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他睫毛微微颤动、眼皮掀开的那一刹那,她便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你醒了?”她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了起来,带着一种紧绷过后的、小心翼翼的释放感,又混杂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和关切。
她立刻从矮凳上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她完全没在意,立刻俯身凑近,急切地问:“觉得怎么样?还疼吗?”
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萧弘钧能清晰地看见她眼中未散的担忧,以及因为长时间紧张守候而透出的些许疲惫。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专注地在他脸上搜寻着任何一丝痛苦或不适的痕迹。
不等他回答,她又飞快地补充道:“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倒。”
她的语速很快,一连串的问题和行动指令抛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照顾者姿态,与平日在他面前有时表现出的依赖、请教或狡黠截然不同。
这种全然的、以他为中心的关切和紧张,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无声地浸润着他刚刚被疼痛肆虐过、冰冷而僵硬的身心。
萧弘钧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试着动了动唇,想发出声音,却只逸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气音。
疼痛的余威尚在,身体深处仍残留着钝痛和虚脱感,但比起之前那种濒临崩溃的尖锐痛楚,已经好了太多。
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深处似有暗流涌动。
祝思珩得到了肯定的信号,立刻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去了厨房。
她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飞快地重新倒了半杯温水,和之前一样,仔细试了温度,确保是温热的,不会刺激到他。
端着水杯回到沙发边,她再次单膝跪在柔软的地毯上,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这一次,他的意识清醒了很多,自己抬起一只略显无力却稳定的手,接过了水杯。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
祝思珩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扶着他的手背,帮助他将水杯稳稳地送到唇边,看着他慢慢地、小口地啜饮。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喉结滑动的弧度,直到他喝下大半杯水,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萧弘钧喝完了水,将水杯递还给她。
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因剧痛而生的死气已经散去,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深邃,只是深处还残留着一丝疲惫和……别的什么。
“好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是被粗糙的砂石磨过,但已经能连贯成句,“谢谢你,问筠。”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岳小姐”,也不是“岳总”,而是“问筠”。
在这个深夜,在他刚刚经历过一场狼狈的病痛、被她悉心照料之后,这个称呼听起来,莫名地带上了几分不同寻常的亲昵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祝思珩听着他嘶哑的声音,心头又是一紧。她接过水杯,放在茶几上,摇了摇头:“别说谢谢。你没事就好。”她顿了顿,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怎么会在走廊上?是刚回来就……”
萧弘钧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柔软的枕头上,视线掠过她担忧的脸,似乎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又或许,只是不想与她对视。
“嗯,”他最终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承认,“正要开门,没撑住。”
他说得轻描淡写,将那份凶险和狼狈一笔带过。
但越是如此,祝思珩心中那份后怕便越是清晰。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独自一人,在无人知晓的深夜走廊里,被疼痛击倒,无力自救……
这个想象让她呼吸一窒。
“以后……如果觉得不舒服,一定要提前吃药,或者……或者给我打电话。”她忍不住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的急切,“千万不要硬撑。太危险了。”
萧弘钧缓缓转回视线,落在她脸上。
她的担忧如此真切,毫无作伪。
是因为善良?是因为邻居之谊?还是因为……别的?
他想起了项骏新的简报,想起了楼下停车位旁,她与靳言之间那不同寻常的互动,想起了她后来的神不守舍和仓皇逃离。
而此刻,她却坐在这里,为了他的病痛而忧心忡忡,守候到深夜。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心中那团冰冷的、因失控和未知而生的阴郁怒火,与眼前这片真实的温暖关切,剧烈地冲撞着。
他看着她,沉默了良久。
久到祝思珩都有些不安,以为他又不舒服了。
就在她因他长久的沉默而心生不安,准备再次探问他的身体状况时,萧弘钧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像是耗尽力气从砂砾中碾磨而出,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嘶哑,却又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你今晚……和靳言,相处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与此刻的氛围格格不入。
祝思珩所有的心神都还系在他的病痛和安危上,那点关于靳言的、原本就因这场意外而被冲淡的混乱心绪,此刻更显得遥远而不合时宜。
她其实没什么心思谈论靳言,萧弘钧苍白的脸色、虚弱的姿态,以及刚刚那凶险的一幕,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担忧并未因他的苏醒而完全散去。
但,这是他问的。
是她的“军师”在问。
尽管他此刻虚弱地躺在她的沙发上。
所以,她还是回答了。
语气很平稳,甚至有些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挺好的,”她说,“有突破。”
萧弘钧听着她这毫无波澜的语调,与她口中“有突破”的内容形成了刺耳的反差。
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刚刚在感情上取得重大进展、应该心潮澎湃的人会有的反应。
他微微抬了抬眼睫,目光更深地看向她,喉咙里溢出一个短促的、带着疑问的鼻音:“嗯?”
这一声,像是在追问,又像是在确认她话语的真实性。
祝思珩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的心虚,仿佛自己平静的态度泄露了什么不该有的情绪。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接下来的话注入一点应有的“说服力”,稳了稳心神,用更清晰、却也依然缺乏起伏的语调说道:“我们交往了。靳言说……试试交往。”
“试试交往”。
这四个字,她吐字清晰,却像是在复述别人的台词,带着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弘钧只觉得胸口那股被强效药力暂时压制下去的、熟悉的尖锐疼痛,像是找到了裂隙的毒藤,又开始隐隐作祟,无声地啃噬着他的神经。
藏在柔软羊绒毯下的手,不受控制地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另一种清晰的刺痛,试图以此对抗心脏处那更难以忍受的闷痛。
然而,他脸上的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微垂的眼眸,色泽似乎又深沉晦暗了几分。
他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听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只是那平稳之下,仿佛冻结着什么。
“恭喜你,”他说,字斟句酌,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得偿所愿了。”
“得偿所愿”。
这是她曾经对他说过的词,关于她的“任务”,关于她对靳言的“追求”。如今,他以这个词“祝贺”她,听起来却像是一句冰冷的判词,或者一种无声的嘲讽。
祝思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些钝痛,也有些茫然。
她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重复道:“嗯,得偿所愿。”
可是,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得偿所愿”的喜悦,反而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重的疲惫。
萧弘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异样。
他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眼睫,看着她脸上那挥之不去的、因他而起的忧虑,以及谈到“交往”时那份与情境全然不符的平淡。
一种近乎荒谬的猜测,混合着心底那不断翻涌的阴暗情绪,促使他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探究:“你好像……并不开心。”
不是疑问,而是近乎肯定的陈述。
祝思珩猛地抬起头,迎上他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那双眼睛太深,此刻虽然因为病痛而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却更添了几分沉静的压力,让她无所遁形。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被看穿心事般的慌乱,以及更深的、真实的情绪:“看见你这样,我怎么开心的起来?!”
这句话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直白,强烈,甚至带着点责备的意味。
责备他不爱惜身体,责备他让她如此担心,责备他将自己置于那样的险境。
一瞬间,萧弘钧胸腔里那些翻腾的、冰冷的嫉妒与因失控而生的愤怒,竟奇异地被这句直白的、全然因他而起的话语,轻轻抚平了些许。
她不开心的原因……是因为他。
至少,在这一刻,是。
这个认知,像是一滴温水,落进了他心底那片冰海,激起的涟漪微不足道,却真实地带来了些许暖意和……慰藉。
他紧握的拳头,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
脸上的神色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那冻结的寒意,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试图让她安心的意味,却也透着一丝深植于骨的漠然,“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
又是这个词。
轻描淡写,却道尽了这隐疾如影随形的折磨和他独自承受的漫长岁月。
可这一次,祝思珩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只是感到心疼和无力。
“这不是什么好习惯!”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和一丝怒气,“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她想起空无一人的走廊,想起他跌倒在地上、痛苦蜷缩的模样,那股后怕再次攫住了她,让她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如果我今天没有这么早回来呢!如果……如果根本没人看见你呢!弘钧,你——”
接下来的话,卡在了她的喉咙里。
她该怎么说?
说“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我好随时照顾你”?
说“你请一个二十四小时的贴身管家或医护人员”?
还是说“以后你不舒服,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无论我在哪里”?
无论哪一种,从她的嘴里说出来,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越界。
他们是什么关系?
邻居。
朋友。
她单方面认定的“军师”与“被指导者”。
她有什么立场,去干涉他的生活,去安排他的安危?
那种无力感再次席卷了她,比之前更甚。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里面盛满了担忧、后怕、以及一种深深的、无法付诸行动的挫败。
她只能这样看着他,用眼神诉说着她无法宣之于口的焦急与关切。
萧弘钧静静地回视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鼻尖。
走廊的寒意,楼下的那一幕,似乎都被这双盛满为他而起的担忧的眼睛,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心底那处因疼痛和失控而裂开的缝隙,似乎又被这无声的注视,注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
“别担心,”他最终,用很轻的声音说道,仿佛承诺,又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不会有事的。”
至少,在你还需要我的时候。
他在心里,无声地补充了后半句。
这句轻飘飘的“我不会有事的”,在此刻的祝思珩听来,非但没有安抚作用,反而像是一根引线,点燃了她积压的担忧和后怕。
她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想起他刚才在走廊上那副毫无生气的模样,一股莫名的怒气混合着更深的心焦涌了上来。
“你这个状况,你觉得你说的这句话有可信度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气恼,甚至有些尖锐,“你刚才差一点就……!”
她说不下去,那个“出事”的假设让她心口发紧。
她看着他沉默不语、没有辩驳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
最终,她只能颓然地叹了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指责的力气,语气里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和一种近乎赌气的、口不择言的关切:“我看你还是早点结婚吧!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早点结婚,这样我就不用这么担心你一个人住的时候,会不会突然发病了都没人知道!”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点孩子气的蛮横逻辑——仿佛“结婚”是解决他独居发病风险的唯一、也是最简单的办法。
萧弘钧闻言,眼睫倏然垂得更低,浓密的阴影彻底掩盖住了眼底瞬间汹涌翻腾的复杂神色——那里面有刺痛,有自嘲,或许还有一丝被她如此“安排”人生而产生的、冰冷的怒意。
但他最终只是极淡地勾了勾唇角,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感觉我成了……滞销产品,需要靠婚姻来‘处理’了。”
他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自贬和疏离,将她的关心瞬间推远到了“世俗安排”的层面。
祝思珩一愣,立刻意识到自己话里的不妥和伤人。
她连忙摇头,脸上浮起懊恼和急切:“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弘钧,你别误会!”她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太担心你了。可是我又不能,真的说让你住过来这样的话……那太奇怪了,也不合适。”
她终于将心底那份最越界的担忧和无力感,磕磕绊绊地说了出来。脸因为焦急和尴尬而微微发红。
“弘钧,你真的需要有人照顾你。”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真切的恳切,“对了,你父母呢?他们……不管你吗?你这样的情况,他们怎么放心的下让你一个人住?”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却一直觉得过于私密,直到此刻情绪激动,才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她便看到萧弘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客厅里只剩下暖气片微弱的嗡鸣和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他们已经过世了。”
短短七个字,像七块冰,砸在温暖的地毯上。
祝思珩的脸色瞬间一紧,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
懊悔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怎么能……问出这样揭人伤疤的问题?
“抱歉……”她低声说,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歉意和不安,“我……我不知道。”
萧弘钧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依旧低垂,落在毯子细腻的纹路上。
“这和你没关系。你并不知道。”他顿了顿,才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的平静,反而更让祝思珩感到一种深重的难过。
她看着灯光下他显得格外清瘦寂寥的侧影,想起他独自承受病痛,想起他可能早已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包括生死离别……一种混合着心疼、同情和更强烈担忧的情绪攫住了她。
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毯子外的手背上。
他的手依旧冰凉。
“所以,弘钧,”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期望,“你要更好的活下去啊。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关心你的人。”
萧弘钧感受到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温度仿佛能一路熨帖到他冰冷的心脏深处。
他缓缓抬起眼帘,对上了她那双盛满了真挚关怀和隐隐泪光的眸子。
片刻的静默对视。
“我会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重量。
不是敷衍,更像是一个郑重的回应。
祝思珩看着他,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收回了手。
似乎是为了打破这有些沉重的气氛,也或许是为了转移两人的注意力,萧弘钧主动换了一个话题。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你和靳言……今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突破?我记得之前,他似乎对你还是爱答不理,防备心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