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混合着失落、挫败和被看穿意图的心慌,悄然攥住了祝思珩。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在了斑马线前。
闪烁的红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祝思珩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不能退缩。这是意料之中的反应,甚至可能是某种“考验”。
她转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靳言。
他并没有看她,依旧侧着脸望着窗外流动的车灯,侧脸线条在红绿交织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
她脸上重新绽开一个笑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坦诚,甚至带着点玩笑般的无奈:“我本来……也没真的把你当做司机呀。”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却又无比认真,“我这不是在……追求你嘛。”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狭小的车厢里激起了清晰的回响。
靳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红灯倒计时的数字在跳动,光影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流转。
他的目光锐利而直接,像是要穿透她笑容的表象,直视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也更具压迫感,“为什么要追求我?”
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她也回答过。但此刻,在这个刚刚被他主动“剥离”了雇佣关系、试图拉开距离的节点上再次被问起,意义似乎完全不同。
祝思珩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得郑重起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回头,看着前方路口不断减少的倒计时数字,仿佛在斟酌最合适的措辞。
绿灯亮起。
她重新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车厢内再次被引擎声和导航音填充,但那无形的张力并未消散。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靳言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又会抛出那些“因为你值得”、“因为我想对你好”之类的泛泛之词时,祝思珩忽然转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清澈,直接对上了他依旧停留在她脸上的、带着探究和些许冷意的眼眸。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没有算计,没有讨好,甚至没有了刚才刻意维持的轻松,只有一种坦然的、近乎笨拙的真诚。
“当然是因为喜欢你呀。”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喜欢?
靳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如此直接,如此……不合时宜。
在他刚刚试图划清界限之后。
祝思珩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视线重新回到前方路面,但语气却愈发认真,甚至带着点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靳言,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觉得我又在玩什么富家女的游戏,或者一时兴起。”她的语速加快了些,“但是,我真的已经不一样了。”
“你看,‘炫兴科技’我真的在认认真真地做。APP的内测版已经好了,很快就要正式推向市场。运营团队我已经搭建起来了,推广方案也定好了,连应对可能风险的公关公司都在接洽了。我还和‘星辉资本’谈好了初步投资意向……我知道这些听起来可能还是靠家里,但我真的有在努力,想把这件事做成,想做出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坚定,“我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到处惹是生非的岳问筠了。我追你……是认真的。不是因为你有司机的身份方便接近,也不是因为一时好玩。就是……就是觉得你很好,值得被认真对待,值得……我喜欢。”
这番话,她说得有些凌乱,甚至逻辑不那么严密,但那份急于剖白的心意和努力改变的证据,却清晰无比地传递了出来。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靳言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的手,还有那双倒映着城市流光、却写满了认真和忐忑的眼睛。
他想起她在北美期间那些时不时发来的、琐碎却真实的问候;想起她拿着那份详尽到惊人的创业计划书坐在咖啡馆里的样子;想起她在“桂树里”时,被桂花落在发梢却浑然不觉的明媚笑容;甚至想起更早之前,她带着他去买手机和衣服时,那种笨拙又执着的“好”……
也许,她说的是真的?
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又一个红灯。
车子缓缓停下。
这一次,靳言的目光没有移开。
他深深地凝视着祝思珩的侧脸,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睫毛不安地颤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然后,就在绿灯即将亮起的前一秒,靳言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近乎叹息的意味:“行吧,那就试试。”
祝思珩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信号灯,闻言猛地转过头,眼中满是茫然和难以置信:“……嗯?”
靳言没有重复。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困惑的脸,那双总是盛着太多情绪的眼睛此刻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
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伸出手,宽大的手掌带着微凉的体温,轻轻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祝思珩完全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靳言已经倾身过来。
一个短暂、干燥、却带着不容置疑力度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却像一道惊雷,在她空白的世界里轰然炸响。
靳言退开,重新坐直身体,目光依旧落在她瞬间涨红、写满震惊的脸上。
他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耳根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试探,有决断,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厘清的冲动。
“试试交往。”他看着她,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却清晰地吐出这四个字。
不是“答应追求”,不是“接受”,而是“试试交往”。
一个带着保留、却也给出了明确阶段性回应的答复。
祝思珩彻底懵了。
她呆呆地看着靳言,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触碰的微凉触感和淡淡的气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肋骨。脸颊烫得厉害,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红灯早已变绿,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
“嘀——!”
刺耳的鸣笛声将祝思珩从石化状态中惊醒。
她手忙脚乱地挂挡、踩油门,车子猛地向前一窜,又赶紧稳住。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内弥漫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默。
祝思珩目视前方,不敢再看靳言一眼,只觉得脸上的热度久久不散,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
大脑里乱哄哄的,震惊、狂喜、难以置信……各种情绪交织冲撞。
而靳言,则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个惊人之举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又或者,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决定。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依旧泛着些许红色的耳廓,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的事实。
试试……交往?
这个夜晚,似乎从接机开始,就彻底偏离了祝思珩预想的“火锅升温”剧本,驶向了一个她从未预料、却可能更加波澜壮阔的方向。
祝思珩发现,自己已经根本没办法认真开车了。
那突如其来的亲吻,虽然短暂、轻浅,甚至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但对于她这个母胎单身二十五年的“理论派”来说,无异于一场地动山摇、颠覆认知的十级地震!
从小到大,在原本的世界里,她的人生轨迹清晰得像坐标轴:读书、考试、进体制、写材料。
身边不是严肃的长辈就是同样埋头工作的同事,男性朋友都寥寥无几,更别提什么亲密接触。
她连男孩子的手都没正经牵过,关于恋爱的所有知识都来自书本、影视剧和闺蜜的二手经验。
而现在,她居然……被亲了?!!!
被靳言……那个她“命中注定要爱”、费尽心思去“追求”、刚刚还在试图划清界限的男人,亲了?!
祝思珩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仿佛都开始不受控制地离体飘荡,大脑CPU彻底过载烧毁,只留下一片滋滋作响的空白和反复刷屏的弹幕:初吻?!没了?!这就是亲吻的感觉?!太快了吧?!根本没感觉清楚啊!不对!重点是他亲我了!他主动的!他说试试交往!任务进度是不是突飞猛进了?!可是……为什么我心跳这么快?脸这么烫?魂好像要飞了?!
无数个问题,尤其是关于“初吻体验”的震惊与茫然,疯狂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
那个吻实在太快,快得像幻觉,她只来得及感受到他骤然靠近时带来的微凉空气,和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脸颊的微痒,然后……唇上一触即分的、略带干燥的柔软压力……就没了?
一切发生和结束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可是,身体的反应却滞后而猛烈。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点燃,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向面部和耳根,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滚烫。
她觉得自己的脸颊、耳朵、甚至脖子都在发烫,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堆里,从内到外都在“红温”警报!
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湿漉漉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这种完全失控的生理反应,比她看过的任何一部爱情电影里描述的都要强烈、陌生且令人心慌意乱。
结果就是,她的驾驶技术直接降为负数。
视线无法聚焦,判断严重延迟,脚下对油门和刹车的控制变得迟钝而混乱。
在一个本该平稳减速的十字路口,她竟然差点直直地朝着前面那辆缓缓停下的出租车车尾撞上去!
“小心!”就在车头即将亲密接触的前零点几秒,副驾驶座上一直沉默观察的靳言,及时出声提醒,声音短促而清晰。
“啊!”祝思珩猛地回过神,惊出一身冷汗,条件反射地狠狠踩下刹车!
“吱——!”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车子猛地顿住,堪堪在距离前车不到半米的地方停稳。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的身体都向前狠狠一冲,又被安全带勒回座椅。
祝思珩趴在方向盘上,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出喉咙,脸色由爆红转为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差一点……就差一点就酿成事故了!
她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脑子里那点关于初吻的粉红泡泡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炸得灰飞烟灭,只剩下后怕和劫后余生的虚脱。
而靳言,在最初的紧绷之后,看着旁边吓得魂不守舍、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般的祝思珩,再联想到刚才那个吻和她之后一系列反常到极点的反应……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逐渐成形。
这位传闻中玩得很开、前男友能凑几桌麻将的岳家大小姐,这位之前大胆直言“我在追你”、行事作风时常出人意表的富家女……居然会因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甚至算得上克制的亲吻,慌乱羞涩到差点追尾?
这反应,完全不像是个情场老手,反倒……纯情得离谱。
这个发现,像一道细微的光,拨开了他心中一直存在的某些迷雾。
之前那些关于她“游戏人间”、“富家女猎奇”的怀疑,似乎在这个过于真实的、根本无法伪装的反应面前,变得有些摇摇欲坠。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悄然爬上靳言的嘴角,冲散了些许他惯常的冷峻。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手忙脚乱、脸红到耳根的女孩,似乎……比想象中更有趣,也更真实。
“我来开车吧。”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无奈的柔和,打破了车内凝滞的气氛。
祝思珩过了很久,才像是魂魄慢慢归位。
她眼神涣散地转过头,看向靳言,脸上还残留着惊吓后的苍白和未曾褪尽的红晕,表情呆滞,仿佛处理这句简单的话都需要巨大的CPU运算。
过了足足有五六秒钟,她才慢半拍地、梦游般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哦……好。”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靳言都险些没绷住表情的举动——
她居然完全忘了要先靠边停车,直接松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就这么……同手同脚地、魂不守舍地下了车!站在了马路中间!而且还是四车道的主干道中间!
虽然此刻车流不算特别密集,但偶尔驶过的车辆还是带起阵阵寒风和刺眼的灯光。
靳言看着她这副梦游般下车、站在车流旁茫然四顾的样子,额角忍不住跳了跳。
他立刻解开自己这边的安全带,迅速从副驾驶位挪到驾驶座,同时按下双闪警示灯。
“先上车!到这边来!”他降下车窗,朝还傻站在马路中间的祝思珩喊道,语气带着难得的急促。
祝思珩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身处何等“险境”,脸又白了白,连忙小跑着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动作依旧透着僵硬和慌乱。
靳言等她坐稳、关好门、系上安全带,才重新挂挡,平稳地将车子驶离路口,找到合适的区域靠边停下。
做完这一切,他侧过头,看向旁边依旧像鹌鹑一样缩在座位上、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祝思珩。
她耳垂的红晕依旧明显,睫毛紧张地颤动着,双手紧紧揪着大衣的衣角,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闯祸了”、“我没脸见人了”、“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是谁我在哪”的强烈气息。
看着这样的她,靳言心中那点因为划清界限而产生的冷硬和疏离,忽然间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微妙,甚至……带着点柔软的情绪。
也许,试着交往看看,真的没什么不好。
至少,不会无聊。
他重新启动车子,这次,方向盘握在了他的手中。
车子平稳地汇入夜色,朝着原本的目的地——那家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驶去。
只是车内的气氛,已经与来时截然不同。
某种无形的东西被打破了,又有什么新的东西,在悄然滋生。
祝思珩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专注开车的靳言,他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好看。唇上那细微的、残留的触感似乎又隐隐发烫起来……
她猛地闭上眼,把脸更深深地埋进柔软蓬松的羊绒围巾里,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藏匿进去。
完了。她绝望地想。今晚这顿精心策划的“升温火锅”,怕是真的要尝不出什么味儿了。
舌尖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那一触即逝的微凉与柔软,还有心脏到现在仍不肯安分的狂跳。
靳言按照导航,将车平稳地停在了那家名为“四季沸腾”的火锅店门口。
店内透出的暖黄灯光和玻璃上凝结的水汽,勾勒出热闹温暖的轮廓。
祝思珩依旧像被施了定身咒,直到靳言绕过来帮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带着些许夜晚寒意的微风拂面,她才如梦初醒般,动作略显僵硬地下了车。
走进火锅店,扑面而来的浓郁牛油香气和鼎沸人声,与她内心那片空白又喧嚣的寂静形成了奇异反差。
服务员将他们引至一个靠窗的半开放式卡座,竹帘半卷,既有一定的私密性,又能感受到大堂的热闹氛围。
可这一切对祝思珩而言,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浑浑噩噩地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她接过来,却根本没看,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个空无一物的味碟碗,仿佛那白瓷碗里藏着宇宙的奥秘,或者……能映出刚才车上那一幕的倒影。
脸颊的滚烫还未完全消退,耳根更是持续发热。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初吻没了”的震惊刷屏,一会儿是“他说试试交往”的恍惚回响,一会儿又是“任务重大进展”的机械式汇报,最后全都搅合成一团名为“靳言刚刚亲了我”的浆糊。
“你想吃什么?”靳言的声音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
祝思珩毫无反应,依旧盯着碗,灵魂出窍,石化状态持续中。
靳言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
他抬眼看去,只见对面的女孩低着头,露出的半张脸和耳朵红得惊人,睫毛不安地快速颤动,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会弹起来。
这副魂飞天外的模样,与平时那个或元气满满、或狡黠算计、或认真坚定的“岳总”判若两人。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终于清晰地浮现在靳言嘴角。
他忽然觉得,这个因为一个吻就彻底当机的岳问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生动有趣。
他稍稍提高了音量,带着点不容忽视的力道,又说了一遍:“岳问筠,你想吃什么,自己点。”
“啊!”祝思珩猛地一颤,像是被吓了一跳,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被拽了出来。
她惊慌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对上靳言那双带着些许玩味和耐心的眸子,脸“腾”地一下,红晕直接蔓延到了脖子根。
“我、我……我都行,我……”她语无伦次,视线慌乱地扫过菜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最后又像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你点吧,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靳言没再为难她,从善如流地拿过菜单,目光快速扫过,语气平稳地点了几样招牌菜品:手切鲜羊肉、雪花肥牛、毛肚、黄喉、几样时令蔬菜,还有她之前提过想试试的贡菜丸子。询问了辣度后,要了一个鸳鸯锅——清汤菌菇和牛油红汤。
服务员记下菜单,很快送来了锅底和调好的蘸料。
红汤锅底“咕嘟咕嘟”地开始翻滚,热气和辛辣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稍微冲淡了卡座里那点微妙的凝滞。
然而,对祝思珩来说,食物失去了所有的吸引力。
她机械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服务员帮忙涮好的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送入口中。
毛肚脆嫩,香油蒜泥的蘸料香醇,可她完全尝不出味道,味蕾仿佛集体罢工,所有的感官仍固执地停留在唇上那早已消失的触感,和车厢内那一刻几乎凝固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