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骏新垂手立在办公桌前,声音平稳无波,却像最精密的仪器,将每一处细节校准到位:
“岳小姐下午三点零五分进入‘回响’音乐工作室,预约的录音师是阮梵浩。四点二十分离开,停留约一小时十五分钟。根据工作室公开课表及阮梵浩的专长推断,大概率是进行私人歌曲录制或音乐制作。离开时,她手中多了一个印有工作室logo的纸袋,目测尺寸可容纳CD或小型播放设备。”
他略作停顿,补充道:“需要进一步确认录音内容吗?阮梵浩的工作室网络有一定防护,但并非无隙可乘。”
萧弘钧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项骏新,目光落在脚下渺小的车流与行人身上,仿佛在搜寻某个特定的身影——那个刚刚走出录音棚、或许还带着耳机里余韵的身影。
冬日的夕阳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冷光,却融化不了那身姿里透出的、与玻璃同样透明的孤清。
“歌曲录制……”他低声重复,镜片后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试图穿透城市钢筋水泥的阻隔,看清那间录音棚里发生的一切。
是那首《他还是不懂》吗?
那首她在山顶为他哼唱过、带着异世疏离感与忧伤情愫的歌。
夜风曾将她的发丝吹起,歌声断续,却字字落在他心底最空旷的地方。
她说要录下来送给他,作为“军师特供版圣诞礼物”。
一份来自她那个世界的、声音的“信物”。
心底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悄然泛起,像冰层下悄然游过的鱼。
但很快,被更庞大的、冷静的思绪覆盖——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一切变量的审视与计算。
她录制这首歌时,心里想着谁?
是闭着眼,回忆着山顶的风与城市灯火,想着要将这份“谢礼”送给她那位总在关键时刻递来绳索的“军师”?
还是……在封闭的录音棚里,对着麦克风,借着歌词,无声地想着那个她口中“命中注定要爱”、却总将她推开的靳言?
那句“他还不懂,还是不懂,离开是想要被挽留”,她唱出口时,唇齿间咀嚼的,是谁的名字?
情绪如暗流,在深邃的眼底一掠而过,没有留下任何可供捕捉的涟漪。
他转过身,面向项骏新,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平静。
“靳言那边,” 萧弘钧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称量,“北美项目的进展如何?”
“一切顺利。”项骏新迅速回答,语速平稳如汇报财报,“‘启明前沿’华总反馈,靳言先生能力突出,学习速度极快,已深度参与核心算法讨论,对方团队评价很高。原定一周的议程因合作方热情高涨,提前完成。他们将于明晚十一点零五分,乘坐CAxxxx航班降落A市T2航站楼。这是最新的行程简报及会议纪要摘要。”
一份电子文件被无声地传送到萧弘钧桌面的平板电脑上,屏幕亮起,冷光映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
萧弘钧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在寂静的空间里,却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的关键处。
靳言回来了。
岳问筠一定会知道。
以她的性格,以她目前对靳言那种混合着任务使命感与复杂关注的心态……她一定会去接机。
深夜十一点,机场,久别重逢。
一个充斥着疲惫、松懈、以及情感易于波动的环境。
或许现在,她已经在安排接机后要去哪里了——一家热腾腾的宵夜店?一个可以安静说话的地方?
萧弘钧的目光扫过平板上那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又抬起眼,看向窗外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天际线。
这么晚……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项骏新。”
“在,先生。”
“了解一下她明天的行程安排,特别是晚上。”萧弘钧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如果她计划去接机……”
他顿了顿,像是给这个判断留下一个短暂的、可供验证的间隙,然后接着说:“让华珩联系靳言,以项目后续合作为由,提议将航班改签至明天下午。理由要充分,姿态要自然。”
项骏新没有任何疑问或迟疑,立刻垂首:“是,先生。我即刻去办。”
他清楚,这并非一次简单的行程调整。
这是对棋局上一颗关键棋子落点的一次微调,是为了控制变量,是为了……避免某个他尚未完全言明,却已在意的人,独自走进深夜寒冷的机场,去迎接另一个男人的归来。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合上。
萧弘钧重新面向玻璃,窗外,城市的灯火正渐次亮起,连成一片没有温度的璀璨星河。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晚喝醉酒后她靠过来时的温度,以及那首飘散在风里的、未完成的歌。
《他还是不懂》。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歌名,嘴角牵起一个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
有些事,或许不懂更好。
但有些路,他不想让她一个人走。
尤其是,走向另一个人的深夜。
*
几天后,P市,宗氏实业董事长办公室。
窗外是阴沉的冬日天空,与室内凝重的气氛相得益彰。
宗寅面前的宽大办公桌上,摊开放着一份不算太厚、但内容极其惊人的调查报告。
纸张的边缘被他用力捏着,微微泛白。
洪磊澄垂手立在办公桌对面,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小宗总,已经确认了。A市云渺金座二十一楼那位萧姓住户,全名萧弘钧。他的公开身份,是源祺集团的董事长,实际控制人。”
“源祺……集团。”宗寅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干涩。
源祺集团。
一个在商界如雷贯耳、却又讳莫如深的名字。
它的产业版图横跨金融、科技、地产、能源等多个核心领域,触角遍布全球,资产规模庞大到令人咋舌,行事风格却异常低调神秘。关于其幕后掌控者的传闻层出不穷,但真正了解内情的人少之又少。
在宗氏这样的传统实业家族眼中,源祺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深不可测的巨无霸,是需要仰望乃至敬畏的存在。
而现在,洪磊澄告诉他,那个住在祝思珩对门、戴着金丝边眼镜、自称做“信托理财”、和他一起吃了顿家常便饭、甚至还被他试探着寻求合作的“萧先生”,就是这个庞然大物的最高主宰?
荒谬感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宗寅。
他回想起公寓里萧弘钧那温和却疏离的笑容,滴水不漏的谈吐,对商业问题信手拈来的精准点评,以及那份“恰巧”出现的“星辉资本”内部资料……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那不是“普通金融服务者”的见识,那是站在金字塔顶端俯瞰众生的视野和资源!
“查到他……并不算太难,”洪磊澄继续汇报,语气带着一丝后怕,“因为他在顶层的商界圈子里……其实很有名,只是我们宗家的层级,平时很难直接接触到那个圈子。源祺集团的背景和能量,远非我们宗氏可以比拟。”
望其项背?不,简直是云泥之别。宗氏在P市是地头蛇,但源祺是盘踞在食物链顶端的巨龙。
宗寅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震惊过后,是更深的寒意和警惕。
一个如此身份的人物,为什么会“恰好”成为岳问筠的邻居?
为什么会对她一个初创小公司的项目“如此上心”?
为什么会在自己拜访时“恰好”出现,还留下了那些意味深长的话?
“他和岳问筠……是怎么认识的?关系到底如何?”宗寅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根据目前的调查,萧弘钧大约在四个月前购入云渺金座顶楼的房产,与岳小姐成为邻居。之后的接触……看起来像是普通的邻里交往,但频率不低。岳小姐似乎很信任他,在创业和……一些私人事务上,会向他请教。萧弘钧也多次提供帮助,包括介绍人脉、分析市场、甚至……”洪磊澄顿了顿,“在您上次拜访岳小姐时,他以送资料为名出现,并留下来共进晚餐。”
一切都不是巧合。
是早有预谋的接近,还是顺势而为的布局?
“还有,”洪磊澄的声音更低了,“我们查到,‘星辉资本’……实际上是由源祺集团间接控股的旗下投资平台之一。”
“星辉资本”……那个对祝思珩项目表现出浓厚兴趣、条款严格、恰好在关键时刻帮她解了围的投资方……竟然是萧弘钧旗下的公司?!
宗寅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脊椎升起。
所以,从一开始,祝思珩的创业、融资、甚至她自以为是的“独立”和“证明”,都可能在这个男人的注视乃至引导之下?
他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幕后轻松拨弄着一切?
而自己,竟然还天真地以为那只是个有点本事的邻居,甚至还试图与他“合作”?
巨大的讽刺感和被愚弄的怒意交织在一起,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绝对实力差距的无力与骇然。
萧弘钧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对岳问筠,究竟抱有何种目的?
是因为岳家?还是……仅仅因为岳问筠这个人?
岳问筠……宗寅脑海中浮现出她清澈却时而懵懂的眼神。
或许也只有岳问筠这种对顶级商业圈毫无概念、心思又相对单纯的“商业小白”,才会至今都没有认出这位近在咫尺的商界巨擘,还真心实意地把对方当作一个“热心肠的高智商邻居”。
她甚至可能还在感激对方的“无私”帮助,却不知道自己所走的每一步,可能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这个认知让宗寅的心狠狠一揪。
比起自己被无形碾压的挫败感,他更感到一种对岳问筠处境的深深担忧。
她被卷入了何等危险的漩涡之中?而萧弘钧那样的人物,他的关注和介入,带来的究竟是机遇,还是无法预料的祸端?
“关于P市最近的流言和审查……”宗寅的声音沙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和他有关吗?”
洪磊澄沉默了片刻,谨慎地回答:“没有直接证据。手法非常专业和老练,几乎抹去了一切可追溯的痕迹。但是……时机和针对性都太过巧合。而且,以源祺的能量和风格,如果他们想针对某个目标……完全有能力做到这样,且不留下把柄。”
虽然没有证据,但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谁有动机、有能力、且恰好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打击宗家,逼他离开A市,干扰联姻?除了这位突然出现在岳问筠身边、身份显赫到可怕的“萧先生”,还能有谁?
宗寅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吊灯,只觉得那光芒刺眼而冰冷。
原来,他真正的对手,不是那些躲在网络后的造谣者,也不是P市那些见风使舵的审查人员,而是那个住在岳问筠对门、笑容温和、却手握滔天权柄的男人。
一场根本不对等的较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而他,直到此刻,才勉强看清了对手的冰山一角。
“继续查,”宗寅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比之前更加沉重,“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不惜代价,我要知道萧弘钧接近岳问筠的真正目的。还有,注意岳问筠那边的安全,尽可能……委婉地提醒她,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小宗总。”
洪磊澄退下后,办公室重新陷入死寂。宗寅拿起那份关于萧弘钧的报告,目光落在“源祺集团董事长”那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窗外的乌云似乎更浓了,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而他,必须为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在这几乎令人绝望的实力差距中,找到一丝破局的可能。
*
此时的祝思珩并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P市,宗氏实业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正有人对着写有“源祺集团”字样的报告,为她可能的处境而眉头深锁、心生寒意。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创业世界里,为即将上线的短视频平台运营团队而发愁。
办公室的白板上,线条与关键词密密麻麻,勾勒出用户增长、内容运营、算法推荐、商业化变现等一个个亟待攻克的堡垒。
APP的内测版已经在她手机里安静运行,界面清爽,功能流畅。
虽然比起她本源世界里那个如日中天的“抖爸爸”还显得稚嫩,但在这个尚未被短视频浪潮席卷的世界里,这个名叫“炫影”的产品,无疑承载着开创性的意义。
意义非凡,但也意味着前路茫茫。
没有现成的模式可以照搬,没有成熟的用户习惯可以依赖,一切都需要从零开始培育、摸索、试错。
压力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的思绪。
她坐在书房柔软的羊绒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上摊开的不是商业计划书,而是一本来自她本源世界、关于那位传奇电商教父的人物自传。
书页边角微卷,上面还有她随手写下的批注和感叹号。
她试图从那些横跨时空的商业智慧与近乎偏执的坚持中,汲取一丝面对未知的勇气和灵感。
就在她读到“今天很残酷,明天更残酷,后天很美好,但绝大多数人死在明天晚上”这一段,正对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出神时,清脆的门铃声响了起来。
叮咚——
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
她合上书,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趿拉着毛绒拖鞋从书房走出来。
走到玄关,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楼道暖黄色的灯光下,映出那道熟悉又挺拔的身影。
深灰色大衣,金丝边眼镜,神色是一贯的平静,只是眼底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夜晚的柔和倦意?
是萧弘钧。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伸手拧开了门锁。
“弘钧?”祝思珩拉开门,脸上露出自然的、带着点疑惑的笑容,“怎么了?这个时间过来,有事吗?”
门外的冷空气趁机涌入,让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萧弘钧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穿着舒适的浅米色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脸颊因为室内的温暖而透着浅浅的红晕,眼神清澈,带着刚脱离深度思考的些微懵懂。
这副毫无防备的居家模样,与他刚刚在办公室处理的那些冰冷数据和算计,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他眼底那丝倦意似乎被这画面冲淡了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比平时更低缓了些,说出的话却让祝思珩愣了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事。”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仿佛能看见厨房的方向,“只是……突然有点想吃你做的小馄饨了,就过来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甚至带着点朋友间随意串门的坦然,仿佛深夜拜访邻居只为讨一碗馄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没有预兆,没有客套的解释,直白得让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祝思珩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句话。
想吃……她做的小馄饨?
她记得,自己之前为了感谢他,确实给他送过一次自己包的馄饨当早餐。没想到他还记着,甚至……会在晚上特意过来?
心里那点因为运营难题而起的烦躁,莫名地被这个有些突兀又透着点孩子气的理由冲散了些。
她侧身让开,语气里带上了点哭笑不得的意味:“就为了这个啊?快进来吧,外面冷。”
萧弘钧迈步进屋,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冽寒气。
他脱下大衣,祝思珩很自然地接过,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很多次。
“你先坐,喝点热水。”她指了指客厅,“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没有冻着的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