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没有立刻离开。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粗糙、布满涂鸦和陈年污迹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蜷缩在靳言楼下那片浓重的阴影里。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起初是无声的滑落,很快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她捂住嘴,不想让声音泄露出去,可肩膀的颤抖却出卖了她的崩溃。
不是委屈靳言的疏离或那个未完成的吻。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令人绝望的认知,随着冰冷的夜风,一点点浸透她的骨髓。
她逃开了。
卖掉了房子,换了住处,切断了明面上的联系,试图将那个名为“萧弘钧”的巨大阴影从生活中彻底抹去。
可直到此刻,在这个远离云渺金座、远离医院、只有她和靳言的昏暗巷道里,她才惊悚地发现——她根本逃不掉。
萧弘钧的影响,早已如同最致命的病毒,无声无息地侵入了她的思维深处,并在此刻,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显现出来。
靳言的亲吻,或者说,任何来自靳言的、超出她现阶段心理防线的亲密靠近,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任务进展”或“恋爱悸动”。
它变成了一把钥匙,一把瞬间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盒子里飞出的,不是羞涩或甜蜜,而是萧弘钧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是他那些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剖开她所有自欺欺人的话语:
——“你只是被他亲傻了。”
——“换做任何人亲你,你都会这样。”
——“丢了初吻,还沾沾自喜。”
——“如果我是你哥……”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将她牢牢钉在“愚蠢”、“轻浮”、“不懂爱为何物”的耻辱柱上。
所以,当靳言再次靠近,当他的气息笼罩下来,她条件反射般的不是心动,而是恐惧——恐惧自己再次沦为萧弘钧口中那个“被亲傻”、“沾沾自喜”的傻瓜;恐惧那个并不存在的“哥哥”投来的失望目光;更深层的,是恐惧自己或许真的如他所说,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只是在机械地执行“任务”,并可笑地将生理反应误认为爱情。
这种恐惧如此深刻,如此根植于潜意识,以至于完全压倒了她对靳言的“任务使命感”和那点或许存在的、尚未厘清的朦胧好感。
他毁掉了她对亲密接触最本能的、可能懵懂却真实的反应能力。
他用他的洞察和言语,在她和靳言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冰墙。
而这个认知,比十二月中旬凛冽刺骨的晚风,还要冰冷千百倍。
风吹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卷过她单薄的身躯。
鹅黄色的裙子在黑暗中失去了光彩,浅紫色的大衣也抵御不了这心底渗出的寒意。
泪水流过冰冷的脸颊,带来刺痛。
在这一刻,蜷缩在无人角落的祝思珩,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冲破胸口的恨意。
她恨萧弘钧。
恨他为什么要看得那么透彻,为什么要说出那些残酷的真相。
恨他为什么要在她刚刚对“恋爱”产生一点自以为是的喜悦时,就残忍地撕碎她的幻象。
恨他为什么明明拥有那样骇人的身份和掌控一切的能力,却要以“邻居军师”的姿态接近她,让她依赖、信任,甚至……生出不该有的关心,然后再让她发现这一切可能都是虚假的布局。
更恨他……即使在她逃离之后,依然用这种方式,如影随形地控制着她的情绪和反应,让她在靳言面前像个惊惶失措的笨蛋,让她连执行“任务”都变得如此艰难和痛苦。
“萧弘钧……”她将脸埋在冰冷的膝盖间,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干的泪痕,声音低微却充满了无力又执拗的恨意。
可是,恨过之后呢?
是无尽的茫然。
她该怎么办?
任务还要继续。
靳言是她必须面对和“治愈”的目标。
可只要萧弘钧那些话还在她脑海里回响,只要那份被剖析得体无完肤的羞耻感和自我怀疑还在,她就无法再以“平常心”去接近靳言,无法再接受任何可能引发类似联想的亲密举动。
她被困住了。
困在了自己仓促逃离的物理空间之外,更困在了萧弘钧为她构建的心理牢笼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终于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和冰冷麻木的身体。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脚因为久蹲而酸麻。
看了一眼楼上那依旧漆黑的窗户,靳言没有开灯,或许他根本不在乎她是否离开,或许他正在思考她今晚反常的表现。
祝思珩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巷口那点微弱的路灯光亮走去。
背影消失在巷道尽头,融入城市更深的夜色里。
而那份冰冷的认知和无处宣泄的恨意,如同附骨之疽,将伴随她度过这个更加漫长的夜晚,或许,更久。
而靳言却没有如祝思珩所想的那样,立刻上楼。
他在漆黑无光的楼道里站了片刻,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被极力压抑的啜泣声,那声音细微却固执,像受伤小兽的呜咽,钻进寂静的黑暗里。
最终,他没有开灯,悄无声息地转身上楼。回到他那间简陋却整洁的出租屋,他没有开大灯,只是径直走到那扇对着巷道的窗前。
老旧的窗户玻璃有些模糊,透过缝隙,能清楚地看到楼下那片被建筑阴影笼罩的区域。
岳问筠还蹲在那里。
小小的、一团鹅黄色的身影,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肩膀不住地抖动。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昏暗的光线,他也能感受到那种崩溃般的无助。
她哭得很压抑,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连哭泣的力气都被抽走,只剩下本能的生理反应。
靳言沉默地站在窗后的阴影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沉静,映着楼下那微弱的一点光亮和她颤抖的身影。
他看着她哭泣,看着她慢慢止住眼泪,看着她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双腿似乎因为久蹲而踉跄。
她最后抬头,望了一眼他这扇漆黑的窗户——那目光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盛满了茫然的疼痛。
然后,她转过身,拖着仿佛有千斤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缓慢而孤独地消失在巷道尽头,融入了外面更广阔却也更冷漠的城市夜色中。
直到巷子里彻底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声。
靳言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们第一次相遇的画面。
在“善炎”私人会所那金碧辉煌却又令人窒息的包间里,她穿着价值不菲的衣裙,像个误入凡间的精灵,或者说,像个心血来潮巡视领地的公主。而他是被经理推到她面前的、一件可供挑选的“商品”,一个陷入泥沼、尊严被反复践踏的囚徒。
她点了他的台,用那种新奇又直接的目光打量他,然后说:“我们来聊聊天吧。”
那时,他以为这不过是另一个富家女无聊时的猎奇游戏,或是某种更恶劣的羞辱开端。
可后来呢?
她带他去吃宵夜,会说出“粒粒皆辛苦”那样与她人设格格不入的话。
在他尖锐质问“是要包养我吗”时,她眼睛清亮,直接回答:“我在追你。”
第二天,她不由分说地带他去买最新款的手机和合身的衣物。
她的“好”,来得突兀,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在某些细节处,透露出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
她似乎真的在尝试用她理解的方式“对他好”,并且如她后来不断强调的那样——不求回报。
为了证明她的“真心”和“决心”,她甚至做出了更惊人的改变。
那个曾经只知挥霍玩乐的岳家大小姐,开始熬夜啃读晦涩的心理学教材,雷厉风行地创立“炫兴科技”,拿着详尽到令他惊讶的创业计划书,目光灼灼地对他说“你是我的蓝筹股”。
她的转变是真实的,努力也是真实的。
他能感觉到,她在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试图向他证明些什么,证明她值得信任,证明她的“追求”并非儿戏。
可如今……
靳言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那片空荡荡的阴影。
一个亲吻。
仅仅是一个尝试性的、甚至未完成的亲吻。
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或者说,一个突然触发的开关,让她从那个主动、明亮、甚至带着点莽撞的“追求者”,瞬间变回了眼前这个惊惶、抗拒、躲在暗处无助哭泣的女孩。
这转变太突兀,太剧烈。
绝对不仅仅是害羞或者对亲密关系适应不良那么简单。
前天在车里,她虽然慌乱羞赧到差点出车祸,但那份反应是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甚至有些可爱。而今晚,她的反应是冰冷的、恐惧的、带着自我怀疑和挣扎的。
有人在影响她。
靳言几乎可以肯定。
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在她心里种下了对亲密接触,尤其是对他靳言的亲密接触的阴影和障碍。
是谁?
一个能让她如此在意,以至于连本能反应都被扭曲和压制的人?
靳言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他想起她今晚追问“是因为喜欢我吗”时的执着,想起她要求“等你真的喜欢我之后再亲我”时近乎天真的固执,还有她否认“有人对我说了什么”时的慌乱……
这些细节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模糊但清晰的轮廓——有一个或一些人,正在以他尚未知晓的方式,介入他和岳问筠之间,并且成功地阻止了她的靠近。
不是物理上的阻止,而是心理上的。
这个人了解她的弱点,知道如何影响她的判断和情绪,甚至可能……比她本人更清楚她那些混乱情感背后的真相。
靳言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窗前。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影。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他沉静而略显冷峻的侧脸。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尤其不喜欢自己的“尝试”被人暗中干预和破坏。
岳问筠的“追求”虽然古怪,但至少是摆在明面上的。而这个藏在暗处的影响者,却更让他感到不悦和警惕。
或许,他需要重新审视他与岳问筠之间的这场“试试交往”。
以及,弄清楚那个试图阻止她靠近的人,到底是谁。
夜色更深。
靳言坐在灯下,没有继续工作,只是静静地思索着。
楼下的哭泣声早已消散,但那份无声的对抗和隐藏在暗处的博弈,似乎才刚刚开始。
*
午夜十二点,云渺金座顶层公寓。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阅读灯,光线柔和地铺在宽大的书桌和萧弘钧苍白的侧脸上。
他靠坐在高背椅中,手里拿着一份关于某跨国并购案的初步分析报告,但目光却并未聚焦在文字上。
身体深处的隐痛如同永不疲倦的潮汐,在寂静的夜里规律地起伏,带来持续不断的钝痛和虚弱感。
他习惯性地用意志力对抗着,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项骏新的简报准时在加密频道上送达。
萧弘钧放下报告,拿起平板,指尖划过屏幕,一条条信息清晰地映入眼帘。
【下午4:15】:目标抵达“回响”音乐工作室,停留约1小时20分钟,完成歌曲录制后离开。(附:工作室外监控截图)
看到这条,萧弘钧的指尖微微顿住。
录音棚?她居然还是去了。
他以为,在她得知他身份、仓皇逃离、甚至卖掉房子切断联系的当下,那首原本要作为“圣诞礼物”送给他的歌,必然会像那套公寓一样,被她毫不犹豫地舍弃。
没想到,她竟然去了。
是出于某种固执的承诺感?还是……那首歌对她而言,有别的意义?比如,仅仅是她个人情绪的一种宣泄?
这个小小的“意外”,像一粒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心头漾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及分辨的涟漪。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站在录音棚里,对着麦克风唱出《他还不懂》时的样子。歌词里的怅惘与无奈,与她此刻的心境,是否产生了某种共鸣?
但这丝微澜很快被紧随其后的信息冲散。
【晚9:05】:目标(岳)驾车抵达“启明前沿”楼下,接走目标(靳)。二人前往XX日料店,包间用餐,时长约1小时15分。
【晚10:40】:目标(岳)送目标(靳)返回其住所(城中村),步行送入巷内。
【晚10:55】:目标(靳)在住所楼下,试图亲吻目标(岳)。目标(岳)有明显躲避动作,亲吻未完成。随后目标(靳)独自上楼,目标(岳)在楼下停留约5分钟,期间情绪激动(疑似哭泣),后独自驾车离开。
简报配有一张放大的、经过技术处理的照片。像素不算高,环境昏暗,但足以清晰地辨认出巷道中两人的轮廓——靳言微微俯身,手臂环住祝思珩,是一个试图亲吻的姿势。而祝思珩的身体明显后仰、僵硬,头部偏向一侧。
这张照片,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萧弘钧的眼眸深处!
嫉妒的毒火,混合着身体固有的疼痛,如同休眠火山被瞬间引燃,轰然喷发,几乎要烧穿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即使早有预料,即使知道这是“试试交往”中必然会发生、甚至是他曾经“指导”她可以去尝试的事情,但当它以如此直观的画面呈现在眼前时,那种被侵犯领地的暴怒和灼心蚀骨的酸涩,依然猛烈到让他握紧平板的手指关节瞬间泛白!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猜测、推演:他们在日料店的包间里说了什么?气氛如何?她对他笑吗?像以前对他那样,眼睛亮晶晶的?
靳言为什么会抱她?是气氛使然?还是她主动……?
那个拥抱持续了多久?她有没有回应?
他们……
每一个臆想的画面,都像淬了毒的匕首,反复凌迟着他的神经。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撞击耳膜的声音,伴随着心脏处传来的一阵阵尖锐的闷痛。
然而,简报的后半段,和那张照片中她明显的躲避姿态,像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她躲开了。
她没有接受那个吻。
这个事实,如同阴郁暴风雨中骤然裂开的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扭曲的光亮。
萧弘钧紧抿的唇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甚至,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满意弧度,悄然爬上了他的嘴角。
他知道为什么。
是前天晚上。
在公寓的客厅里,灯光温暖,她却因为他那些尖锐到近乎残忍的剖析和质问,气得眼眶通红,夺门而逃。
——“那你脸红什么?”
——“他……是亲你了。”
——“你只是被他亲傻了。”
——“丢了初吻,还沾沾自喜。”
——“如果我是你哥……”
那些话,像最精准的毒刺,深深扎进了她关于“亲吻”和“喜欢”的认知最脆弱的地方。
他成功地将那份原本可能单纯的羞涩悸动,与“愚蠢”、“轻浮”、“自我欺骗”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现在看来,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好到让靳言的一个拥抱和试图亲吻的举动,直接触发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抗拒机制。
往后,只要靳言再试图亲近她,她脑海中就会条件反射般地浮现出他那些冰冷的论断,就会感到羞耻、恐慌,就会像今晚一样,无法坦然接受。
这个认知,像一剂带着剧毒的镇痛剂,暂时麻痹了嫉妒带来的灼痛,带来一种扭曲的掌控感和……胜利感。
看,你逃不掉我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