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你换了房子,断了联系,我的话语依然像无形的枷锁,禁锢着你对另一个男人的反应。
他对此,满意至极。
然而,这份扭曲的满意,并未持续太久。
简报最后那几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冰锥,刺破了他刚刚升起的、冰冷的愉悦泡沫。
“情绪激动(疑似哭泣)”。
“……期间情绪激动(疑似哭泣)……”
她哭了。
在靳言转身上楼,灯光始终未亮的那片黑暗里,她独自一人,哭了。
为什么?
萧弘钧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骤然消失,眸光重新沉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是因为那个未完成的吻?因为她躲开了,所以感到懊悔?遗憾?
还是因为……靳言的拥抱和尝试,终究搅动了她心底那潭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靳言的真实情愫?她躲开,是出于被植入的恐惧,但心底其实……是喜欢的?甚至,是渴望那个吻的?
这个猜测,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比看到那张拥抱照片时更加猛烈、更加难以忍受的暴怒和……一种近乎恐慌的刺痛,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怎么敢?!
在他为她揭示了“真相”、在她仓皇逃离之后,她怎么还能为另一个男人的亲吻而落泪?!哪怕那眼泪是因为抗拒和恐惧,但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是因为对靳言的“喜欢”或“不舍”……
“呃——!”
身体深处,那如影随形的剧痛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情绪的剧烈震荡,骤然加剧,像无数冰冷的刀片在神经末梢上刮擦!
萧弘钧猛地弓起了背,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灯光下惨白如纸。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让痛哼溢出唇边。
他一把推开平板,双手撑在冰冷的桌面上,指节用力到几乎要嵌入坚硬的木质之中,试图用这种外部的刺痛来对抗体内翻江倒海的痛苦和那几乎要将他焚毁的阴暗情绪。
书房里死寂一片,只有他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永恒的城市低鸣。
嫉妒、掌控欲、扭曲的满意、被挑衅的暴怒、以及那陌生却尖锐的、因她一滴未知缘由的眼泪而起的刺痛……种种极端情绪如同狂暴的旋涡,将他紧紧吸附其中,与身体的疼痛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被冷汗模糊的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祝思珩……
你这一滴眼泪,究竟为谁而流?
而我,又该如何对待这份……越来越失控的“在意”?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萧弘钧压抑的喘息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动的声音,与窗外遥远的城市喧嚣形成诡异的反差。
身体的剧痛在药物的压制和意志的对抗下,如同退潮般缓缓减弱,但余波仍在每一根神经末梢震颤,带来持续的虚弱和寒意。而心头的惊涛骇浪,却并未随之平息。
他撑着桌沿,缓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重新靠回椅背。
额发被冷汗浸湿,几缕黏在额角,更添了几分病态的苍白和阴郁。
目光重新落回平板上,那张拥抱的照片和“疑似哭泣”几个字,依旧刺眼。
理智在疼痛的间隙艰难地重新占据高地。
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她的哭泣,未必是因为喜欢靳言或后悔躲开。
恐惧本身,就足以让人崩溃流泪。尤其当那份恐惧,源于自我认知被彻底颠覆和否定时。
她躲开靳言的吻,证明了他前天晚上那番“诊疗”的有效。
她害怕自己再次沦为那个“被亲傻”、“沾沾自喜”的傻瓜,害怕印证他那些残酷的论断。
这种对自我行为失去掌控、对自身情感产生深度怀疑的恐惧,足以击溃一个本就因为身份暴露而惶惶不安的人。
所以,她的眼泪,更可能是恐惧、无助、自我厌恶和茫然失措的混合体。
这个分析让他胸口的窒闷稍微缓解了一丝,但那份因她落泪而起的尖锐刺痛并未完全消失。
无论原因为何,她为另一个男人落泪的事实,依然让他感到极其不悦。项骏新的简报还有后续,是一些关于她离开城中村后行车轨迹、返回翠湖苑住所,以及文昆那边关于房产紧急抛售后续处理的常规汇报。
萧弘钧快速扫过,心思却已经不在这些琐碎的动向上了。
他关掉平板,将它推到一边。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祝思珩的反应,总体并未超出他的预期,甚至在某些方面符合他隐秘的期望。但她的激烈程度和速度,还是彰显了她内核的敏感与某种……近乎决绝的自我保护机制。
她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竖起所有尖刺,蜷缩进自以为安全的角落。
而他现在面临的抉择是:继续维持“观望和放任”的策略,还是……采取更主动的措施?
放任,意味着给她更多时间消化恐惧,也意味着她和靳言之间可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发展“试试交往”。这无疑是一种煎熬。
主动,则可能加剧她的恐慌,甚至可能将她彻底推向对立面,或者更糟——让她更加依赖和贴近靳言,以寻求对抗他的“安全感”。
这其中的尺度,比任何商业谈判或战略布局都要难以把握。
因为他要算计的,不仅仅是一个“任务者”的行为逻辑,还有他自己那越来越难以忽略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窗外的夜色浓黑如墨。
萧弘钧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几个画面:
十年前悬崖下,模糊却温暖的怀抱。
昨夜医院里,她守在他床边,眼中纯粹的担忧。
几个小时前,照片里她僵硬躲避靳言亲吻的姿态。
以及,此刻想象中,她在黑暗巷弄里无声哭泣的侧影……
这些画面交织、冲撞。
最终,他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古井,所有的波澜都被强行压入最深处。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按下按钮。
“先生。”项骏新的声音几乎立刻响起。
“两件事。”萧弘钧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力度,“第一,关于‘星辉资本’与‘炫兴科技’的投资协议,无限期暂停。但之前的接洽和意向,保持友好姿态,不必施压,也不必主动推进。”
“是。”项骏新应道。
这意味着先生暂时放弃了通过投资渠道直接介入她事业的打算。
“第二,”萧弘钧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划过一个冰冷的弧度,“以‘军诺信托’的名义,联系A市几所顶尖高校负责学生创新创业的部门或相关基金会。以赞助和支持青年创业为名,为即将举办的‘首届炫影短视频创意大赛’……提供一笔‘匿名’的额外奖金池,并帮助联系几家有影响力的科技媒体进行赛事报道。”
项骏新瞬间领会了其中的深意。
先生这是要绕过岳问筠本人和她的公司,直接对她的事业核心——“炫影”的推广活动——进行支持和加码。而且是以她无法拒绝、甚至求之不得的“匿名赞助”形式。
这既能切实帮助她的项目,又能让她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支持力量,同时……再次将她置于一个被暗中观察和影响的境地,只是这次更加隐蔽和“无害”。
“匿名奖金池的金额和资助方式?”项骏新询问细节。
“足够有吸引力,足以让这个校园赛事的热度和参赛作品质量提升一个档次。方式要合规,通过正规高校渠道注入,确保资金流向透明可查,但赞助方信息严格保密。”萧弘钧吩咐得清晰,“媒体资源,找我们控股但关联隐蔽的渠道,报道方向要正面,聚焦创意和青年力量,避免过度炒作争议。”
“明白。我立刻去办。”项骏新领命。
结束通讯,萧弘钧再次靠向椅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与隐痛交织。
他给了她逃离的空间,却并未真正放手。
他不再以“萧弘钧”或“源祺董事长”的身份直接出现在她面前施加压力,而是换了一种更迂回、更难以察觉的方式,继续介入她的世界。
支持她的事业,或许能慢慢化解她的部分恐惧和敌意。
同时,这也是一种更隐蔽的掌控——让她在不知不觉中,依然在他的视线和影响范围之内。
至于她和靳言……想到那个拥抱和未完成的吻,萧弘钧的眼神再次冷了下去。
他暂时不会直接干预。
但他埋下的“恐惧种子”已经生效,这就够了。
剩下的,要看靳言的反应,以及……她自己的选择。
他倒要看看,在“恐惧”和“事业”的双重作用下,她对靳言的“追求”和“喜欢”,还能剩下几分纯粹的冲动。
萧弘钧抬手,按了按依旧闷痛的胸口,目光投向东方的天际。
岳问筠,我们之间的棋局,远未结束。
你逃向人群,我便在人群中为你铺路。
你恐惧亲密,我便让你的恐惧为你设防。
而最终……你会明白,有些羁绊,不是你换套房子、换个号码,就能轻易斩断的。
我们,迟早会再见。
届时,希望你已经准备好了,该如何面对我——不仅仅是作为“源祺董事长”的我,更是作为看穿你一切、并让你无所适从的……萧弘钧。
*
接下来的几天,祝思珩将自己彻底投入了两件事:推进“炫影”的校园推广,以及为靳言寻找新住所。
她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用极高强度的工作和琐事填满所有时间,试图将那些关于萧弘钧的恐慌、关于亲吻的阴影、关于自我怀疑的泪水,统统挤压到意识的最边缘。
工作方面,“炫兴科技”的“高校流量引爆计划”全面启动。
芮光超和他的团队展现了惊人的执行力,短短几天内,不仅与A市超过二十所高校的学生会、摄影/新媒体社团建立了初步合作意向,还根据祝思珩“制造话题、引发讨论”的核心思路,精心设计了一系列预热宣传物料和线上话题标签。
祝思珩几乎驻扎在了公司。
她亲自审核每一份发给高校的合作方案,参与设计大赛的详细规则和反作弊机制,甚至熬夜与杭泽等技术骨干讨论APP内活动专区、粉丝计数系统以及反刷量算法的优化。她要求一切细节都必须清晰、公平、透明,绝不给人口实。
就在她和团队为初期推广预算精打细算、略显捉襟见肘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传来——A市几所顶尖高校的创新创业基金会或学生处,主动联系了负责对接的芮光超,表示对“炫影短视频创意大赛”的理念非常赞赏,愿意以“支持青年创新创业”的名义,联合提供一笔相当可观的“匿名赞助”,作为大赛的额外奖金池和活动经费!
这笔钱不仅解了燃眉之急,更极大地提升了大赛在高校官方层面的认可度和吸引力。
芮光超兴奋不已,连连感叹“遇到了贵人”、“天助我也”。
只有祝思珩,在最初的惊讶和喜悦过后,心底悄然爬上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疑虑。
匿名赞助?这么巧?但眼下她急需资金,对方的条件又极其“干净”,她没有理由拒绝,只能将疑虑压下,叮嘱芮光超务必处理好与校方的关系,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与此同时,几家在科技和青年文化领域颇有影响力的媒体,也主动联系了“炫兴科技”,表示对这场别开生面的高校赛事感兴趣,希望进行前期采访和后续跟踪报道。
这无疑是为计划中的“炒热流量”添上了最重要的一把火。
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祝思珩在忙碌中,偶尔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为她扫清障碍、铺平道路。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更紧迫的事务淹没。
另一条线上,帮靳言找房子成了她工作之余的全部寄托。
她几乎跑遍了“启明前沿”孵化器周边五公里内的所有中介,在网上筛选了无数房源。她的标准极其苛刻:距离要近,通勤最好步行十五分钟内;小区环境要安全安静;房子本身要干净整洁、采光好;价格还要在靳言可能接受的范围内。
每看到一套觉得不错的,她都会亲自去实地查看,用手机拍下详细的视频和照片,记录下优缺点,整理成一个清晰的文件夹。
她没有再主动联系靳言约会,只是每天固定时间,将筛选好的两三套最优质房源的信息,通过消息发给他。
附言简单:“这套我觉得不错,你看看。不着急回复。”
她的态度平静而坚持,仿佛那天晚上在巷子里的崩溃哭泣从未发生。
她不再提“喜欢”或“亲吻”,只是专注地、近乎固执地履行着“帮他找房子”的承诺,用这种切实的、不带压迫感的帮助,维系着他们之间那根因她躲避亲吻而可能变得脆弱的“试试交往”的线。
靳言的回复通常很简短,“看了,还行”或者“这套采光不太好”。
偶尔会问一两个具体问题。
他没有拒绝她的帮助,但也未曾表现出特别的热情。
祝思珩不在乎。
她需要这件事来占据心神,也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向靳言也向自己证明——你看,我还在努力,我还在对你好,我还在执行我的“任务”。
即使我心里很乱,很害怕,但我没有放弃。
只有深夜回到翠湖苑那间依旧冷清的屋子,当她卸下所有忙碌的伪装,独自面对满室寂静时,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情绪才会悄然反噬。
萧弘钧冷冽的眼神,他那些刀锋般的话语,仍然会在不经意间闪现,带来一阵心悸。对靳言亲吻的恐惧感并未消失,只是被她用理智强行隔离。而关于“源祺集团董事长”这个身份的震撼与恐慌,则化作了更深层的不安,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着。
她不敢深想,只能用更多的工作和更细致的找房来填满每一分钟。
这天下午,她又看完两套房子,回到公司。刚坐下,文昆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岳总,有两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你说。”祝思珩揉了揉太阳穴。
“第一件,关于云渺金座房产出售的尾款,已经全部到账,存入您指定的账户。交易流程完全合规,后续不会有任何麻烦。”文昆顿了顿,“第二件……‘星辉资本’的宣总上午又联系了我。”
祝思珩的心微微一紧。
“他询问您的身体状况,表示非常关心。同时,他提到,虽然签约可以暂缓,但他们投资委员会对‘炫影’项目的前景依然非常看好。如果我们在推广过程中遇到任何资金或资源上的困难,‘星辉’愿意随时提供协助,甚至可以先期提供一小笔无息借款作为运营支持,以示诚意。”
文昆说完,看向祝思珩。
宣烁庚的态度好得过分,甚至有些殷勤了,这反而让人不安。
祝思珩沉默了片刻。
“星辉资本”……萧弘钧的子公司。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以退为进?继续示好?还是某种更隐蔽的……监控?
“回复宣总,谢谢他的关心和好意。”祝思珩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我身体已无大碍,只是需要集中精力处理推广初期的繁杂事务。‘星辉’的支持我们铭记于心,但目前资金还能周转,暂时不需要借款。等我们大赛第一阶段取得明显成效后,再重启投资洽谈也不迟。”
她选择了最稳妥的拖延和婉拒。
既不得罪对方,也绝不接受任何可能带有附加条件的帮助。
“是。”文昆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岳总,宣总那边……似乎对我们的高校推广进展非常了解,还提到了那笔匿名赞助和媒体关注,说‘岳总运筹帷幄,开局很漂亮’。”
祝思珩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果然……
那笔“及时雨”般的匿名赞助,那些主动上门的媒体报道……真的只是运气好吗?
一股寒意再次爬上脊背。
他明明知道她在躲他,却换了一种更无形、更难以拒绝的方式,继续渗透进她的事业里。
她就像被困在一张巨大而柔软的网中,看似有活动的空间,却始终无法真正挣脱。
“……知道了。”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挥挥手让文昆出去。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祝思珩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园区里来往的人群和车辆。
工作看似顺利,帮助靳言的事也在推进。
可为什么,她感觉比之前更加疲惫,更加……如履薄冰?
萧弘钧。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无法驱散的幽灵,即使她逃到了这里,即使她切断了明面的联系,依然以各种方式,笼罩着她的天空。
她握紧了窗棂,指尖冰凉。
这场无声的对抗,似乎远未到结束的时候。而她,除了继续向前,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