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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及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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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宗寅的应对依旧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耐心:“运动手感这种东西,一旦形成了,即使生疏了,找回起来也很快。肌肉是有记忆的。”他微笑着,语气轻松,“没准练习几次,找回感觉后,我这个业余爱好者还得甘拜下风呢。到时候,可要请问筠妹妹手下留情了。”

他再次将“可能存在的差距”转化为一种谦逊和玩笑,甚至暗含了“期待被你打败”的恭维,把一场可能的“教学局”或“碾压局”,轻松扭转成了“互相切磋、共同进步”的愉快互动。

祝思珩彻底没辙了。

面对这种全方位、无死角、且包裹在极度礼貌和体贴之下的“邀请”或“渗透”,她那些直来直去的拒绝和借口显得如此笨拙和无力。

她只能再次露出一个无力的、近乎认输的假笑,含糊地应道:“宗寅哥你说笑了……以后,以后再说吧。”

这顿午餐的后半程,祝思珩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开始真切地感受到,来自宗寅的这种“温和攻势”,或许比直接的冲突更难应对。

她急需一个更强大的“外援”,或者,一套更系统、更犀利的“反渗透”策略。

而那个能提供策略的人……她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想起了那个住在对门、心思深沉却屡次在关键时刻给她指路的男人。

那冷静的声线,那总能拨云见日的分析,此刻成了她在这顿令人窒息的午餐中,潜意识里最渴望的“援军”。

而此刻,被祝思珩在心中暗暗惦记的“军师”,正身处源祺集团顶层那间可俯瞰众生的办公室里。

巨大的落地窗映照出他挺直如松的背影,以及脸上毫无波澜的平静。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一只造型简洁的无线耳机正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耳机里,清晰地传来祝思珩与宗寅在私房菜馆包间里的对话——每一个字的推拉,每一次沉默的间隙,甚至祝思珩语气中那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渐弱的抵抗。

项骏新肃立在一旁,如同一个没有声息的影子,只有偶尔在萧弘钧目光扫过时,才会接收到极其细微的指令。

耳机里,宗寅正用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语调,谈论着祝思珩童年的网球奖牌,将一场“共同活动”的邀请包裹在怀旧、赞赏和谦逊之中,步步紧逼。

而祝思珩的回应,从最初的敷衍推脱,到略带疏远的感慨,最后只剩下无力的“以后再说吧”。

那声音里透出的无奈和隐约的烦躁,像一根细丝,轻轻扯动了萧弘钧一直维持着的、冰冷的平静。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强撑的笑容,微微蹙起的眉头,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可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求救信号,虽然她自己未必意识到。

萧弘钧的指尖在光滑的实木桌面上,极轻地叩击了一下。

镜片后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针对祝思珩的“不争”,而是针对宗寅那看似无害、实则充满掌控欲的渗透方式。

他讨厌这种温吞水般的逼迫。更讨厌……听到她被困其中,逐渐失守的声音。

就在耳机里传来祝思珩那句近乎认输的“以后再说吧”,以及随之而来的一段令人压抑的短暂沉默时,萧弘钧抬起了手。

项骏新立刻上前一步,垂首听令。

萧弘钧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辽阔却冰冷的城市天际线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下达指令:“以‘星辉资本’宣烁庚总经理助理的名义,联系她。”

“是。”项骏新毫不迟疑。

萧弘钧顿了顿,补充了具体内容,语气平稳,却仿佛早已计算好时机:“就说,关于投资协议中信息安全与法务条款的初步草案已经由法务团队草拟完毕,需要与她进行紧急沟通和确认。时间……定在今天下午两点,地点就在‘星辉资本’会议室。让她务必准时到场,并做好准备。”

“是。”项骏新记下,立刻转身准备去执行。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工作安排,更是一道精准投送的“撤退令”和“挡箭牌”。

萧弘钧缓缓摘下耳机,那细微的蓝光熄灭。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他走到窗前,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俯瞰着脚下如蝼蚁般穿梭的车流。

脑海中,却浮现出祝思珩接到这条“紧急工作通知”时,可能露出的如释重负的表情——那一定是比面对宗寅时,要真实和生动得多的神态。

“军师大人”的职责,可不只是指点江山。必要时,也要亲自下场,为那陷入重围的“主帅”,送去一场及时雨,或者说……一个冠冕堂皇的“溃逃”理由。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点掌控全局的冷静,也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想要将她从那种温和束缚中拉出来的冲动。

下午两点。“星辉资本”。法务条款。

嗯,这个理由,足够正当,足够紧急,也足够让她理直气壮地结束那顿令人不快的午餐,并且……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都有充分的借口,避开任何非必要的、“培养感情”的私下邀约。

项骏新离开办公室去安排之后,就去了秘书办,他吩咐一位训练有素、声音沉稳的女秘书,立刻以“星辉资本宣烁庚总经理助理”的身份,给祝思珩拨打电话。

指令明确,措辞严谨,不容置疑。

另一边,私房菜馆包间里,午餐已近尾声,但气氛却因宗寅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的话题而显得有些凝滞。

祝思珩正绞尽脑汁思考下一个安全话题,或者找个借口提前离开时,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显示是A市金融中心。

她心中一动,带着一丝疑虑接起:“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岳问筠岳总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位女性干练而礼貌的声音,“这里是‘星辉资本’宣烁庚总经理办公室。很抱歉打扰您。”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祝思珩的心提了起来。

“是这样的岳总,关于贵司‘炫兴科技’投资协议中,信息安全与法务条款的初步草案,我们的法务团队已经根据上午的沟通草拟完毕。因为涉及到一些比较细节和专业的内容,宣总希望能在今天下午两点,与您进行一次紧急的面对面沟通和初步确认。”对方的语速适中,但语气透着一股不容耽搁的正式感。

“下午两点?这么着急?”祝思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腕表,指针清晰地指向一点十分。

这意味着她只剩下五十分钟!

这五十分钟里,她不仅要立刻结束这顿午餐,赶回公司拿到文昆准备好的基础材料,还要横跨半个城市,在午间略显拥堵的车流中赶到“星辉资本”位于金融中心的办公室!

“是的,非常抱歉时间如此仓促。”电话那头的“助理”解释道,理由听起来十分充分,“主要是因为我们的首席法务律师下午四点还有一个与行业主管部门的重要会议必须参加,之后几天行程也已排满。宣总希望能尽快推进,所以只能安排在这个时间点。希望您能理解并准时到场。”

理由无懈可击,且抬出了“首席法务律师”和“行业会议”,凸显了事情的重要性和紧急性。

祝思珩几乎没有犹豫,迅速做出决定:“好的,我明白了。我会准时到的。”

她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分钟该如何利用。

“感谢您的配合。稍后我会将会议室的详细地址和楼层信息发到您助理文昆先生的手机上。下午两点见,岳总。”

“下午见。”

电话挂断的瞬间,祝思珩脸上那抹因午餐压力而产生的疲惫和无奈瞬间被一种混合着紧张、急切和……一丝如释重负的清醒所取代。

她“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幅度有点大,差点带倒了手边的水杯。

“宗寅哥,实在不好意思!”她的语气充满了歉意,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透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公司那边有紧急情况,‘星辉资本’那边两点钟有个非常重要的法务会议,我得马上赶回去准备材料,不然就来不及了!”

宗寅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但他反应极快,脸上的温和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立刻表示理解:“没事,工作重要。你先去忙。”

他甚至体贴地没有追问具体细节。

“真的很不好意思,这顿饭都没好好陪你吃,我得先走一步了。”祝思珩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找车钥匙,“你再吃点,别浪费了。”

“你没怎么吃,要不打包一份带走吧?路上可以垫一垫。”宗寅提议,展现着他的细心。

“不用了不用了,真的来不及!”祝思珩连连摆手,她已经抓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我材料都还没整理呢!宗寅哥,今天真的抱歉,下次……下次再好好请你!”

她嘴上说着客套话,脚下却像装了风火轮。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已经拨通了文昆的电话,一边往包间外走一边语速飞快地说:“喂,文助,你在公司吗?……在就好!听着,刚刚‘星辉资本’的法务联系我,下午两点紧急会议,讨论协议草案!你现在立刻、马上帮我准备所有相关的背景资料、我们之前提交的计划书、还有关于数据安全我们内部讨论过的要点……对,所有!我马上回来拿!”

她的声音随着她快步离开包间而迅速远去,只剩下清晰的指令声回荡在走廊。

宗寅坐在原处,看着对面几乎没动几筷子的菜肴,又看了看她匆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思量。

这通电话……来得未免太巧了些。

他听到门外传来她最后那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点豪迈的告别:“宗寅哥,菜都没吃几口,太浪费了!帮我把我那一份吃回来啊!”

这句话通过尚未完全关拢的包间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宗寅愣了一下,随即,一种真正愉悦的、低沉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

他摇了摇头,看着满桌佳肴,又看了看她空荡荡的座位,最终,那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只是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实和……兴味。

“好。”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轻声应道,仿佛她还能听见。

而此刻的祝思珩,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餐厅,钻进了自己的车里。

引擎发动,她长舒一口气,仿佛刚刚逃离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无形牢笼。

虽然接下来是紧张的准备和奔波,但比起应付宗寅那温吞水般的攻势,她觉得这简直是一种解脱。

车子汇入午后的车流,朝着公司的方向疾驰而去。

祝思珩紧握方向盘,心中那根因宗寅而紧绷的弦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她不知道这通“及时雨”般的电话从何而来,是巧合,还是“星辉资本”真的效率惊人?

但此刻,她无暇深究,只是无比感激这“突如其来”的重要工作,让她得以名正言顺、甚至理直气壮地从那场令人心力交瘁的午餐中“光荣撤退”。

就在祝思珩成功“逃脱”、奔赴下一个战场的同时,源祺集团顶层办公室内,萧弘钧拨通了与项骏新的内线通话。

“准备的怎么样了?”他之前简洁地问。

“已准备就位,先生。”项骏新的回答如同精密的齿轮咬合,没有丝毫偏差。

“开始吧。”萧弘钧下达指令,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启动精密仪器般的决断力。

“是,先生。”

通话结束。萧弘钧将内部通讯器放回原位,身体向后,靠进宽大座椅的深处。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巨型鱼缸中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以及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静默的手机上。

屏幕是暗的,但他指尖轻轻一触,屏幕亮起,锁屏画面赫然是昨晚在北山“轩风”观景台上,祝思珩为他拍下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他侧身立于璀璨的城市夜景前,身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清。

而此刻看着照片的他,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地抵达了眼底,驱散了几分平日里的冰冷疏离。

她的拍照技术确实不错,或者说,是她捕捉瞬间的直觉不错。这张照片,意外地留下了他少有流露的一面。

然而,这抹柔和的笑意并未持续太久。

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投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而锐利,如同鹰隼锁定了远处的猎物。

棋盘的另一边,该落子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散落在空气里,却带着冰冷的期待与一丝不容有失的压迫感:“娄宜藻……不要让我失望啊。”

这个名字,代表着针对宗寅那份“完美无瑕”履历而精心准备的“污点”,是撬动岳麓坚定联姻信念的第一块、也可能是最关键的一块砖石。

计划已经启动,信息正在按照预设的渠道和方式,悄然流向它该去的地方。

一边是及时为陷入社交泥沼的她递上“工作”的绳索,助她脱身;另一边,则是冷静地推动着针对她“婚约障碍”的瓦解行动。

萧弘钧重新拿起一份文件,目光沉静地投入其中,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温情与算计都未曾发生。

只有那部手机屏幕,在无人自动锁屏前,依旧固执地亮着,映照着那张属于昨夜山顶、属于她和他的短暂宁静。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执棋者,正在无声地调动着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无论它们是明是暗,是温情还是利刃,都只为达成那越来越清晰、却也越发复杂难言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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