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脱鞋入座,隔着方桌相对。
短暂的安静后,祝思珩拿起茶壶,先给靳言倒了一杯热麦茶,然后才给自己也倒上,动作自然。
她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抬眼看向他,脸上带着关切的微笑:“最近……都很忙吗?看你好像有点累。”
靳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下去,缓解了一些疲惫。
他“嗯”了一声,言简意赅:“项目在全面推进,市场反应比预想的要好,所以事情更多。”
“恭喜啊!”祝思珩眼睛亮了一下,是真心为他高兴,“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她的赞赏毫不掩饰。
靳言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又喝了口茶。
“那……现在还住原来那里吗?”祝思珩状似随意地问道,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靳言顿了一下,才回答:“准备换地方了。”
祝思珩有些意外:“还没定好吗?”
“嗯,”靳言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最近太忙,没时间看房,也……没时间搬家。”
他说的是事实。
“启明前沿”的项目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精力,原本那个简陋的住处虽然不便,但至少是个落脚点。如今手头宽裕了些,换房是必然,但确实抽不出整块时间来处理这些琐事。
祝思珩几乎没怎么思考,自然而然地接话道:“不如……我帮你找房子啊?”
靳言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疑问和审视:“你帮我?”
“嗯哼,”祝思珩点点头,语气轻松却认真,“我先帮你看看,筛选出几套合适的,你抽空看一下照片或者视频,有满意的,我们再约时间实地去看。等定下来,搬家我也可以帮忙呀。”她甚至俏皮地眨了眨眼,“别看我这样,找房子我还是有点经验的。”
靳言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她兴致勃勃、主动请缨的样子,想起她自己也有一摊子创业的事要忙。
“你自己创业,推广计划不是也要启动了吗?应该也很忙。”
“那不一样。”祝思珩立刻摇头,脸上的笑容温柔而坚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的事,永远优先。”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靳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永远优先。
这不是她第一次说类似的话,但在这个安静私密的包间里,在她刚刚经历了一场不为人知的内心风暴、却依然为他盛装打扮、准时赴约的此刻,这句话听起来格外……不同。
他知道她一直在“追求”他,知道她为他改变、创业、付出,但“永远优先”这种近乎绝对和牺牲式的表态,还是让习惯了对一切保持距离和怀疑的他,感到一种复杂的冲击。
是感动吗?或许有一点。
是怀疑吗?肯定也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被她如此坚定地“优先”对待,仿佛也无形中背负了她更多的期待和情感重量。
他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一时间没有接话。
祝思珩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继续问道:“那你对新房子有什么要求吗?预算、面积、朝向什么的?”
靳言收敛心神,想了想,给出一个非常实际的标准:“离公司近一点就好。其他……没什么特别要求。”
他对居住条件并不挑剔,只要干净、方便即可。
“好,我知道了。”祝思珩认真记下,“离‘启明前沿’近的……我先在网上和中介那里看看,筛选出几套交通方便、性价比高的,然后发给你。你有空的时候挑一下,我们再约时间一起去看,好吗?”
她的安排细致周到,又充分尊重了他的时间和意愿。
靳言看着她清澈而专注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好。”
他接受了她的帮助。
或许是因为确实需要,或许是因为……不想再拒绝她这份过于炽热和坚持的“好意”。
这时,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精致的刺身拼盘、烤物、煮物摆满了小桌。
“先吃饭吧。”祝思珩笑着拿起筷子,将一块肥美的三文鱼腹夹到靳言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个,他们家的蓝鳍金枪鱼和大腩是招牌。”
靳言看着碟子里那片纹理漂亮、色泽诱人的鱼肉,又看了看对面正含笑望着他、等待他品尝的女孩。
鹅黄色的裙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她脸上的妆容精致,眼底却似乎藏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被努力压抑的疲惫。
这个夜晚,这份“永远优先”的心意,还有这顿安静的晚餐……都和他预想的、一场或许尴尬或试探的“试试交往”后的约会,不太一样。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片鱼肉,沾了点酱油和山葵,送入口中。
鲜甜肥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而对面,祝思珩也低下头,开始小口吃着东西,嘴角维持着浅浅的笑意。
包间里只剩下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和食物咀嚼的声音,气氛有种奇异的、暂时性的平和。仿佛外面的世界,那些关于身份、系统、任务和逃离的风暴,都被这小小的、温暖的方寸之地隔绝在外。
至少,在这一刻是如此。
用餐结束,已过晚上十点,街道上的车流稀疏了许多,夜色愈发深沉。
祝思珩开车送靳言回到他目前租住的城中村附近。狭窄拥挤的巷道车子不好开,她便在大路边找了个不妨碍交通的位置停好。
“我送你到楼下吧。”她说着,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语气自然得像是不容拒绝的例行公事。
靳言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算是默许。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灯光昏暗、巷道交错的城中村。
与外面主干道的相对整洁不同,这里电线杂乱,墙壁斑驳,空气中混杂着各种生活气息。时间已晚,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小卖部还亮着灯,路上行人稀少,显得格外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弄里回响。
祝思珩安静地跟在靳言身后半步,高跟鞋小心地避开水洼和杂物。
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里比她想象的还要破旧一些,心里对他的处境又多了一丝了然和……任务驱动的决心。
她要帮他离开这里。
很快,他们在一栋显得尤其老旧、墙壁爬满青苔和电线的六层楼前停下。
“到了。”靳言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早点回去吧。”
“好。”祝思珩点点头,仰脸看着他,路灯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那我走咯。你自己也早点休息。”
“嗯,”靳言应了一声,顿了顿,还是补充道,“自己回家注意安全。”
“我会的。”祝思珩笑了笑,却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说道,“你上去吧,我……我看着你上楼,灯亮了我就走。”
这话让靳言微微一怔,随即有些失笑。他看着她站在昏暗光线下,明明自己是个女孩子,却说着这种通常属于“护花使者”的台词,神情认真得有些……可爱,又有些固执。
他从未被人这样“护送”和“守护”过,尤其对方还是一个正在“追求”他的女性。
这种角色颠倒的感觉很新奇,甚至让他觉得有点好笑,但心底深处,又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陌生的暖意流过。
“傻瓜,”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和某种软化,“你是女孩子。”
他看着她仰起的脸,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面映着路灯和他模糊的影子。她这段时间以来的“追求”,虽然动机成谜、方式时而笨拙时而出格,甚至带着他至今无法完全理解的执着,但不可否认……确实“有趣”。
一种混合着冲动和尝试心态的情绪涌了上来。既然说了“试试交往”,那么……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推开她,而是轻轻拉过她的手臂,将她带向自己,然后,用一个有些生疏却坚定的动作,将她拥入了怀中。
祝思珩猝不及防,身体微微一僵。
他的怀抱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和他身上干净清冽的味道。手臂结实有力,将她圈住。这个拥抱并不算特别亲密,却带着一种宣告和尝试的意味。
“虽然你的追求很奇怪,”靳言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和探究,“但……很有趣。”
他低下头,借着微弱的光线,寻找她的唇。
意图明确。
这个动作让祝思珩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悸动,而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混杂着羞耻、恐慌和抗拒的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
靳言的靠近,他温热的气息,还有那即将落下的吻……
这一切,都无比清晰地让她想起了——前天晚上。
想起了萧弘钧那双冰冷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想起了他那些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剖开她自欺欺人幻象的话语。
“那你脸红什么?”
“他……是亲你了。”
“换做任何人亲你,你都会这样。脸红,心跳加速,大脑空白,误以为自己坠入爱河。”
“你只是被他亲傻了。”
“丢了初吻,还沾沾自喜。”
“如果我是你哥……”
那些话语,此刻如同冰冷的潮水,轰然涌回她的脑海,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此刻紧绷的神经上。
“丢了初吻还沾沾自喜……”
“如果哥哥知道了……”
强烈的羞耻感和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无法接受!
无法在接受过那样冰冷残酷的“诊断”和审判后,再以同样的、甚至可能更投入的心态,去迎接另一个吻——哪怕这个吻来自她“命中注定”要“爱”的靳言!
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无可救药、毫无长进的傻瓜!像个被萧弘钧一语成谶、完全按照他剧本走的提线木偶!
就在靳言的唇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秒——
祝思珩猛地、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将头扭向了一边!
这个躲避的动作如此突兀、如此剧烈,以至于靳言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的唇擦过了她的脸颊,只触碰到一片冰凉柔软的肌肤。
拥抱的姿势还在,但气氛已然急转直下,降至冰点。
黑暗中,靳言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僵硬和抗拒。
他缓缓抬起头,松开了手臂,后退了半步,借着远处漏过来的微光,看向祝思珩。
她偏着头,紧咬着下唇,脸颊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甚至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颤抖,完全不是害羞或欲拒还迎,而是……恐惧和抗拒。
和前天车里那个因为一个吻就神不守舍、满脸通红的她,判若两人。
靳言的眸光瞬间沉了下去,那丝刚刚升起的、微弱的暖意和尝试心态,被冰冷的疑惑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取代。
他看着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甚至更添了几分疏离:“怎么了?”
拥抱的余温还在,气氛却已冻结。
祝思珩的心跳得飞快,不是因为悸动,而是因为恐慌和一种尖锐的自我审视。萧弘钧那些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让她无法再像前天那样,懵懵懂懂地沉浸在一个吻带来的生理反应里。
她缓缓转过头,对上靳言深邃中带着审视的眼睛。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不清他全部的情绪,但能感觉到那份骤然拉开的距离。
“你亲我,”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执着,“是因为……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与其说是问靳言,不如说是在拷问自己,是在对抗脑海中那个冰冷的讽刺声音——“丢了初吻还沾沾自喜”。
她想确认,这个吻,和上次那个一样,是否也仅仅只是“试试”的一部分,而非基于真实情感的“喜欢”。
靳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是或不是。
这个直白到近乎天真的问题,在这种情境下被问出来,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甚至……扫兴。
“不是你在追我吗?”他反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或者说,在提醒她他们之间关系的起点和某种“约定俗成”。
这句反问像一根刺,轻轻扎了祝思珩一下。
是啊,是她一直在追他,是她主动靠近,是“试试交往”后他给了回应。
那么,作为“追求”的接受方和“交往”的尝试者,一个吻,似乎并不需要以明确的“喜欢”作为前提。
这逻辑看似没错。
可她就是无法接受。
心底那份被萧弘钧强行撕开的、关于“爱”与“喜欢”真实含义的困惑,以及更深层的、来自另一个世界根深蒂固的观念,让她无法再糊弄自己。
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坚持:“能不能……等你真的,有一点点喜欢我之后,再……再亲我?”
这句话,笨拙而认真,甚至有些傻气。
它不仅仅源于萧弘钧的刺激,更映射出她潜意识里对亲密关系某种朴素的、近乎执拗的准则——喜欢,才能有更亲密的接触。
这准则或许来自她口中那个“哥哥”的教导,或许来自她自身成长环境的烙印,此刻却成了她抵御混乱和恐慌的盾牌。
靳言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看着她苍白脸上的惊惧未消,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光和那份近乎孩子气的固执,再联想到前天车里她截然不同的反应……
一个猜想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她这突如其来的、对亲吻的强烈抗拒和关于“喜欢”的执着追问,恐怕不仅仅是害羞或矜持的反复。
“是不是……”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探究,“谁对你说什么了?”
是不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影响了她?
祝思珩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随即又立刻用力摇头否认:“没有!没有人说什么!”
她的否认太快,太急切,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她不敢让靳言知道萧弘钧的存在,更不敢让他知道萧弘钧对她说过那些剖析入骨、让她无地自容的话。
那会将她置于一个更加复杂和尴尬的境地,甚至可能影响她“追求”靳言的任务。
她的慌乱和否认,让靳言眸色更深。
他不再追问,但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夜风吹过狭窄的巷道,带来远处隐约的声响和深秋的寒意。
祝思珩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痛,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是想好好推进“任务”,只是想靠近他、帮助他,为什么现在连一个简单的亲吻都变得如此艰难和痛苦?
靳言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重新拉开了距离,语气恢复了完全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不早了,回去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那漆黑的楼道口,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他没有开灯。
祝思珩独自站在楼下,望着那片吞噬了他的黑暗,半晌,才慢慢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来路走去。
来时那点强撑的明亮和期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夜风,和心底一片更深的茫然与疼痛。
这个夜晚,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和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