你萧弘钧个人和靳家之间的过往纠葛。我不是萧家人,也不是靳家人。你们的因果,你们的仇恨,你们的报复……从道理上讲,我无权置喙,也不想过问。”

她这番话,理智得近乎冷酷,完全将自己剥离出了这场血腥的恩怨之外。

萧弘钧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那目光变得更加深邃难测。

“那你现在,”他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又要我‘放过’靳言?”

这似乎自相矛盾。

祝思珩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是。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靳言的父母已经死了,靳家已经破产,他也已经一无所有,从家破人亡到颠沛流离……我认为,这足够偿还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决,甚至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我不想管你是否觉得还不够,是否还想继续你的‘复仇’。但我希望你能停下。为此——”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吐出:“我们做个交易。”

“交易?”萧弘钧终于露出了一丝明显的神色变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混合着玩味和更深探究的兴趣。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锁住她,“你想用什么东西,来交换我‘放过’靳言?”

他特意强调了“放过”两个字,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

祝思珩挺直了背脊,仿佛要为自己增加一些谈判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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