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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猜测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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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便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翻找起来。

萧弘钧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安静地追随着她在厨房暖光下忙碌的纤细背影。

她微微弯腰查看冷冻室时,家居服柔软的布料勾勒出清晰的腰线,发丝垂落几缕在颊边。

冰箱的冷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与书房里那个对着商业传记蹙眉沉思的她,又是不同的样子。

一种混合着暖意与贪婪的平静,悄悄弥漫在他心间。

这一刻,没有源祺集团的董事长,没有错综复杂的棋局,只有这间亮着温暖灯光的公寓,一个为他翻找馄饨的女人,和一份简单的、属于夜晚的口腹之欲。

“找到了!”祝思珩的声音带着点小雀跃,从厨房传来,“还好剩了一盒,够你吃的。你坐一下,很快就好,水烧开就行。”

她拿出保鲜盒,又熟练地开始准备汤底——紫菜、虾皮、一点点生抽和香油,简约却鲜美。

萧弘钧这才走到沙发边坐下,背脊却没有完全靠实,依旧保持着一种惯常的、挺拔而警醒的姿态,只是目光柔软地落在厨房的方向。

房间里很快响起烧水壶的嗡鸣,随后是水滚开时细微的哗啦声。

温暖的灯光,食物将熟的香气,还有那个在氤氲蒸汽后隐约晃动的身影,共同织就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画面。

这画面与他平日所处的、充满冰冷计算与庞大压力的世界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吸引着他,像寒夜旅人窥见一扇亮着灯光的窗。

或许,他深夜前来,想要的并不仅仅是一碗馄饨。

祝思珩将煮好的小馄饨端过去,白瓷碗里汤色清亮,紫菜和虾皮点缀其间,十几只小巧玲珑的馄饨安静地浮着,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小心烫,慢慢吃。”她把碗放在萧弘钧面前的茶几上,顺手递过汤匙。

“谢谢。”萧弘钧接过,声音低沉。

他没有立刻动勺,只是隔着袅袅白雾,看着她。

她脸上带着一种简单的、满足的期待神情,仿佛看他吃下这碗馄饨,就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这种纯粹的关注,让他心头那处因常年算计而冰封的角落,悄然松动。

他低下头,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皮薄馅嫩,荠菜和猪肉的香气混合着清鲜的汤底,在舌尖化开。

是一种很家常、却足以熨帖肠胃的味道。

他吃得不算快,但很专注,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教养,连喝汤的声音都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祝思珩没有离开,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曲起腿,抱着膝盖,安静地看着他吃。见他吃得认真,眉宇间似乎都舒展开来,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有种投喂成功的莫名成就感。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语气轻快:“看来是真饿了。明天我让熊姨多准备一点馠饨皮和馅料,放冰箱冻着,你想吃的时候随时可以过来煮。你喜欢吃什么馅的?韭菜?白菜?还是……”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就是想吃“小馄饨”,却没提馅料。

她之前送去的,好像是猪肉白菜馅?

萧弘钧放下汤匙,拿起一旁的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听到她的问题,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明天……她明天晚上,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去机场接靳言,然后一起吃宵夜吧?因为他让华珩调整了航班,靳言提前回来,她的计划……落空了吗?还是她会调整时间去接下午的航班?

思绪在电光石火间掠过,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抬起眼,迎上她询问的目光,眼眸深处似乎有微光闪烁了一下,声音平缓地给出一个具体的答案:“荠菜,可以吗?”

他选择了一种并不算最常见、却别具风味的馅料。

荠菜,带着田野的清新和微涩的回甘,需要一点耐心和技巧才能处理得好。

他在试探,也在……提出一个微小的、属于个人的偏好。

“荠菜?”祝思珩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同好,“我也喜欢荠菜!特别鲜!就是处理起来稍微麻烦点,要挑要洗还要焯水……不过熊姨手艺好,肯定没问题!”她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英雄所见略同啊,军师大人。”

她的反应自然又愉悦,仿佛只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生活共同点,没有丝毫的疑虑或负担。

萧弘钧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听着她清脆的“英雄所见略同”,心底那丝因算计她行程而产生的、极其细微的滞涩感,竟奇异地被这笑容抚平了些许。

他也跟着微微笑了起来,那笑意比平时更深,真切地抵达了眼底,冲淡了镜片后的疏离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祝思珩见他心情不错,连带着周身那种沉凝的气场都松快了些,忽然想起一直惦记的事。

她收敛了些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而关切:“对了,我看你最近脸色好多了,不像之前那么苍白。你身体……还痛吗?那药……还在按时吃吗?”

她问得直接,眼神里是纯粹的担忧,没有探究,只有关心。

萧弘钧唇边的笑意微微凝住。

他放下餐巾,身体向后靠向椅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放松,却也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她关切的表象,看清她问出这句话时,心底最真实的念头。

她的眼睛很干净,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也映着毫不作伪的忧虑。

几秒钟的沉默,空气里只有馄饨汤残余的淡淡香气。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甚至……近乎残酷的坦诚:“疼痛是持续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在感受体内那如影随形的不适,“只是……我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习惯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祝思珩心湖。

她微微蹙起了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合着无力感和心疼的情绪。

她见识过他疼痛发作时的惨烈,知道那绝非常人所能忍受的“习惯”。而他此刻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来,更让人感到一种深重的寂寥。

萧弘钧将她的蹙眉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心疼尽收眼底。那抹情绪,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落在他冰冷已久的心原上。

他眼睫微垂,掩去了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神色,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些许温和,甚至语气都放轻了些,像是在安慰她:“没事。”他补充道,嘴角甚至重新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最近……似乎也没有很大发作。或许是……”他目光掠过她,又看向那碗已经见底的馄饨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温柔的意味,“心情不错。”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个无需她回应的、小小的秘密。

心情不错。

是因为吃了这碗馄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祝思珩看着他说完这句话后,微微别开的目光和那柔和下来的侧脸线条,心头那点揪紧的感觉,奇异地被一种更温软的情绪取代。

她似乎能感觉到,他并不想让她过多担忧,甚至试图用轻描淡写的方式,让她安心。

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有些痛苦,或许真的无法分担,但至少,此刻的陪伴和这一碗热汤,能带来些许慰藉。

“那就好。”她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也放柔了些,“药一定要记得按时吃。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可以找我。虽然我可能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能给你煮碗馄饨,或者……陪你聊聊天。”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笨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起身去收碗:“你先坐会儿,我去把碗洗了。”

萧弘钧没有阻止,只是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再次走向厨房,打开水龙头,传来细微的水声和碗碟轻碰的响动。

他独自坐在客厅温暖的灯光里,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心情不错。

这句话,半是真,半是……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明晰的希冀。

或许,她本身就是一剂能短暂镇痛、带来些许暖意的……异常之药。而他,明知沉溺危险,却已开始贪恋这药带来的、虚幻的安宁。

祝思珩洗好碗,擦干手,从厨房走回客厅。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去饮水机边,接了一杯温热的纯净水,轻轻放在萧弘钧面前的茶几上。

“会好起来的。”

她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萧弘钧正垂眸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闻言,倏地抬起眼,目光锐利地锁住她:“嗯?”

他听清了,却需要她再确认一遍。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指向性太强,瞬间刺破了他刚刚沉浸其中的那点暖意和安宁,将他拉回现实——一个充满谜团、系统和不确定未来的现实。

祝思珩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双手捧着杯子暖手,迎着他探究的目光,认真地重复,甚至努力回想那个拗口的医学名词:“我说你的病症,那个……什么什么顽固创伤神经痛,会好的。一定能治好。”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说了。

上一次,在他疼得意识模糊、她手忙脚乱找药的时候,她也曾抓着他的手,急促又坚定地低语过类似的话。

只是那时情境混乱,他痛楚难当,并未深想。

尽管她连这病症完整的名称都说得磕磕绊绊,显得那么“外行”,可她的语气,她的眼神,却透着一股近乎盲目的、不容动摇的信心。仿佛在她眼里,这不是一个困扰他多年、连顶尖医疗团队都束手无策的顽疾,而只是一个……迟早会被攻克的技术性问题。

为什么?

第一次听,他或许还能理解为她在极端情境下下意识的安慰,一种善良的、却无甚根据的祝愿。

可如今,他身体并未见根本性好转,疼痛依然如影随形,只是近期频率和强度略缓。

她为何再次如此笃定?

这份笃定从何而来?

萧弘钧镜片后的眸光急剧变幻,深不见底。过往那些零碎的、被他小心拼凑起来的线索,此刻如同被一道闪电骤然照亮,迅速串联——

电梯口她无意中泄露的“系统”、“任务”。

她崩溃时提起的的“莫比乌斯环”,与他记忆深处十年前那个神秘救命女孩的低语重合。

她脱口而出的“七个月”精确时限。

她面对靳言时那宿命般的“命中注定要爱他”。

以及此刻,她对他康复异常坚定的信心……

一个惊心动魄的猜测,如同冰冷的蛇,猛地窜上他的脊背,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她的任务……她的“大礼”……难道……

他想起不久前在“轩风”餐厅,她眉眼弯弯、信誓旦旦地说:“你放心,等我搞定了靳言,相信我,我会送你一份超级大礼!绝对让你满意!”

当时他只觉是她孩子气的承诺,或是某种商业上的回报许诺。

可现在,这一切串联起来……

她如此肯定他会被治好,是否意味着,这“治疗”本身就是她任务的一部分?或者……是她完成任务后所能获得的“奖励”或“能力”?

而那所谓的“超级大礼”……就是他的健康?!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理智上,带来一阵眩晕般的冲击。

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如果她完成任务,就能换来他被治愈……

那她呢?!

她如此拼命地、甚至带着某种自我牺牲意味地去“追求”靳言,去完成那个“命中注定”的任务,七个月后,当靳言被“治愈”,当他的“大礼”兑现之时……

她会得到什么?或者说……她会付出什么代价?

任务完成,系统离开?她回归自己的世界?

还是……会有更难以预料的后果?比如……消失?

“七个月后,我绝对不会再‘脚踩两条船’了!保证把这事儿处理得干干净净!”——她当时说这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混合着歉意和“你以后就明白了”的复杂神色,此刻在他脑海中无比清晰地回放。

处理得干干净净……

怎么处理?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混合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揪心感,猛地攫住了萧弘钧。比他身体任何一次剧痛都要来得尖锐、冰冷,直刺灵魂深处。

他看着她。

她就坐在对面,捧着水杯,眼神清澈,表情认真,还在为刚才那句“会好起来”而微微抿着唇,带着点鼓励的意味。

她是那么鲜活,带着他世界里从未有过的温度、直率,甚至有些笨拙的善良。

她是他在无边孤寂和算计中,偶然窥见的一线天光,是那剂他明知危险却已贪恋的“异常之药”。

可如果,这剂“药”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在某个时刻,作为“代价”被支付出去……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镜片后的眼眸深处,风暴正在凝聚,那是比以往任何一次算计或权衡都要激烈百倍的情绪激荡——震惊、推测被证实的心惊、更深的不解,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命名的、强烈的抗拒与保护欲。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交易”。

绝不。

“为什么这么肯定?”他最终开口,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那平静下极力压抑的波澜。

他没有追问“大礼”,没有戳破“任务”,只是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仿佛这只是一个病人对康复希望最寻常的探询。但他看着她,目光如炬,不容她有丝毫敷衍。

祝思珩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他的眼神太深,太专注,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里去。

她莫名有些心虚,移开视线,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就……就是一种直觉啊!现在医学这么发达,疑难杂症被攻克的例子多了去了。你看你最近不就好多了吗?保持好心情,积极治疗,肯定会有办法的!”她试图用乐观的言辞掩盖那份源于系统承诺的、无法言说的底气,“再说了,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肯定盼着你好啊!好人有好报嘛!”

好人有好报。

萧弘钧听着她这套漏洞百出、充满“岳问筠式”乐观主义的说辞,心中那冰冷的预感却越发清晰。

她没有正面回答,她在回避。

而这回避,几乎印证了他的猜想。

他缓缓靠回沙发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顺着她话头的意味。

“嗯,借你吉言。”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温和,“不过,我的病是老毛病了,我自己心里有数。比起这个……”

他话锋一转,像是随意提起:“你上次说的‘大礼’,我倒是有些好奇了。问筠这么有信心,是准备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让我提前有个心理准备也好。”

他将问题抛了回去,却换了一种更轻松、更符合“朋友间玩笑”的方式,目光却紧紧锁住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祝思珩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有点神秘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哎呀,都说了是惊喜嘛!现在告诉你多没意思!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保证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她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纯粹而明亮,充满了对“未来兑现承诺”的期待,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份精心准备、用来报答朋友的厚礼。

全然不知,这份她自认为完美的“报恩计划”,此刻在对面男人的心中,正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又暗藏着何等让他心悸的可能性。

萧弘钧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又带着冰冷的钝痛。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配合地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类似“期待”的浅淡笑意。

“好,”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说,“那我……就等着岳总的‘天大的好事’。”

等着。

同时,不惜一切代价,弄明白这“好事”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以及,他该如何……才能将她,从那个所谓的“任务”和“代价”中,牢牢地留在他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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