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还全然未察觉到萧弘钧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她沉浸在自己“知恩图报”的美好蓝图中,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星,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和一丝“看我多够意思”的小得意。
“等你收到大礼那一天,你就会发现,你做我的军师,给我所有的建议和帮助,都是百分之百……不,是百分之两百、三百远超预期的回报率!绝对物超所值!”她甚至夸张地用手比划了一下,仿佛在描绘一个巨大的收益曲线,笑容灿烂得晃眼,“哈哈,到时候,你可不要太感动哦!我怕你承受不住。”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笃定和一种近乎天真的慷慨,仿佛已经看到了他康复后惊喜交加的样子。
萧弘钧静静地听着,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她描绘得越美好,他内心的寒意就越甚。
这份“大礼”与她任务的关联性,在他心中已经勾勒出七八分轮廓。
他面上却分毫不显,甚至顺着她的话,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看似温和的笑意,只是镜片后的眸光深不见底,像酝酿着风暴的寂静海面。
“是嘛,”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只是在配合她的玩笑,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执拗的探寻,“那到时候……问筠会陪着我一起‘感动’吗?”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将“陪着”两个字咬得轻,却重。
祝思珩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滞了那么一瞬,快得像错觉。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茫然或回避的神色,但她掩饰得极快,几乎立刻就用更明媚的笑容覆盖了过去,语气也刻意轻快起来:“我?我到时候肯定要先处理靳言那边的事情嘛!”她理所当然地说,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顺序,“我那时候不是已经追……成功了吗?总得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好呀。”
她用了“处理”这个词,而不是“庆祝”或“分享”,无形中将“任务完成后的她”与“收到大礼的他”划到了两个不同的、需要“处理”的后续阶段。
萧弘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和措辞间的微妙割裂感。
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刺了一下,并不剧烈,却绵密地疼。
她果然……没想过“之后”要“陪”着他。
在她的规划里,七个月后,他的“大礼”到手,她的“任务”完成,或许便是……各归各位,甚至可能是……永别。
这个认知让他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
祝思珩似乎也感觉到这个话题再深入下去有些微妙,她连忙生硬地扭转了话头,试图将焦点从自己身上移开,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反过来“关心”对方的意味,语气努力显得八卦又自然:“不过话说回来,弘钧,你也不小了,条件又这么好,”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仿佛在评估一件优质资产,“怎么……一直没见你考虑一下个人问题?像你这样优秀的人,应该很多人给你介绍吧?还是说……你心里其实已经有人了?”
她问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打探,试图用这种世俗的、关于婚恋的闲聊,来冲淡刚才那一瞬间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异样气氛,也试图将萧弘钧从那种过于专注的凝视中拉出来。
然而,她不知道,这个问题,恰恰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他心中更深沉、也更汹涌的情绪闸门。
萧弘钧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似乎越过了她,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又似乎只是虚空中的某一点。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暖气片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然后,他转回视线,重新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掩饰其中的深邃与复杂,那里面翻涌着太多祝思珩看不懂的东西——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几近自嘲的苦涩,还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沉静的决绝。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将问题轻轻抛了回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问筠觉得呢?”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微微睁大的眼睛,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你觉得……我像是心里‘有人’的样子吗?”
他没有说“是”或“不是”,而是将判断权交给了她。同时,也将一个更隐晦、也更直接的问题,摆在了她的面前。
他像是在问她,更像是在……等待她的某种“看见”。
祝思珩被他看得莫名心慌,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有魔力,要将她吸进去。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直视,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有些慌乱地端起已经变凉的水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我……我怎么知道?”她声音有点干,努力扯出一个玩笑,“你又没告诉过我。不过看你平时那么忙,心思都在工作上,可能……没空想这些吧?哈哈……”
她的回答依旧停留在表面,带着惯有的“岳问筠式”的钝感与逃避。
萧弘钧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和故作轻松的笑容,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如同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
他终究没有继续逼问,只是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了无痕迹。
“或许吧。”他最终淡淡地应道,重新靠回沙发背,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深沉与探询都只是她的错觉。
“工作确实占据了很多时间。”他顺着她的话说,语气已然平复,“时候不早了,你明天还有事要忙吧?我该回去了。”
他站起身,动作从容,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
祝思珩也跟着站起来,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却又隐约觉得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将他送到门口。
“晚安,弘钧。”她站在门内,轻声说。
萧弘钧在门外转过身,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最终化为一句同样轻的:“晚安,问筠。馄饨很好吃,谢谢。”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祝思珩挠了挠头,总觉得今晚的萧弘钧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她甩甩头,将这点异样感归咎于自己最近太累,转身回书房继续与她的运营难题作战。
门外,萧弘钧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抬手,缓缓按住了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
那里,不仅是因为旧疾。
更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所带来的沉重压力,以及……随之而来的、愈发坚定的决心。
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更快、更彻底地弄清楚一切。关于她的任务,关于“系统”,关于那所谓的“大礼”和“代价”。
然后,无论那代价是什么,他都要扭转它。
她既然闯入了他的世界,带来了这剂名为“希望”和“温暖”的毒药,那么,她就必须负责到底。
想走?
除非……他允许。
*
冬雨朦胧,带着刺骨的寒意,把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灰蒙之中。雨丝细密,不算瓢泼,却无孔不入,将街道、楼宇、行人的伞面都染上沉重的湿气。
祝思珩推开“炫兴科技”办公室的门时,鞋尖和前襟难免沾上了些雨渍。
她脱下有些湿冷的短靴,换上一双放在办公室备用的、毛茸茸的米色棉拖鞋,冰冷的脚趾瞬间被温暖包裹,让她轻轻舒了口气。
办公室里已经亮起了灯,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从门外带来的寒气,但也显得有些干燥。
她看了眼时间,比约定的早到了十分钟,但运营团队的几个骨干已经在了。
芮光超正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眉头紧锁,旁边两个年轻一些的同事在小声讨论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气息。
“人都到齐了吗?”祝思珩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声音清晰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岳总,都到齐了。”芮光超立刻站起身,他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材微胖,面相敦厚,但眼神里透着做过地推和线上运营的活络与精明。
他是文昆帮忙物色来的,之前在几家中小型互联网公司摸爬滚打过,有实战经验,也有自己的人脉圈子,是眼下这个初创团队里难得的“熟手”。
祝思珩点点头,目光扫过团队里的每一张脸——除了芮光超,还有负责内容策划的短发女生小唐,负责数据初步分析的技术宅男小李,以及两个刚毕业不久、充满干劲但也略显青涩的实习生。
“开会。”她言简意赅,用笔在白板上敲了敲。
会议直奔主题,核心就是两个字:推广。
芮光超率先汇报了他昨晚加班整理的方案,核心思路依然是“借力打力”。
他调出PPT,上面列着几个目前市面上用户基数尚可、风格相对年轻的图文或短视频社区APP。
“岳总,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尝试和这几家进行初步的合作接洽,”芮光超指着屏幕,语气带着职业性的说服力,“比如,在他们的开屏广告、信息流或者特定频道,进行为期一周到半个月的定向推送。用户点击后直接跳转到我们的应用商店下载页面。我这边有一些之前积累的渠道联系方式,价格……虽然不菲,但如果我们集中火力,挑选一两个最匹配我们目标用户的平台,短期内应该能看到一定的用户增长数据。”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是比较‘烧钱’的做法。如果预算有限,我们也可以考虑更轻量级的合作,比如资源置换,或者找一些中腰部的KOL进行软性推广,但效果可能没那么直接和快速。”
PPT上列出的预估费用让祝思珩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钱。
这是眼下最现实、也最让她头疼的问题。
她的那五十万启动资金,在支付了基础服务器和带宽、支付最初几个核心技术人员的部分薪资后,已经所剩无几。她现在每个月维持公司基本运转——包括现在这五人运营团队的工资、服务器续费、以及一些必要的营销小支出——主要靠的是岳麓定期打到她个人卡上的“零花钱”。
一个月十万。
对于曾经的富家女岳问筠来说,这可能只是一两个包包的钱。但对于现在的祝思珩和她的“炫兴科技”而言,这十万块需要精打细算到每一分钱。支付完固定开销后,能真正灵活用于市场推广的,实在有限。
她当然可以开口向岳麓要钱。以岳麓对女儿的疼爱和支持,只要她开口,几百万甚至更多,或许都不是问题。
但是,她不能。
那份对真正的岳问筠、对岳麓的愧疚感,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
她借用着别人的身份、别人的父爱、别人的资源,去完成自己那不知能否成功的“任务”。
每多花岳家一分钱,这份愧疚就加深一分。
她无法心安理得地将岳家的财富当作自己任务的燃料,尤其当这份任务还充满变数,甚至可能……最终无疾而返。
另一方面,来自“星辉资本”的投资,虽然意向明确,沟通顺畅,但毕竟还没有正式签约,资金尚未到位。
宣烁庚那边的尽调团队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最终的协议条款、估值、投资金额都还在洽谈中。
远水解不了近渴,她不能把宝全押在还未落袋的融资上。
因此,面对芮光超提出的、明显需要“烧钱”的推广方案,祝思珩本能地保持着审慎。
“芮经理的思路,方向是对的,借助成熟渠道快速触达用户。”她先肯定了对方的努力,然后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疑虑,“但是,正如你所说,费用不菲。而且,这种广告投放,用户是被动接收,下载后的留存率、活跃度如何保证?如果只是买来一批‘僵尸用户’或者快速流失的过客,那这笔钱的花费效率就太低了。我们现在经不起这样的试错。”
她的话让会议室的气氛稍微凝滞了一下。
芮光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老板冷静而清晰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岳总说的是实情,初创公司,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祝思珩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高校】、【学生】、【摄影】、【比赛】、【现金奖励】。
然后,她放下笔,面向团队,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而坚定,那是经过一夜冥思苦想、结合了前世记忆与今生现实考量后,找到了破局方向的笃定。
“我们换个思路。”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让人信服的力量,“我们的目标用户是年轻人,最具活力、最具创造力、也最乐于尝试新事物的年轻人在哪里?在高校。”
她指着白板上的【高校】二字。
“他们有时间,有表达的欲望,有展示自己的热情,而且,校园本身就是最好的传播土壤——熟人社交,口碑扩散,成本低,效果可能远超硬广。”
团队成员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尤其是两个实习生,眼睛开始发亮。
“所以,我决定,我们的推广第一战,就从高校打响。”祝思珩拿起马克笔,在【摄影】和【比赛】下面重重画了两道线,“芮经理,你接下来的核心任务,就是去对接A市所有高校的学生会和主要的摄影社团、文艺类社团。”
她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地下达指令:“我们要联合他们,举办‘首届炫影短视频创意大赛’!注意,不是单纯的摄影,是短视频,鼓励创意、剧情、记录生活。大赛的核心规则很简单:参赛者需要下载并注册我们的‘炫影’APP,发布带有特定活动标签的原创短视频。最终,以在活动期间内,该视频在APP内获得的真实粉丝增长数量为唯一排名依据。”
“奖励要直接,要有吸引力。”她在【现金奖励】上画了个圈,“第一名,三万元现金奖励。第二名,一万元。第三名,五千元。另外,我们可以设置一些‘最佳创意奖’、‘最佳人气奖’等单项奖,奖励一些实物,比如最新的拍照手机、运动相机等等,具体奖品清单芮经理你尽快拟一个出来。”
“所有A市的高校,同步启动这个活动。我们要在短时间内,形成一种校园热点,一种话题。”祝思珩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优势是什么?第一,奖励实在,真金白银。第二,规则简单明了,粉丝数排名,公开透明,学生自己就能算清楚。第三,我们提供了一个展示自己的平台,获奖者不仅能拿钱,还能在同学里获得关注和名气。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几乎把推广成本,转化为了对优质内容和种子用户的激励费用!”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方案可行,眼睛熠熠生辉:“这笔钱,花得值!我们买来的不是冷冰冰的点击量,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有创作能力、有社交影响力的早期核心用户!他们获奖了,会自发地宣传我们的APP;他们的作品优秀,会吸引其他用户来看;他们为了拉票,会主动去推广自己的作品和我们的平台……这是一个自带增长裂变效应的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即,芮光超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豁然开朗和兴奋的神色:“岳总,这个思路太好了!接地气,目标精准,而且……确实比单纯买广告高明多了!高校渠道我有些关系,学生会和社团对接起来虽然繁琐,但只要利益给到位,他们积极性会很高!三万元的校园冠军奖金,足够有冲击力了!”
其他成员也纷纷点头,开始小声讨论起细节,之前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祝思珩看着重新活跃起来的团队,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执行中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如何防止刷粉、如何判定作品合规、如何确保活动公平、如何跟进各高校的落地……但至少,方向找到了。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看着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冬雨,心情却不再像天气那般阴郁。
创业维艰,前路漫漫。但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有团队,有方向,还有……内心深处那份必须完成任务的执着。
雨总会停的。而属于“炫影”的第一缕光,或许就将从这些充满活力的高校校园里,悄然透出。
萧弘钧来的时候,祝思珩正站在白板前,手指点着刚刚写下的“高校摄影大赛”几个字,向团队成员阐述着后续的执行细节。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沉浸在工作状态中的专注与热切,偶尔会因为想到某个关键点而眼睛发亮,手势也不自觉地加大。
冬日的雨幕成为办公室玻璃幕墙外模糊的背景,室内灯火通明,暖气氤氲,将她穿着米色棉拖鞋、随意挽着长发、却神采飞扬的模样映衬得格外生动。
萧弘钧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玻璃门外,透过有些许水汽的玻璃看着她。
她正侧对着门口,鼻尖因为室内暖热而微微泛红,脸颊也带着暖意,眉头时而微蹙思考,时而舒展释然,嘴唇开合间吐出的字句清晰有力,全然没有平日在他面前时而显露的懵懂、焦虑或刻意活泼。
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创业者的、带着清晰目标感和领导力的状态。
他看着她,脸上自然而然地浮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几乎只停留在唇角微扬的弧度,却软化了他周身惯常的清冷气质。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地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带着欣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纵容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