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祺集团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巨大的空间内灯光调至适宜阅读的亮度,萧弘钧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海外某个新兴市场政策变动的风险评估报告。但他手中的笔许久未动,目光落在文件上,焦距却有些涣散。
身体的隐痛在药物的维持下处于一种低水平的持续状态,像背景里永不消失的白噪音。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下午祝思珩那场突如其来的“闯入”和随后项骏新关于她在江边长时间停留的汇报。
她愤怒地来,挫败地走,然后在江边独自待了那么久。
她在想什么?是更恨他了?还是……在思考别的?
这种无法完全掌控她情绪和下一步动向的感觉,让他感到一丝罕见的烦躁。
桌上的内部通讯器无声亮起,提示有加密信息接入。不是项骏新,是另一个更隐秘的监控渠道。
萧弘钧眉心微蹙,放下笔,点开信息。
信息内容简洁却让他眸光骤然一凝:【监控目标:宗寅。动向:已于半小时前通过私人渠道,紧急预订了明日上午从P市飞往Z市的航班,航班号CAxxxx,头等舱。同时,监控到其与目标(岳)在约17:05有短暂通话记录,时长约1分20秒。通话内容因加密未能截获,但根据基站信号定位及后续动向分析,推断目标(岳)极有可能已受召前往Z市汇合。】
附有一张宗寅在P市机场贵宾厅外匆匆走过的抓拍,神色凝重。
宗寅?Z市?
萧弘钧的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起来,节奏比平时更快。
宗寅刚刚因为P市的流言风波焦头烂额,正在全力应对审查和家族压力,这个节骨眼上,他突然秘密前往一个与宗家、岳家乃至源祺都无直接业务关联的Z市,还紧急联系了祝思珩?
这绝不可能是寻常的商业往来或私人会面。
唯一的解释是——宗寅查到了什么,或者预感到了什么非常严重、必须当面告知祝思珩、并且要绝对避开A市和P市耳目的事情。
什么事,能严重到让宗寅如此谨慎?
萧弘钧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性。
最大的可能,还是与他有关。
宗寅一直对他的身份和接近祝思珩的动机抱有怀疑和警惕。之前P市的流言风波,宗寅很可能已经猜到是他幕后推动。那么,宗寅此番动作,极有可能是查到了更多关于他、关于源祺,甚至可能是关于他某些不便为外人知的隐秘,认为这些信息对祝思珩构成了巨大威胁,必须当面警告。
或者……宗寅察觉到了他对祝思珩某种超越寻常的关注,认为她处境危险,想要劝她彻底远离,甚至……协助她隐匿?
无论是哪种,宗寅的这个举动,无疑是在撬动他棋盘上关键的棋子。
试图将祝思珩拉向另一边,给她灌输更多的恐惧和戒备,甚至可能为她提供庇护或逃离的路径。
这触犯了萧弘钧的底线。
他可以容忍她的愤怒、逃离,甚至她为了靳言而忙碌。因为他自信能够掌控局面,能够慢慢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但他绝不容许有外人,尤其是宗寅这样同样具备一定能量和动机的人,试图将她彻底带离他的视线和影响范围。
一丝冰冷的锐芒从萧弘钧眼底划过。
他按下通讯器,接通项骏新。
“项骏新。”
“先生。”
“查一下,岳问筠是否已经订了前往Z市的机票或车票。确认她的行程。”萧弘钧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是。”项骏新效率极高,不到两分钟便回复,“先生,确认。岳小姐通过文昆,预订了今晚20:45从A市飞往Z市的航班,经济舱。目前已出发前往机场。”
果然。
她真的被宗寅说动了,或者说,吓住了。
萧弘钧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已然降临的都市夜色,霓虹初上,繁华背后是无数看不见的暗流。
“准备飞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明天上午,飞Z市。时间,比宗寅的航班提前半小时抵达。”
“是。”项骏新没有任何疑问,立刻应下。先生这是要亲自前往拦截,或者说……掌控这次会面。
“另外,”萧弘钧补充道,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查清楚,宗寅最近在P市,到底接触了哪些人,调取了哪些档案,特别是……与我个人或源祺早期历史相关的部分。我要知道他手里可能掌握了什么。”
“明白。”
结束通讯,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
萧弘钧独自坐在宽大的座椅中,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祝思珩去了Z市。
宗寅想告诉她一些“重要”的事情。
而他,不会允许这次会面脱离他的掌控。
无论宗寅想说什么,他都会在那里。
他会让她知道,试图通过别人来逃离或对抗他,是徒劳的。
有些真相,或许她迟早会知道。但只能由他来决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告诉她。
至于宗寅……
萧弘钧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看来,之前P市的“风波”,给宗家的教训还不够深刻。或许,是时候让这位“未婚夫”先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有些人,是他不该触碰,更不该试图影响的。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一场在陌生城市机场的“偶遇”与较量,似乎已在所难免。
而这场较量,不仅仅关乎信息,更关乎对那个总是试图逃离的女人的……归属权。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祝思珩打车来到Z市国际机场。
在Z市机场附近的酒店里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心底沉甸甸的预感,让她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接机口人头攒动,电子屏上不断刷新着航班信息。
祝思珩选了一个相对显眼但又不至于太拥挤的位置站定,目光紧盯着出口通道。
十点整,从P市飞来的航班状态变为“到达”。
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旅客开始陆续走出。
祝思珩在人群中仔细搜寻着宗寅的身影。
他个子高挑,气质温文,在人群中应该不难辨认。然而,直到人流变得稀疏,她也没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就在她开始有些焦急,怀疑自己是否错过了时,一个穿着深灰色不起眼休闲外套、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的高大身影,悄然走到了她面前,压低了声音:“问筠妹妹。”
祝思珩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从帽檐下那双熟悉而凝重的眼睛里认出对方。
是宗寅。
他打扮得如此低调,甚至可以说有些刻意隐藏,如果不是他主动走到面前并出声,她根本认不出来。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将她原本就沉重的心情又往下压了几分。究竟是多么严重的事情,需要谨慎到连面容都要遮掩?
“宗寅哥哥。”她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们走,去外面说。”宗寅言简意赅,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取下口罩,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跟上。
“好。”祝思珩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宽敞明亮的到达大厅,走出自动门,来到了机场外巨大的广场上。冬日上午的阳光有些苍白,风不小,吹得人衣袂翻飞。
广场上人来人往,出租车、私家车、机场巴士川流不息,噪音混杂。
宗寅没有选择去停车场或者附近的咖啡馆,而是径直带着祝思珩走向广场中央那片相对开阔、没有任何遮挡物的区域。
直到走到广场正中心,四周都是开阔的空地,最近的建筑物也在几十米开外,宗寅才停下了脚步。
“就这里吧。”他转过身,面对祝思珩,终于拉下了口罩,露出线条清晰却带着明显疲惫和严肃的脸。
“这里?”祝思珩环顾四周,空旷的广场,呼啸的风,虽然人来人往,但距离都不近,交谈声很容易被风声和背景噪音掩盖。确实是个……既公开又隐秘的奇怪地点。
“开阔,安全。”宗寅言简意赅地解释,“不容易被监听,也没有视觉死角,有人靠近我们能立刻发现。”
祝思珩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是反侦察的意识。
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宗寅的目光扫过她手里握着的手机:“你的手机,先关机,放到包里吧。”
连手机都要防范?祝思珩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依言照做,长按关机键,看着屏幕变黑,然后将它塞进随身小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迎上宗寅审视的目光。寒风卷起她的发丝,让她感到一阵寒意,但更冷的是心底那份不断扩大的不安。
宗寅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迫人的力量:“问筠妹妹,你告诉我,你现在……是不是在追靳言?”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让祝思珩猝不及防,脸颊微微发热,有些窘迫地点了点头:“……是。”
在宗寅面前承认这个,让她有种被长辈撞破心事的尴尬。
然而,宗寅丝毫没有在意她那点细微的羞涩。
他的脸色反而更加凝重,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她,问出了下一个让她心脏骤停的问题:“那你知道,靳家当年到底是怎么破产的吗?靳言的父亲……又是为什么会‘意外’死亡的吗?”
祝思珩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因为震惊而收缩。
靳家破产的原因?
靳言父亲的死因?
关于这些,小说里根本没有详细描写!
作为任务者,她只知道靳言是家道中落、背负血仇的男主,父亲死于“意外”,具体缘由一概模糊处理。她一直以为那是为了增加男主背景的悲剧色彩和复仇动力而设定的背景板。
可现在,宗寅如此严肃、如此谨慎地提起,甚至不惜约她在陌生城市的空旷广场见面,就为了问这个?
难道……靳家的破产和靳父的死,并非简单的“商业失败”和“意外”?
一股寒意,比广场上的冬风更加刺骨,瞬间穿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看着宗寅凝重的脸色,声音干涩地反问:“外面不是都说,是因为投资失败,资金链断裂,然后靳伯伯他……承受不住打击,出了意外吗?”
宗寅看着她眼中真实的茫然和惊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那只是对外的说法。”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了呼啸的风声里,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真相……远比那要复杂,也黑暗得多。”
祝思珩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
宗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惊雷,在呼啸的寒风和广场嘈杂的背景音中,清晰无比地炸响在祝思珩耳边:“靳家的破产,不是简单的商业失败。是有人……精心设计的陷阱。”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祝思珩瞬间煞白的脸,“那个人,利用了空壳公司和精心伪造的政府开发项目文件,骗取靳家投入了几乎所有流动资金。那块地,政府根本没有相关的开发计划,一切都是捏造的。”
祝思珩的呼吸骤然停滞。
“等到靳家资金被套牢,现金流枯竭,”宗寅继续,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叙述残酷事实的冰冷力道,“那个人又通过关系,向给靳家贷款的几家主要银行施压,催促提前还贷。同时,他操控的放贷公司‘适时’出现,主动联系走投无路的靳言父亲,提供了高息短期借款。靳老先生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借了钱,想撑过去。”
“可是,之前那些骗靳家投入巨资的‘项目’和‘合作方’,在一夜之间全部‘黄了’、‘跑路了’,血本无归。放贷公司的催债立刻变得无比凶狠。最后……”宗寅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靳言的父亲,承受不住巨大的债务压力、事业崩塌的打击,以及可能还有的……更直接的威胁,从公司顶楼……跳了下去。这个人,就是萧弘钧。”
“轰——!”
祝思珩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冻成了冰碴子!
她倒吸一口冷气,因为过于震惊和寒意,那口气吸得又急又深,呛得她喉咙发疼,眼眶瞬间就红了。
萧弘钧?
是萧弘钧?!
那个在她面前总是温和有礼、学识渊博、会耐心听她倾诉、会在她需要时提供帮助、也会被她气得跳脚却又会低声道歉的“邻居军师”……
竟然是……设计害得靳言家破人亡、间接逼死他父亲的……元凶?!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得知他是“源祺集团董事长”更加恐怖,更加……颠覆!
她想起靳言那双总是带着戒备和疏离的眼睛,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深重疲惫和隐痛,想起他对财富和地位那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排斥……原来,那不仅仅是家道中落的创伤,更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烙印!
而她,竟然在“追求”他?在试图“治愈”他?而她所依赖和信任的“军师”,竟然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幕后黑手?!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甚至可能成为帮凶的恐惧,让她浑身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牙齿都在打颤。
宗寅没有给她消化震惊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另一个佐证,声音更冷:“还有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你云渺金座隔壁那套房子,原本的住户是一位长期在海外、偶尔回A市短住的外资商人。在你开始频繁接触靳言,大约……半个月之后,那套房子突然悄无声息地换了主人。新业主的信息被保护得极好,但经过一些渠道查证,最终指向了一个离岸公司,而那个公司……与源祺集团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祝思珩猛地抬起头,瞳孔因为惊骇而放大。
萧弘钧住到她隔壁……不是巧合?
是她开始“追求”靳言之后,他才搬过来的?
所以,从一开始,他的接近就是有目的的?是为了……监视靳言?还是为了……监视她这个突然对靳言产生兴趣的“变量”?
难怪他那么了解靳言,难怪他总能精准地分析靳言的心理,难怪他对自己“追求”靳言的反应如此复杂……
一切都有了解释!
一种冰冷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萧弘钧,”宗寅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警告,“他一直都在盯着靳言,用他的方式……折磨他,看着他挣扎。而你,因为帮助了靳言,引起了他的注意,所以他才住到了你的隔壁。听我的,问筠妹妹,立刻、马上,离靳言远一点!更要离萧弘钧远一点!他们之间的水太深了,不是你能掺和的,你会被卷进去,撕碎的!”
宗寅的警告如同最后的审判,重重砸在祝思珩已然摇摇欲坠的世界观上。
离靳言远一点……那她的任务怎么办?
离萧弘钧远一点……她已经在拼命逃了,可现在看来,她逃得掉吗?
就在她心神俱震、浑身冰冷颤抖、几乎要站立不稳的时候——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向了广场的另一侧。
然后,她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只见不远处,在稀疏的人流和冬日苍白的光线下,一道穿着黑色长大衣的挺拔身影,正不疾不徐地,朝着他们所在广场中心的位置,一步步走近。
寒风卷起他大衣的衣角,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冰冷的天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但他行走的方向,他目光所及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