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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及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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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天,天气晴朗,但空气里已有了明显的寒意。

祝思珩选择了公司附近一家颇受好评的私房菜馆,环境清雅,菜品精致,重要的是——距离她的办公室步行只需五分钟,且中午时段客人不多,包间私密性好。

她提前订好了一个小巧的包间,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坐在窗边的位置,她默默在心里复习了一遍昨晚临时抱佛脚想的几个“安全话题”和可能需要的“挡箭牌”。

宗寅很准时,几乎是踩着点到的。

他今天穿着质地柔软的羊绒衫和休闲长裤,外面是一件剪裁精良的薄呢大衣,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无可挑剔的模样。见到祝思珩,他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亲近感的微笑。

“问筠妹妹,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他语气温和,一边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

“没有没有,我也才刚到一会儿。”祝思珩起身,礼貌地笑了笑,将菜单推过去,“宗寅哥哥看看,想吃什么?这家店的招牌是江南菜,比较清淡。”

宗寅接过菜单,却没有立刻翻开,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我都可以,不挑食。还是你点吧,你更熟悉这里。”

他将选择权又推了回来,姿态放得很低。

祝思珩也不推辞,拿回菜单,迅速扫了几眼,心里快速计算着时间和菜品搭配,点了四菜一汤,都是店里的特色,兼顾了口味和效率——她打定主意这顿饭要控制在“商务简餐”的范畴内。

“就这些吧,麻烦快点上。”她对侍者补充了一句。

侍者下单离开,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宗寅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壶,为她面前的茶杯斟上七分满的温热茶水,动作流畅自然。

“听岳伯伯说,你这几天都住在外面公寓,没回老宅?”他放下茶壶,语气像是寻常的关心。

祝思珩心里警铃微动,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吹了吹:“嗯,公司初创,事情多,住在那边离办公室近,方便些,加班晚了也不用折腾。”

她给出了一个非常正当且无法反驳的理由。

宗寅理解地点点头,笑容里带着赞同:“确实,创业初期千头万绪,时间宝贵,住在公司附近能省下不少通勤时间,效率更高。在外面……也确实更自由一些,没有长辈约束,能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他话里话外,似乎很能体谅她“独立”的需求,甚至隐隐暗示支持她这种“脱离家庭”的状态。

这让祝思珩有些意外,她原以为他会像岳麓一样,多少劝她回家住。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这或许也是他的一种策略——先表示理解和认同,降低她的戒备心。

“是啊,”她顺着他的话应道,语气轻松,“而且自己住,想吃什么做什么也方便。”

她试图把话题往更生活化、更无害的方向引。

“自己做饭吗?”宗寅似乎对此很感兴趣,眼神里带着欣赏,“那很厉害,现在会自己下厨的年轻人不多了。看来问筠妹妹不仅事业上有想法,生活上也很有能力。”

“呃……偶尔,偶尔做一点简单的。主要还是外卖和速食比较多,哈哈。”她干笑两声,决定实话实说,避免营造出什么“贤惠”的假象。

宗寅被她有点窘迫的样子逗笑了,那笑声很温和。

“没关系,创业初期都这样,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等以后公司稳定了,自然就有更多时间享受生活。”他话锋一转,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她的事业,“对了,上次听你说‘星辉资本’那边进展顺利,尽调已经开始了吧?过程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难题?”

果然来了。祝思珩心道。他果然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切入她工作的机会。

“还好,目前都在按计划推进。”她回答得比较笼统,“‘星辉’的团队很专业,要求也比较细致,我们正在积极配合提供资料。”

她刻意强调了“专业”和“要求细致”,暗示这不是可以随意让外人插手的事情。

“专业机构是这样的,流程严谨是好事。”宗寅表示理解,随即用一种探讨的语气问,“他们对数据和用户隐私方面的条款,具体要求到了什么程度?如果涉及一些比较前沿的技术界定或者法律模糊地带,可能需要特别留意。我虽然不精通互联网法,但商业合同的基本风险点还是知道一些的。”

他再次试图以“风险提示”和“基本常识分享”的温和方式介入。

祝思珩保持着微笑,心里却快速权衡。

完全把他挡在外面可能显得太不近人情,而且容易激起他更隐蔽的探究欲。或许可以给出一点无关核心、又显得自己“坦诚”的信息?

“具体要求还在沟通中,初步框架主要是围绕核心数据的分级管理、访问权限控制,以及建立独立的信息安全审计机制这些。”她选择性地透露了一些泛泛的原则,“‘星辉’那边会提供他们的标准范本和法务支持,我们也在咨询自己的律师。确实像宗寅哥说的,有些细节需要反复打磨。”

她既承认了问题的存在,又把解决途径归结于“专业机构”和“专业律师”,巧妙地将宗寅可能的“帮忙”定位在了“提醒”而非“介入”的层面。

宗寅听懂了她的潜台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笑容不变,反而赞许道:“考虑得很周全。有专业团队把关就好。不过,如果后期在条款落地或者与公司现有架构结合时,遇到什么具体的管理上的困惑,比如如何平衡效率与安全,或许我们可以聊聊。企业管理的一些底层逻辑是相通的,我这边有些经验或许能提供不一样的视角。”

他退了一步,不再试图接触核心条款,转而指向更后期的“管理实施”和“经验分享”,依然保留了未来接触的可能,且理由更加难以拒绝。

祝思珩暗自佩服他的应变和耐心,面上只能笑着应承:“那先谢谢宗寅哥了,如果有需要,我一定请教。”

一句空泛的客气话。

这时,侍者开始上菜,暂时打断了对话。

菜品精致,香气扑鼻。

两人动筷,精致可口的菜肴暂时转移了话题焦点,气氛似乎回到了单纯品尝美食的轻松状态。但祝思珩心里清楚,宗寅绝不会让这顿饭仅仅停留在寒暄和品尝上。真正的“午餐”,或者说,宗寅试图拉近距离、建立更多联结的“社交场”,才刚刚开始。

果然,品尝了几口菜肴,略作点评后,宗寅放下筷子,用餐巾优雅地拭了拭嘴角,用闲聊般的语气开启了新的话题:“我来A市时间不长,对这里还不太熟悉。问筠妹妹在这里长大,有没有什么特别推荐、适合放松的好玩地方?”

他目光温和,像是一个初来乍到、虚心请教的朋友。

祝思珩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推荐游玩地点?这听起来无害,却可能导向更具体的“一起出游”邀约。她迅速在脑中搜索着最安全、最泛泛的答案。

“我平时……其实玩的也不多,”她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语气诚恳,“大部分时间要么在公司,要么在家,对A市那些热门好玩的地方,可能还不如外地游客清楚呢。”

这是实话,她穿越过来后,精力几乎全扑在了“任务”和“创业”上,娱乐活动乏善可陈。

宗寅似乎并不意外,反而顺着她的话,用一种体贴且富有引导性的语气问:“那问筠妹妹平时工作之余,是怎么放松自己的呢?创业辛苦,我能理解,但弦也不能一直绷得太紧。劳逸结合,才能事半功倍啊。”

他这话听起来完全是出于关心和理性的建议。

放松方式?祝思珩快速思索。

说“睡觉”?太敷衍。

说“刷剧看综艺”?好像不符合她最近树立的“积极向上”人设。

说“和靳言约会”?那是自找麻烦。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公寓里那些系统给她的、堪比砖头的专业书籍。

“大概……是看书吧。”她说。

“看书?”宗寅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确实是一种很高雅、也很有益的放松方式。看来问筠妹妹不仅事业上有追求,精神世界也很充实。现在能静下心来看书的年轻人真的不多了。”

祝思珩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干笑了两声:“也就是随便看看……”

“除了看书,还有什么其他喜欢的运动或者活动吗?”宗寅似乎并不打算在“看书”这个话题上深入——这毕竟是一个相对封闭、难以共享的爱好。他很快将话题转向了更可能产生互动的领域,“比如……会打网球吗?我觉得网球是一项很好的运动,既能锻炼身体,也能放松心情,对长时间伏案工作的人尤其有益。”

网球?祝思珩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指向性更明确的“共同活动”邀约。

原主“岳问筠”会不会打网球她不知道,但“祝思珩”只会一点皮毛,还是大学体育课勉强及格的水平。

“会……一点吧。”她回答得十分保留,甚至带着点不确定,“很久没碰了,可能都生疏了。”

她试图降低他的期待值。

“会一点就好。”宗寅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生疏,反而露出了更感兴趣的笑容,语气轻松而自然,“我刚到A市,也没找到合适的球友。如果问筠妹妹不嫌弃,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一起打打?不用太认真,就当是出出汗,活动活动筋骨。”

他再次将邀请包装成“互助”和“轻度锻炼”,让人难以强硬拒绝。

祝思珩看着他温和却不容回避的目光,知道简单的“不会”或“没兴趣”已经不足以推脱了。

她大脑飞速运转,最终选择了一个看似自嘲、实则设置障碍的方式回应:“我技术真的很菜的,哈哈,”她笑得有点夸张,“到时候可能光顾着满地捡球了,怕是耽误宗寅哥哥你的兴致。”

她试图用“自己水平太差、会影响对方体验”这个理由,让他知难而退,或者至少降低这件事的“娱乐性”和“吸引力”。

然而,宗寅的反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笑意更深,眼神里甚至带上了点鼓励的意味:“没关系,运动嘛,重在参与和放松。捡球也是一种锻炼。而且,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础技巧,说不定你很快就能上手了。就当是……工作之余换换脑子,怎么样?”

他不仅接住了她的“自嘲”,还将“捡球”合理化,甚至主动提出“教学”,将一场可能的尴尬变成了一个“教学相长”的互动机会,姿态放得更低,理由更加充分,且充满了耐心和包容。

祝思珩一时语塞,感觉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面对这种如水般温和却无孔不入的渗透,她发现自己那些直来直去的“挡箭牌”似乎效力有限。

她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含糊地应道:“……那,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最近公司的事情实在有点多。”

她再次祭出“工作忙”这个万能理由,但语气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有底气了。

宗寅善解人意地点点头,不再紧逼:“当然,工作优先。等你忙过这一阵,随时都可以。”

侍者又端上了一道新菜,暂时缓和了话题带来的微妙压力。但祝思珩知道,关于“网球”或者其他什么“共同活动”的种子,已经被宗寅成功地、以最温和的方式埋下了。

她需要更加警惕,也需要思考更有效的应对策略了。

这顿午餐,比她预想的还要消耗心神,每一句看似寻常的闲聊,都可能被对方转化为拉近距离的契机。

宗寅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围棋手,不急不躁,却在每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落子处,悄然布局。

宗寅似乎察觉到了她短暂的沉默和心绪浮动,但他并未表现出任何进攻性,反而将话题转向了更“安全”、也更难让她直接抗拒的领域——家庭与亲情。

“这两天在老宅,时常听岳伯伯聊起你小时候的事,”他语气怀念,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敬重,“岳伯伯提起你时,眼神里满是骄傲和想念。他还是很希望你回去住的,家里毕竟更有人气,也有人照顾。”

他搬出了岳麓,用的是亲情牌,且将自己置于一个“传达长辈关爱”的中立位置。

祝思珩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父亲……这确实是她的软肋之一。

她压下心头涌起的复杂情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无奈:“嗯,我知道。但实在是……工作太忙了,作息也不规律,回去住反而怕打扰爸爸休息。”

这个理由她用过多次,此刻说来却有些底气不足。

“我理解。”宗寅点点头,随即用一种自然而亲切的语气接道,“不过,听岳伯伯说起你小时候的趣事,再看看那些老照片,真的很有意思。能看出来,你从小就是个有主见、也很有趣的孩子。”

他提到了“照片”。而且听语气,他似乎已经“看了很多”。

祝思珩心头一凛,一股强烈的不适感升起。

她的过去,属于真正的“岳问筠”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对她而言是一片空白,是随时可能暴露她“外来者”身份的危险雷区。而宗寅,却在以这种“亲切回忆”的方式,不断触及这个领域。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将话题引开,同时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呵呵,是吗……宗寅哥哥这几天,都住在老宅?”

她想知道他到底渗透到了什么程度。

“嗯,”宗寅坦然承认,笑容温和,“岳伯伯盛情难却,说住家里比住酒店方便,也更自在一些。而且,也能多陪陪他老人家聊聊天。”

他说得合情合理,甚至体现了他的孝心和体贴,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却更让祝思珩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正在以“准女婿”或“世交子侄”的身份,迅速融入她的家庭生活,了解她的过去,占据她父亲身边的位置。

“……” 祝思珩一时无言,只能低头夹菜,食不知味。

在这一刻,她突然特别、特别希望有一个人能像天神下凡一样出现,用他那种冷静到近乎刻薄、却又总能直击要害的语调,帮她怼回去,打破宗寅这密不透风的温和包围。

那个人……自然是萧弘钧。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宗寅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或者说,他正以一种“分享美好回忆”的姿态,继续推进:“对了,我在相册里看到一张你小时候参加网球比赛的照片,还拿到了小组银牌。小小年纪,英姿飒爽,很厉害。”他语气赞赏,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鼓励,“看来你是有运动天赋的,基础应该很好。”

又绕回网球了!而且这次还加上了“证据”——她小时候确实打过网球,还拿过奖。这让她之前“技术很菜”的自谦显得更加苍白,也让他“一起打球”的邀约显得更加顺理成章。

祝思珩感觉自己的防御正在被一点点瓦解。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迎上宗寅的目光,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语气带着点刻意的疏远和时过境迁的感慨:“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很久很久以前了。后来……学业忙,再后来……玩的东西也多了,就很少再碰网球了,估计早就忘光了。”

她试图强调时间的隔阂和兴趣的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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