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阳光透过“炫兴科技”会议室的百叶窗,在堆满文件和写满推广策略的白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祝思珩刚刚结束与芮光超关于高校渠道落地的第三次电话会议,敲定了首批十所重点院校的对接人。
高强度的工作暂时压制了内心的惶惑,但一旦停下来,那种悬空的不安感便再次悄然弥漫。
她需要抓住点什么,来锚定自己,来证明自己依然在“任务”的轨道上,证明她的逃离和改变是有方向的,而非单纯的恐慌溃退。
靳言。
这个名字像一根浮木,出现在她混乱的思绪中。
他是任务的核心,是她“命中注定”要去“爱”和“治愈”的目标。
在萧弘钧带来的身份冲击和信任崩塌之后,靳言的存在,反而显得……“安全”起来。至少,他的背景、他的反应、他的“试试交往”,都在她预设的认知框架内。
她需要见到他,需要从与他的互动中,确认自己依然在“正确”的路上,需要那种“任务推进”带来的踏实感,甚至……需要用与他的亲近,来对抗心底那份对另一个人产生的、复杂难言又令她恐惧的依赖与牵绊。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拿起那个装着临时电话卡的旧手机,拨通了靳言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靳言的声音传来,带着实验室里特有的轻微回响和一丝专注工作后的沉稳:“喂?”
“在忙吗?”祝思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自然,甚至带着一点往常的俏皮。
“嗯,还在干活。”靳言回答得简短,背景音里隐约有键盘敲击和同事低声讨论的动静。“启明前沿”的AI项目似乎进入了一个关键阶段。
“晚上有时间吗?”祝思珩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语气里刻意注入了一丝柔软的期待,“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片刻。
这并非他们“试试交往”后的第一次通话,但“我想你了”这样直白的表达,尤其是从之前那个总是带着点“追求”策略性、偶尔又显得懵懂的祝思珩口中说出,还是让靳言顿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她语气里那丝不同寻常的……需要?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估算了一下今天的进度:“今天结束会有点迟。”
他陈述事实,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直接拒绝。
“没事啊,”祝思珩立刻接话,语气轻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等待决心,“反正我睡得也不早。多晚我都等你。”
她的坚持和干脆,让靳言再次沉默了两秒。他似乎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她今天有些不同。
最终,他松口:“那我们晚上九点见。地点……”
“我来接你!”祝思珩抢在他报出地点前说道,语气带着主动和不容拒绝,“你在‘启明前沿’对吧?我九点准时到楼下等你。”
“……好。”靳言没有反对。
他习惯于她的主动安排,尤其在“交往”之后,这种模式似乎被默认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见!”祝思珩的声音里透出些许如释重负的轻快,仿佛敲定这个约会,让她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嗯,晚上见。”靳言应道,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挂断电话,祝思珩握着手机,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了晚上这个明确的期待,似乎连呼吸都顺畅了一些。
她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工作,仿佛这样就能将关于萧弘钧的一切暂时封存。
而电话另一头,“启明前沿”的开放式办公区里,靳言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未完成的代码,眼神却有些飘远。
她想他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预想中“试试交往”后应有的、或许微甜的波动。反而让他想起昨夜她那个因为一个吻就慌乱到差点出车祸、后来又神不守舍的样子。
她口中的“想”,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悸动,有多少是……别的什么?
他看不透她。
但不可否认,她以一种强势又古怪的姿态,嵌入了他的生活。
而“试试交往”的提议,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无论出于何种复杂的心态。
晚上九点。
靳言收回思绪,重新聚焦于眼前的代码。
无论如何,他答应了见面,就会赴约。至于见面后如何,他习惯性地保持了观望和谨慎。
至少,比起她那些令人捉摸不透的“追求”手段和背后的动机,此刻她语气里那丝不同寻常的“需要”,似乎更真实一些。
而这,或许也是他愿意再次见面的原因之一。他想看看,今晚的她,又会是什么样子。
另一边,在挂断与靳言的电话后,祝思珩并没有立刻离开公司。
与靳言约定的晚上九点给了她一个明确的时间锚点,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沉淀。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到“炫影”的推广筹备中。
下午,她与文昆和刚招聘进来的临时运营团队成员开了个短会,再次梳理了高校大赛的各个节点、风险预案以及急需准备的物料清单。
她又亲自审核了芮光超发来的、与各校学生会初步沟通的反馈报告,并做了几处关键批示。
高强度、目标明确的工作像一剂强效镇静剂,暂时麻痹了那些关于身份、欺骗和恐慌的神经痛觉。
只有在会议的间隙,当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无意间瞥向窗外远处那依稀可见的、属于云渺金座方向的建筑轮廓时,心底才会猛地一刺,随即被她更用力地按回工作的深水区。
就这样,她在办公室里一直待到下午四点。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给城市镀上一层慵懒的金边。
祝思珩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关闭电脑。
这时,她才想起一件被自己几乎遗忘的事——去“回响”音乐工作室录歌。
那首《他还不懂》,她答应要录制成完整版,作为“军师特供版圣诞礼物”送给萧弘钧的。
原本的预约是在昨天下午,但她昨天经历了从医院到身份揭露的一系列“暴击”,整个人处于崩溃和逃离的应激状态,哪里还记得录歌这回事。是工作室那边今天上午再次打电话来确认时间,她才恍然记起,仓促间将预约改到了今天下午四点。
此刻想起这个约定,祝思珩的心情复杂难言。
圣诞礼物……送给那个隐瞒了惊人身份、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甚至影响她、让她感到巨大恐慌和背叛的“源祺集团董事长”?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荒谬和刺痛。
还要去录吗?
她站在办公室中央,犹豫了。
指尖冰凉。
或许应该取消,彻底断掉这份过于私人、甚至带着某种暧昧谢意的联系。
反正房子都卖了,合作也暂停了,再多取消一个无关紧要的“礼物”预约,又算什么?
可是……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他在“轩风”餐厅顶楼安静倾听她哼唱时的侧影;他在她家书房耐心解答心理学问题时的专注;他病发时脆弱苍白的脸和那句低哑的“谢谢”;甚至,昨夜在医院,他半昏半醒间对她说“原谅我”时的眼神……
那些瞬间里的萧弘钧,不是“萧董”,只是“弘钧”。是她可以依赖请教、可以互相调侃、可以坦然关心、也会被她气得跳脚的“邻居军师”。
这些记忆与“源祺集团董事长”这个冰冷骇人的头衔激烈冲突,让她心乱如麻。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车钥匙和包。
还是去。
就当是……为那段被她单方面宣告结束的、建立在虚假信息之上的“邻居情谊”,画上一个有始有终的句号。把答应过的事情做完,然后彻底两清。
至于录好的歌……送不送,再说。
她开车前往“回响”音乐工作室。
一路上,城市的喧嚣被车窗隔绝,车内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导航偶尔的提示音。
她努力放空大脑,不去想任何关于萧弘钧的事,只是反复在心里默念那首《他还不懂》的歌词,试图找回当初在“轩风”顶楼,迎着夜风为他清唱时的那份心情。
那时的她,是真心想感谢他,想送他一份特别的礼物。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他是谁。
车子在工作室楼下停稳,祝思珩抬头看了一眼那颇具艺术感的招牌,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无论如何,先把歌唱完。
走进工作室,熟悉的专业气息扑面而来。预约的录音师阮梵浩已经等在里面,调试着设备。
“岳小姐,您来了。”阮梵浩笑着打招呼,“设备都准备好了,我们先试音找找感觉?”
“好。”祝思珩点点头,走进录音棚。
戴上专业的监听耳机,站在麦克风前,隔音玻璃外是阮梵浩鼓励的手势。
当前奏在耳机里缓缓响起时,祝思珩闭上了眼睛。
旋律流淌,歌词浮现。
“……他还不懂,还是不懂,离开是想要被挽留……”
她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这一次,站在封闭的录音棚里,对着冰冷的麦克风,她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却不再是山顶的夜风和城市灯火,也不是某个特定的人。
而是混乱的、交织的碎片:靳言那个突如其来的、干燥的吻;萧弘钧在病床上苍白的脸和深沉难辨的眼神;宗寅电话里那句冰冷的“萧董”;自己坐在新公寓地板上感受到的彻骨寒意;还有……更久远之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平淡却安稳的生活剪影。
“他还不懂,永远不懂,一个拥抱能代替所有……”
歌声在专业的设备下被放大、修饰,变得空灵而富有感情。
但只有祝思珩自己知道,此刻从她唇齿间流泻出的,不仅仅是一首情歌。
更像是一种无处倾诉的困惑、挣扎,以及对某种注定“不懂”也“不被懂”的孤独处境的、无声的告白与告别。
她唱得很投入,甚至比预想中更加投入。仿佛要将这一整天、乃至最近所有积压的混乱情绪,都借由这首歌,彻底宣泄出来。
玻璃窗外,阮梵浩听着耳机里传来的歌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欣赏。
这位岳小姐,今天的演唱,情感层次似乎比上次试唱时丰富、沉重了许多。
虽然技巧仍有瑕疵,但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痛感的诠释,反而让这首歌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
一曲终了。
祝思珩缓缓睁开眼,眼眶有些湿润,但很快被她眨去。
“很好,岳小姐,情绪非常到位。”阮梵浩的声音通过对讲传来,“我们保这一条,再补录两遍细节,确保完美,怎么样?”
“好。”祝思珩低声应道,重新调整呼吸,准备再次投入。
这个下午,在音乐的世界里,她暂时忘却了外界的风暴,全情投入于一场与自己内心的对话和宣泄。而录制的成品,最终会成为一份怎样的“礼物”,或者仅仅是她个人一段心路的纪念,此刻,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了。
录完歌,从“回响”工作室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祝思珩将装着录制好歌曲的U盘和工作室赠送的试听CD的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盯着它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将它塞进了储物格深处,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她驱车回到翠湖苑的新住处。
房间里依旧空旷冷清,缺乏人气。
她将随身的包放下,走到衣柜前,目光扫过里面挂着的衣物。
今晚和靳言的约会……需要一点“颜色”。
她不想让自己沉浸在灰暗恐慌的情绪里去见他。那不仅是糟糕的约会状态,也可能影响到“任务”的推进——靳言需要的,应该是一个积极的、能带给他正向影响的“追求者”,而不是一个惊弓之鸟。
最终,她选了一条质地柔软的鹅黄色针织连衣裙。
明亮的鹅黄,像一小簇温暖的火焰,能驱散一些心底的寒意。裙子剪裁得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线,又不会过于隆重。
外面,她搭了一件浅紫色的长款羊绒大衣,颜色柔和,与鹅黄形成清新又不失温柔的对比。
脚下是一双米白色的短靴。
她坐在梳妆台前,仔细地化了妆。
粉底均匀地遮盖了熬夜和情绪波动带来的憔悴,眼线勾勒出杏眼的轮廓,腮红和口红选择了与衣着相配的蜜桃色系。
最后,她将长发松松地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和耳垂上点缀的珍珠耳钉。
镜中的女人,明丽娇嫩,眉眼间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笑意,几乎看不出几个小时前还深陷在身份暴露的恐慌和信任崩塌的余震里。
“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拿起配套的浅紫色手包,走出了门。
晚上八点半,她的车准时停在了“启明前沿”孵化器所在的写字楼下。
这里灯火通明,不少楼层的窗户还亮着灯,显然是加班进行时。
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车里,看着大楼门口偶尔进出的人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思绪有些飘忽。
直到九点整,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旋转门内走出。
靳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和黑色长裤,外面套着那件她曾见过的、略显单薄的夹克,背着一个电脑包。他脸上带着工作后的些许倦色,但步伐沉稳。
祝思珩立刻推开车门,下了车,朝他挥了挥手,脸上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这里!”
靳言闻声望去,脚步顿了一下。
路灯和楼宇的光线下,她站在那里,鹅黄色的裙子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浅紫色的大衣衬得她肤色如玉。
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和妆容,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精致亮眼,像是从某个温馨画报里走出来的女孩,与这冰冷的技术园区背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视线。
他走了过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才开口:“久等了。”
“没有,我也刚到一会儿。”祝思珩摇摇头,笑容不减,替他拉开了副驾驶的门,“上车吧,外面冷。”
靳言没有客气,坐了进去,将电脑包放在脚边。车里开着暖气,还残留着一点她身上淡淡的、清甜的花果香气,与昨夜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截然不同。
祝思珩也坐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侧头问他:“饿了吧?想吃点什么?还是……先去喝点东西?”
她的语气轻快自然,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普通的、刚刚开始交往的恋人,正在商量一个愉快的夜晚如何度过。
靳言靠向椅背,感受着车内暖意包裹上来,驱散了室外带进来的寒气。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精心装扮过的侧脸,还有那双盛着路灯微光、努力显得清澈愉快的眼睛。
“你决定吧。”他最终说道,语气比平时软化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她今晚格外用心的装扮,或许是因为她准时出现、没有多问的体贴,也或许……只是因为他确实有些累了,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花费心思。
“好呀,”祝思珩欣然应下,启动了车子,“那我们去吃日料吧?我知道一家小店,这个时间应该还有位置,味道很不错,也安静。”
“可以。”靳言没有反对。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祝思珩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靳言。他似乎真的累了,微微阖着眼,没什么交谈的欲望。
这样也好。
她暂时也不想多说话,生怕一开口,就泄露了心底那份强压下的、源自另一场“风暴”的疲惫与不安。
就让她扮演好今晚这个“明亮娇嫩”、“一心约会”的角色吧。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封闭的车厢里,只有她和靳言,没有萧弘钧,没有源祺集团,没有那些让她窒息的身份谜团和冰冷算计。
夜晚才刚刚开始,而她需要这场约会,需要靳言的存在,来告诉自己——你看,你还在正确的轨道上,你还在为你的“任务”努力,你还有可以抓住的东西。
至于心底那片巨大的、因另一个人而产生的空洞和寒意,她选择暂时用鹅黄色的裙摆和精心描绘的笑容,轻轻掩盖。
祝思珩熟门熟路地将车停在那家隐于小巷的日料店外。
店面不大,门脸是朴素的木质结构,挂着暖帘,透出里面昏黄温馨的光。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店内,立刻有穿着和服的服务员迎上来。
祝思珩显然是常客,低声说了句“有预定,姓岳”,服务员便恭敬地将他们引至一个安静的榻榻米包间。
包间是传统的日式风格,空间不大但私密性很好。中央是下沉式的被炉,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茶和餐具。柔和的灯光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头香气和食物准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