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天,“炫影”推广的异常顺利和“星辉资本”那过分“贴心”的持续关注,像不断叠加的砝码,压在祝思珩已然紧绷的神经上。
那笔“匿名”赞助,那些“恰好”出现的媒体资源,还有宣烁庚话语间对她动向的了如指掌……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那个她拼命想要逃离的名字。
她再也忍受不了了。
这种无形的、无处不在的介入,比直接面对更让她感到窒息和愤怒。
她不需要他这种居高临下的“帮助”,在她的认知里,这不过是伪善的假面,是欺骗的延续,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和羞辱!
他凭什么在撕碎她的信任、让她仓皇逃离之后,又以这种方式,若无其事地继续影响她的生活和工作?
愤怒和连日积压的烦躁、恐惧、自我怀疑混合在一起,像沸腾的岩浆,冲垮了她最后一丝试图冷静周旋的理智。
下午,将又一批房源资料发给靳言后,她猛地从办公椅上站起来,抓起车钥匙和手包,脸色冰冷,眼神里燃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火焰。
“文昆,我出去一下,有事电话。”她丢下这句话,不等文昆回应,便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车子驶出创智天地园区,汇入午后的车流。祝思珩紧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叫嚣——去找他!当面问清楚!
她受够了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受够了在猜测和不安中煎熬!
导航被她粗暴地输入源祺集团。
车子在CBD核心区穿梭,最终停在一栋气势恢宏、造型极具现代感的摩天大楼前。
大楼通体覆盖着深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楼顶“源祺集团”四个硕大的银色字体在蓝天映衬下格外醒目,散发着无声的威严与压迫感。
这里与她熟悉的创业园区、普通住宅区截然不同,是真正的商业权力中心。进出的人无不衣着光鲜,步履匆匆,表情严肃或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祝思珩将车随意停在路边临时车位,推门下车。
她今天只穿了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米色风衣,与周围精致商务的环境格格不入。但此刻她顾不了这些,胸中翻腾的怒火给了她一种不管不顾的勇气。
她昂着头,径直走向那气派非凡的旋转大门。
自动门无声滑开,迎面是挑高近十米、奢华而空旷的大堂。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璀璨的水晶吊灯和匆匆的人影,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薰和中央空调送出的、温度恒定的暖风,安静得能听到自己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回响,每一步都带着回音。
前台位于大堂一侧,是弧形的流线型设计,后面站着几位妆容精致、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女性。
祝思珩快步走到前台,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开口,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生硬:“我要见萧弘钧。”
前台小姐抬起眼,脸上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但眼神迅速而专业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衣着随意、神色冰冷中带着一丝怒意的年轻女性。
“女士,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声音甜美,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流程化。
“预约?”祝思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充满嘲弄的冷笑。
预约?
那个住在她对门四个月、她曾无数次敲门请教、甚至在他病倒时守了一夜的男人,现在见他需要“预约”?
“是的,女士。”前台小姐似乎见惯了各种突发状况,笑容不变,语气依旧礼貌而疏离,“见萧董需要提前预约。另外,萧董现在正在主持一个重要会议,暂时无法会客。您可以先在这里登记一下您的姓名、事由和联系方式,稍后秘书处会根据情况为您安排。”
公式化的回复,无懈可击的流程,像一堵透明的、却坚固无比的墙,瞬间将祝思珩隔在了外面。
她看着前台小姐完美无缺的笑脸,又抬眼望向大堂深处那几部需要特殊权限才能启动的专用电梯。
电梯门紧闭,金属表面光可鉴人,映出她此刻显得有些可笑和狼狈的身影。
沸腾的怒火,在这极致奢华、秩序井然、冷漠疏离的环境里,突然像被泼了一盆冰水,迅速降温,但并未熄灭,而是凝结成更加尖锐的冰棱,刺痛着她的理智。
她这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站在哪里,要见的人,究竟代表着什么。
源祺集团董事长。
不是“弘钧”,不是邻居,甚至不是那个她以为的“做金融生意的小老板”。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财富、权势、以及森严的等级壁垒。
他那扇门,不是她凭着一时冲动和怒火就能敲开的。
“不必了。”
祝思珩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几部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电梯门,眼神复杂——有未消的愤怒,有被现实击中的冰冷,更有一种深刻的、自取其辱般的难堪。
然后,她猛地转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略显凌乱却决绝的节奏,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旋转大门走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强撑的僵硬和孤绝。
前台小姐看着她离开,脸上的职业笑容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很快恢复如常,继续处理自己的工作。
在这里,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试图接近顶楼的那位,眼前这位,不过是又一个不自量力或情绪失控的访客罢了。
走出那栋冰冷恢弘的大楼,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洒在身上,祝思珩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坐回车里,发动引擎,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依旧泛白。
愤怒并未消失,只是被一层更厚重的、冰冷的无力感和清晰的认知所覆盖。
看,这就是你们之间的距离。
你连他公司的大门,都进不去。
这场对抗,从一开始,或许就是一场她注定徒劳的挣扎。
车子缓缓驶离源祺集团总部,汇入车流。
祝思珩看着后视镜里那栋越来越远、却仿佛更加巨大的玻璃大厦,嘴角牵起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萧弘钧,你到底想怎么样?
*
源祺集团总部,顶楼。萧弘钧的专属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落地窗外是俯瞰全城的壮阔景致,室内光线明亮柔和,长会议桌两侧坐着几位集团核心高层和来自海外分部的负责人。
气氛肃穆,只有其中一位高管正在用流利的英语阐述着某项跨洲并购案的最终风险评估报告,幻灯片上的数据图表不断切换。
萧弘钧坐在主位,身体微微后靠,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目光落在前方的屏幕上,看似专注,但眼底深处那抹惯常的沉静之下,隐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的、细微的躁意。身体的隐痛在药物的控制下处于一种低水平的持续状态,像背景噪音,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另一件事。
他在等。
等一个他预料之中、却又不知会以何种形式到来的“反应”。
项骏新悄无声息地坐在会议室角落的旁听席,面前摊开着笔记本,但注意力并未完全集中在报告上。
他随身携带的加密通讯设备轻微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优先级极高的简短信息。
他低头快速浏览。
信息来自一楼安保和前台的联动系统,附有一张抓拍照片和简短描述:【约15:47,一名年轻女性(身份识别:岳问筠)抵达一楼大堂,要求面见萧董。无预约,被前台依规婉拒。该女性未做登记,短暂停留后即自行离开。情绪观测:愤怒、急切。离开方向:停车场。】
照片上,祝思珩站在空旷奢华的大堂前台前,侧脸线条紧绷,眼神直视前方,即便像素不高,也能清晰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怒意与决绝的气场。
项骏新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先生这些天看似平静,甚至有意放任,但项骏新跟随他多年,太清楚先生对这位“岳小姐”不同寻常的关注。
那些看似随意的“匿名赞助”和媒体安排,先生虽未明说,但项骏新明白,那既是支持,也是一种无声的“呼唤”或“试探”——先生在等她主动有所反应,哪怕只是一个电话,一条信息,甚至是通过“星辉资本”传来的只言片语。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这位岳小姐的反应会如此……直接且激烈。
她竟然直接找到了源祺集团总部!
而且,被拦在了一楼。
被那套先生亲自定下的、森严到近乎冷漠的访客流程,挡在了门外。
项骏新几乎能想象出她当时的心情——怒火中烧却无处发泄,最终只能带着被现实冰冷浇熄的愤懑和难堪,转身离开。
这绝不是先生想要看到的结果。
先生等她来,绝不是为了让她体验这种被拒之门外的羞辱感。
项骏新迅速抬眼,看向主位上的萧弘钧。
先生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态,侧脸线条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冷峻,只有那微微抿起的唇线和指尖稍显滞涩的敲击动作,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沉浸于会议之中。
没有犹豫,项骏新轻轻起身,尽量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快步但无声地走到萧弘钧身侧,微微俯身,将手中已经调出那条简讯和照片的平板电脑,轻轻放在了萧弘钧手边的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屏幕,示意他查看。
正在做报告的高管声音顿了一下,看向这边。其他与会者也投来关注的目光。
萧弘钧的指尖停止了敲击。
他微微侧目,目光落在平板的屏幕上。
那张抓拍照片,和那几行简短的描述,瞬间摄入他的眼底。
【要求面见萧董。无预约,被前台依规婉拒。未做登记,自行离开。情绪观测:愤怒、急切。】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会议室里明亮的灯光,高层们探究的目光,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图表……一切都在萧弘钧的感知中骤然远去。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照片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侧影。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却像一只竖起所有尖刺、试图撞击透明玻璃墙的小兽,愤怒,无助,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倔强。
她来找他了。
以这种最直接、最不管不顾的方式。
然后……被他的规则,挡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萧弘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但站在他身侧的项骏新,却清晰地感觉到,先生周身的气场在那一刹那发生了极其细微却冰冷的变化。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紧了。
“继续。”萧弘钧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甚至没有看项骏新一眼,目光重新投向正在做报告的高管,示意会议继续。
他的反应冷静得近乎漠然。
但项骏新知道,这平静的海面下,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先生等到了她的反应,却是以这样一种充满戏剧性冲突和……伤害性的方式。
高管连忙收敛心神,继续汇报。会议室很快重新被专业的讨论声充斥。
萧弘钧维持着倾听的姿态,指尖却再也没有落在桌面上。
他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试图压制胸口那瞬间翻涌起来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意料之中的某种“得逞”?是看到她主动找来时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及捕捉的悸动?还是……得知她被拦在楼下、愤而离去时,骤然升起的冰冷怒意与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懊恼?
他精心构筑的壁垒,不仅挡住了外界的不速之客,也在这一刻,将他等待的人,挡在了门外。
这个认知,并不让人愉快。
会议又持续了约二十分钟。萧弘钧始终未再看那平板一眼,也未对项骏新的举动有任何表示。
直到会议告一段落,众人开始收拾东西,低声交谈。
萧弘钧才缓缓站起身,对几位高层略一点头,拿起那个平板,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挺拔,但跟在他身后的项骏新,却感觉到一股比平日更加低沉压抑的气息,从前方弥漫开来。
先生生气了。
而且,这次气的对象,恐怕不仅仅是擅自找上门、又“不懂规矩”的岳小姐。
还有……那套他亲自制定的、此刻却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的“规矩”本身。
萧弘钧步履沉稳地穿过顶层宽阔寂静的走廊,鞋底与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接触,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回响,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冷寂。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层私人观景平台的门。
项骏新无声地跟随在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指纹识别,厚重的玻璃门无声滑开。
初冬午后略显苍白却依旧明亮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与高处特有的、带着寒意的风一同扑面而来。
这里位于城市的制高点,视野极尽开阔,脚下是如同模型般林立的楼宇和蜿蜒如带的江河,天空高远,云层稀薄。
萧弘钧走到平台边缘的玻璃护栏前,站定。
寒风立刻吹乱了他额前一丝不苟的短发,深灰色西装外套的衣角也被掀起。
他低头,看着手中平板屏幕上那张定格的照片。
祝思珩侧影中的愤怒与决绝,即使隔着屏幕,依然清晰可辨。
他等了她几天。
等她的反应,等她的选择,等她在恐惧、愤怒和那点或许存在的、对他“帮助”的困惑中,最终走向他期待的方向——哪怕是质询,哪怕是愤怒的指责。
他给了她空间,甚至暗中推了她的事业一把,以为她会通过更“常规”的渠道,比如“星辉资本”,比如文昆,甚至……直接打他的电话。
唯独没有想到,她会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也最不计后果的方式——直接冲到他的公司楼下。
这不符合她“任务者”通常该有的审慎,也不符合她这些天表现出的恐慌性逃离。
这更像是一种被逼到墙角、情绪彻底失控后的本能反抗。
“被前台依规婉拒。”
这七个字,像一根冰冷的刺。
他的规矩,他亲手建立的、用来隔绝无数不必要的打扰和危险的森严壁垒,在这一刻,成了将她推开、让她更加愤怒和难堪的工具。
萧弘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紧了一丝。
他能想象出她当时的心情。
满怀怒火而来,却被礼貌却冰冷地挡在门外,甚至无法踏上通往他所在的电梯。那种巨大的落差和羞辱感……
“她离开时的状态。”萧弘钧开口,声音被高处的风吹得有些散,但其中的冷意却清晰可辨。
项骏新立刻上前半步,低声汇报:“根据停车场出口和沿路交通监控反馈,岳小姐驾车离开时车速较快,行车轨迹略显不稳,但未发生危险。情绪观测……持续愤怒,伴有明显挫败感。返回方向是翠湖苑住所。”
挫败感。
萧弘钧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