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叮”一声向两侧滑开,暖黄色的灯光泄出,将原本昏暗的走廊照亮了一小片。
祝思珩还沉浸在自己那团混乱的、带着羞赧与陌生悸动的情绪里,脸颊的余热未消,心跳也尚未完全平复。
她低着头,几乎是梦游般地跨出电梯。
然而,脚尖刚触及柔软的地毯,眼前的情景便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浇到脚,瞬间驱散了所有旖旎的粉红泡泡,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心脏骤停般的惊骇。
萧弘钧。
他跌坐在走廊冰冷的地毯上,背靠着墙壁,身体微微蜷缩。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深灰色大衣此刻显得有些凌乱,敞开着,露出里面微微皱起的衬衫。
他低着头,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几缕黏在苍白的额角。
金丝边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后的双眼紧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微微颤抖。
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紧抿成一条痛苦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极紧。
整个人的姿态,透出一种濒临崩溃般的脆弱与剧痛,与他平日里那种沉静从容、掌控一切的气场形成了惨烈的反差。
“弘钧?!”祝思珩失声惊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毯上也不觉得疼。
她伸出手,慌乱地扶住他冰凉而微微发抖的手臂,触手的温度低得让她心惊。
“弘钧!你怎么了?你怎么坐在这里?”她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语调是控制不住的惊慌失措,比刚才在楼下面对靳言时那种羞窘的慌乱,要真切和恐惧千百倍。
她试图用力将他扶起来,但他的身体沉得惊人,并且因为疼痛而本能地抗拒着移动。
萧弘钧在意识模糊的痛楚中,感觉到有人靠近,然后是一双温暖而微颤的手扶住了他。
熟悉的、带着焦急的女声刺破了他被疼痛占据的感官。
是她。
岳问筠。
她回来了。
从那个让她脸红逃离的男人身边,回到了这里。
此刻,她的声音里没有羞涩,没有甜蜜的混乱,只有全然的担忧和害怕。
为了他。
这个认知,像是一剂强效却短暂的镇痛剂,竟让他混沌的意识和剧烈的疼痛都稍稍缓和了一瞬。
他极艰难地、几乎是凭着意志力,微微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写满了毫不作伪的惊惶。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清晰地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影子,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焦急和恐惧。
她的鼻尖因为外面的冷风而有些红,此刻却更显得脸色发白。
“弘钧,你是不是又发病了?!”祝思珩的声音更急了,她看到他睁眼,但那眼神涣散而痛苦,让她心揪得更紧。
她想起他之前那次发作,想起他吃的止痛药。
“你的药呢?药带在身上吗?在哪里?”她语速飞快,一只手仍紧紧扶着他,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开始在他大衣口袋里摸索,动作因为焦急而有些笨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她的指尖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因为疼痛而持续的、细微的颤抖。
这种颤抖,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慌意乱。
萧弘钧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因为担忧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纯粹的、为他而起的恐慌,感受着她温暖的手在自己身上慌乱摸索的温度……
身体里的疼痛依旧尖锐,但心中那片因为目睹楼下那一幕而翻腾的冰冷怒海与不安,却奇异地被这股暖流冲开了一道缝隙。
至少在这一刻,在她眼里,只有他的痛苦。
至少在这一刻,她毫不犹豫地扑向了他,而不是别人。
这个认知,带着一丝近乎扭曲的慰藉,伴随着更汹涌的痛楚,一起淹没了他。
祝思珩的手指终于在他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触碰到一个冰凉的小药瓶。
她几乎是颤抖着将它掏了出来,借着走廊幽微的光线,勉强看清了上面的标签——是她记忆中的那种强效止痛药。
“找到了!”她低呼一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先回房间!”她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压过了所有的惊慌。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他沉重的身躯从地毯上搀扶起来。
萧弘钧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僵硬,几乎使不上力,但或许是她语气中的决断,又或许是她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的力量,让他下意识地配合着,借着她肩膀的支撑,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的大半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她身上,祝思珩被压得一个踉跄,却咬紧牙关,稳稳地撑住了,一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扶着他冰凉的手臂,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自己公寓的门挪去。
用指纹开了锁,她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他带进了温暖的室内。
熟悉的、属于她的气息包裹上来,与走廊的冰冷和萧弘钧身上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她目标明确,直奔客厅中央那张宽敞柔软的沙发。
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把他“卸”在了沙发上,让他靠坐在那里。
他的头无力地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脸色依旧惨白,冷汗不断渗出,呼吸急促而微弱。
祝思珩一刻不敢停,转身冲向厨房,手忙脚乱地倒了半杯温水,试了试温度,又觉得太烫,赶紧兑了点凉的,再次试温,确保不冷不烫。
她端着水杯快步回到沙发边,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将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却又坚定地扶住萧弘钧的肩膀和后背,让他微微前倾,靠向自己。他的身体很凉,带着汗湿的黏腻感,隔着薄薄的衬衫传来。
“来,先喝点水,把药吃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温柔,与刚才在走廊里的惊慌截然不同。
她一手扶着他,一手拿起水杯,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萧弘钧的意识在疼痛的间隙漂浮,他能感觉到她小心翼翼的支撑,能尝到温水流过干涩喉咙的暖意,也能感觉到她将两片药片塞进他嘴里时,指尖那轻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顺从地吞咽下去,药片滑过食道,带着微苦的凉意。
祝思珩喂他吃完药,又让他靠回沙发,但这次,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依旧单膝跪在他身前,一只手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她仰着脸,紧紧盯着他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不断沁出的冷汗。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焦灼难耐。
“弘钧,好点了吗?”她忍不住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更深的不安,“深呼吸,对,慢慢呼吸……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安慰他,又更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驱散心中那不断扩大的恐惧阴影。
她看着他受苦,比自己承受痛苦还要难受千百倍。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将她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在祝思珩感觉里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萧弘钧紧绷的身体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丝,虽然眉头依然紧锁,但那种濒临崩溃的剧痛感似乎在药物的作用下,开始缓慢地、艰难地退潮。
他极其缓慢地、吃力地重新睁开了眼睛。
视野依旧有些模糊,但近在咫尺的那张充满担忧的脸,却清晰得如同烙印。
“……你回来了。”他哑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气息不稳,却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确认的意味。
祝思珩听见他说话,心口一酸,连忙摇头:“别说话了,你好好休息一下,别浪费力气。”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轻柔命令。
见他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并且疼痛有所缓解,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她扶着他,让他慢慢、慢慢地躺倒在宽敞的沙发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安置好他,她站起身,快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
先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帮他脱掉了那双沾着寒气、质地精良却此刻显得沉重的皮鞋,整齐地摆放在玄关。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客房——那里还保留着他前两次发病时用过的枕头和毯子。
她从客房的衣柜里,熟练地拿出了那个专为他准备的、蓬松柔软的羽绒枕头,还有那条触感细腻的羊绒毯。
枕头和毯子都带着干净的、阳光晒过的气息,是她特意让熊姨准备的,仿佛潜意识里就在为他的再次到来做着准备。
她抱着枕头和毯子回到客厅,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
先是将枕头垫在他的头颈下,仔细调整角度,让他能躺得更舒服些。然后,展开那条温暖的羊绒毯,从脚到头,仔仔细细地将他盖好,连肩膀都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那张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离开。
她拉过旁边一张矮凳,在沙发边坐下,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像最忠诚的守卫,等待着风暴彻底过去,等待着她的“军师”重新恢复那冷静自持的模样。
房间里的暖气很足,灯光温暖。
刚才楼下停车位旁那让她脸红心跳、方寸大乱的悸动与羞涩,早已被萧弘钧这场突如其来的、惨烈的病痛冲击得支离破碎,消散得无影无踪。
此刻,她的世界里,感官被无限放大又无限缩小。
放大到能清晰捕捉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起伏,能看见他睫毛上未干的细小汗珠,能感觉到羊绒毯下他身体似乎仍在隐隐的颤抖。又缩小到,仿佛这温暖的客厅、柔软的沙发、昏黄的灯光,以及沙发上这个被疼痛折磨得虚弱不堪的男人,就是她认知的全部。
沉甸甸的担忧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刻的后怕,冰冷地缠绕着她的脊椎。
她不知道萧弘钧为什么会恰好跌坐在走廊上。
或许是他刚忙完工作回来,正要开门时病发,支撑不住倒在了那里?
这个猜测让她不寒而栗。
也真是……足够幸运。她恰好在那时回来了。
如果她今晚和靳言在外面待得更久一些,或者直接送他回家,又或者自己因为心绪不宁而在楼下多徘徊一会儿……
她不敢想象。
在这深夜寂寥的二十一楼,冰冷空旷的走廊里,如果他独自一人病发,意识模糊,无法动弹,甚至连拿出药、打电话求救都做不到……那会是怎样一幅绝望的画面?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一直以来对萧弘钧的某种“印象滤镜”。
在她的认知里,萧弘钧是强大的、冷静的、近乎无所不能的。
他是那个总能在她困惑时给出精准分析的“军师”,是那个对商业、金融、甚至心理学都信手拈来的博学邻居,是那个即使自己身患隐疾,也总能在她面前维持着从容体面的“萧先生”。
她依赖他的智慧,感激他的帮助,甚至偶尔会因为他机智从容而产生一丝敬畏。但她从未真正深入地去想,在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表象之下,潜藏着怎样具体而致命的危险。
她从未考虑过,他独自一人时,可能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击倒,可能会陷入无人知晓的险境。
这一刻,迟来的恐惧和后知后觉的庆幸,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指尖冰凉。
她不愿再深想下去。
那种“如果他出事而我恰好不在”的可能性,所带来的后怕和自责,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无意义的、令人恐慌的假设。否则,她担心自己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比如,坚持让他搬过来同住?或者,给他配上紧急呼叫器?
这些念头显然都越界了,只会让人误会。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让他在昏睡中更舒服一些,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还歪斜地挂在他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紧闭着,长睫覆下一片阴影。
她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小心地捏住镜框,缓缓将那副眼镜从他脸上取了下来。
镜腿似乎勾到了他微湿的鬓发,她屏住呼吸,更加放慢动作,生怕弄疼了他。
取下眼镜后,她轻轻折叠好,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少了镜片的阻隔,他苍白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五官的轮廓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脆弱。
那种属于病痛的脆弱感,与他平日里的深沉锐利形成了令人心揪的对比。
她就一直这样,安静地坐在沙发边的矮凳上,像一尊守护的雕塑,目光几乎未曾离开他的脸。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嗡鸣,和他渐渐趋于平稳却依旧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了一下。
嗡嗡的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甚至让她惊了一下,仿佛从一场专注的守望中被强行拉回现实。
她怔了怔,才慢半拍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跳出一条新消息的预览。
发信人:靳言。
内容很简单:【我到了。】
只有三个字,一个句号。是报平安,或许也带着一丝结束今晚“试试交往”初次接触的意味。
若在平时,尤其是在今晚经历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吻和“试试交往”的宣告之后,收到这样的消息,祝思珩的心情应该是复杂的——或许有甜蜜的余韵,有关系的确认带来的安心,也肯定还会有大量未消的羞涩和混乱。
可此刻,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她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空落落的,甚至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不安。
这种情绪来得突兀而强烈。
她无法将眼前沙发上这个脸色苍白、被病痛折磨的男人,和手机那头刚刚与她“试试交往”、甚至亲了她的靳言,在情感上顺畅地连接起来。仿佛那两个场景,分属于两个割裂的、无法共存的世界。
一种强烈的“不合时宜”感攫住了她。
在这种时候,在她全副心神都被萧弘钧的病情占据,被后怕和担忧啃噬的时候,去思考如何回应靳言的消息,去扮演那个“陷入爱河”的追求者角色,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抵触。
可是,理智在冰冷地提醒她:她必须回消息。
她必须“爱”靳言。
“爱他”,给予及时的、恰当的回应,是她“任务”的一部分,是她存在的核心意义之一。
这个认知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混沌的神经。
祝思珩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吸进足够的氧气来支撑接下来的“表演”。
她闭上眼睛,短暂地隔绝了沙发上萧弘钧苍白的脸,努力在脑海中调动那些属于“追求靳言的岳问筠”该有的情绪——羞涩的、关心的、带着点甜蜜期待的……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了过去:【嗯嗯,早点休息,晚安哦。】
她加了一个语气词“哦”,试图让回复显得更自然、更贴近“恋爱中”的少女口吻。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打出这几个字时,心里那片冰原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
靳言回复得很快,似乎一直在等她的消息:【晚安。】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缠绵,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祝思珩没有再回复。
她直接按熄了手机屏幕,将它随意地扔在了沙发另一头的扶手上,仿佛那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或者一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她的目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重新落回到了萧弘钧的脸上。
他依旧昏睡着,眉头因为残余的不适而微微蹙着,脸色在暖黄灯光下依旧缺乏血色,唇色浅淡。
这副模样,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军师”形象,相去甚远。
看着这样的他,她刚刚因为回复消息而强行压下的沉重心情,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变得更加郁结。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担忧、后怕、无力感以及某种更深层不安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夜,还很长。
而守候在沙发边的她,心绪已是一片纷乱如麻,再也寻不回片刻前的专注与宁静。
只有目光,依旧固执地、一瞬不瞬地,锁在眼前这张苍白的脸上。
*
等萧弘钧彻底从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昏沉中缓过来,意识重新清晰地浮出水面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向了深夜十一点。
沉重的眼皮像是被黏住,他极其缓慢地、吃力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野先是模糊的光晕,然后逐渐对焦。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熟悉的、造型简约的吊灯,散发着温暖而不刺眼的光芒。
然后是……坐在沙发旁边矮凳上的那道身影。
祝思珩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