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深处,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纵容与无奈,语气却像是终于向某个胡闹孩子妥协的大家长:“好吧,既然岳总如此‘盛情’邀请,又许以‘神秘大礼’……看来,这‘军师’之职,我是不接也不行了。”
“这就对了嘛!”祝思珩眼睛一亮,笑容瞬间灿烂,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外交谈判,“你放心,等到那一天,你一定会谢谢我的。”
她语气笃定,带着一种“我为你准备了一份超级惊喜”的自信。
不过,那时候,她估计也听不到他的感谢了。任务完成,系统心愿兑现,她或许会拿着十个亿开始她真的生活了。这个念头让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怅然,但很快就被“完成任务、拯救生命”的使命感覆盖。
无所谓,她心想,他们这也算是互帮互助。她的“成功”绝对有萧弘钧的一半功劳。用系统奖励的心愿来治疗他身上的绝症,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等价交换,甚至可以说是他应得的“劳动所得”。
这么一想,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知恩图报、公平公正的好甲方。
萧弘钧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其中翻涌的思虑。
他状似随意地、用闲聊般的口吻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一天’……大概需要多久?”
他指的是她搞定靳言、送上“大礼”的那天。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祝思珩正沉浸在对自己“完美报恩计划”的满意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快了快了,也没多久,最多还有七个月!”
她的语气轻松,仿佛七个月只是弹指一挥间。
“七个月?” 萧弘钧抬起眼,目光精准地锁住她,重复了一遍这个精确得有些异常的时间点。不是“大概半年多”,不是“几个月”,而是非常具体的“七个月”。这不像是一个情感追求者对关系进展的模糊预估,更像是一个……有明确截止日期的项目计划。
“嗯,七个月!” 祝思珩并未察觉自己泄露了关键信息,还用力点了点头,为了增加可信度,甚至信誓旦旦地补充道,“七个月后,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再‘脚踩两条船’了!保证把这事儿处理得干干净净!”
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七个月后一切都会尘埃落定,她也会做出明确的选择。
而在她心里,却默默地跟了一句:因为七个月后,真正的岳问筠就回来了。到时候,靳言这条“船”要不要,宗寅那条“船”上不上,那可就是她自己说了算了。毕竟,真正的岳问筠可是个玩咖,品味和选择……谁知道呢?
这个只存在于她脑海中的补充说明,让她看向萧弘钧的眼神里,不由得多了一丝混杂着歉意和“你以后就明白了”的复杂神色。
萧弘钧将她脸上那瞬间的笃定、承诺,以及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妙情绪尽收眼底。
七个月。
一个精确的时限。
一个关于“处理干净”的承诺。
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等到那一天,你会谢谢我的”。
所有的线索,连同之前她无意中透露的“莫比乌斯环”、“系统任务”,以及她种种与“岳问筠”人设不符的异常行为,都在他精密的大脑中急速碰撞、拼接。
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猜想,如同冰山般缓缓浮出冰冷的海面。
他没有再追问关于“七个月”的任何细节,也没有去质疑她如何能保证七个月后一定会有结果。
他只是微微颔首,重新拿起餐具,将一块鲜嫩的食物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可怕的语气,接上了她的话,目光却深邃得仿佛能穿透她竭力维持的轻松表象。
“好,那我就拭目以待。”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确认某个无声的约定,“看看七个月后,岳总准备怎么……‘处理干净’。”
“以及,”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眸光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与锐利,“那份让我‘一定会谢谢你’的‘神秘大礼’,究竟是什么。”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冰冷,餐厅内的爵士乐依旧低回婉转。但此刻,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因这关于“七个月”的对话,而悄然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一个在憧憬着任务完成后的功成身退与报恩,浑然不觉自己已泄露天机。
一个则在冷静地计算着时间,梳理着谜团,并将“七个月”这个关键节点,牢牢刻入了自己的战略图景之中。
这顿各怀心思的晚餐,在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
甜品很美味,熔岩巧克力在舌尖化开时带来浓郁的幸福感,稍稍冲淡了刚才关于“七个月”对话带来的微妙凝滞。
结账时,祝思珩抢着付了款,动作干脆利落,充分展现了“答谢宴”东道主的风范。
萧弘钧没有与她争,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掠过她专注扫码支付的侧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离开温暖的室内,山巅的夜风带着明显的凉意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餐厅外围连接着一圈宽阔的玻璃观景台,悬挑于山崖之上,以坚固通透的玻璃围栏保护,脚下便是陡峭的山体和远处模糊的森林轮廓,视觉效果极为震撼。
“走,去逛逛!听说这里晚上看夜景绝了!”祝思珩兴致勃勃地提议,似乎完全没受刚才话题的影响,或者说,她已经迅速将“七个月”的约定归类为“未来事项”,眼下更享受这难得的山顶夜色。
萧弘钧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观景台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情侣或游客凭栏远眺,低声交谈。
远离了餐厅内的灯光和音乐,这里更显静谧,只有风声在耳畔呼啸,以及脚下城市传来的、被距离过滤成一片模糊白噪音的喧嚣。
A市的夜景如同一幅铺陈在脚下的、由无数光点编织而成的巨大星图。主干道是流淌的光河,高楼大厦是发光的积木,远处的跨江大桥宛如镶满钻石的丝带。璀璨,繁华,却又因距离而显得有些不真实,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壮观。
祝思珩走到观景台边缘,双手扶着冰凉的玻璃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发出满足的叹息:“真漂亮啊……”
她的眼睛映照着下方的万家灯火,亮晶晶的。
看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相机模式,开始对着脚下的城市星河调整角度,寻找最佳的拍摄点。
她拍得很认真,时而蹲下放低机位,时而踮起脚寻找更高视角,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嗯,这个角度光影层次不错……哎呀,玻璃反光有点讨厌……”
拍了几张后,她似乎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抬起头,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愉悦笑容。
目光一转,看到萧弘钧正安静地站在不远处,身姿挺拔,侧脸在远处城市光芒和观景台幽暗灯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有种遗世独立的清冷感。
她眼珠一转,笑眯眯地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大功臣军师,需要给你也拍一张吗?纪念一下我们‘学习小组’首次山顶战略会议圆满成功!我的拍照技术可是很好的哦,保证把你拍得英俊潇洒、气度不凡!”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在她颊边轻轻飞舞。
她举着手机,笑容在璀璨的城市背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明亮,眼中闪烁着促狭和真诚混合的光芒,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想帮朋友留下纪念的普通女孩。
萧弘钧闻声转过头,目光从遥远的夜景落到她脸上,落到那个对准他的手机镜头上,玻璃镜片后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寒风中被吹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映着星火、毫无阴霾的笑眼。
几秒钟的静默,只有风声掠过。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唇角,没有拒绝,也没有摆出任何拍照的姿势,只是依旧维持着那个侧身望向远方的姿态,淡淡地开口:“好。”
她给他拍了一张照片。
镜头里的他,身姿挺拔地立于璀璨的城市光影背景前,侧脸线条清晰,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大衣衣角,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孤高。
祝思珩很满意这张抓拍,迅速按下了快门。
“咔嚓。”轻微的声响淹没在风里。
她低头看了看成片,嘴角翘起,然后熟练地通过聊天软件将照片发送给他。
“萧弘钧。”她收起手机,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萧弘钧正低头查看手机上传来的照片,目光带着询问,闻言抬起头:“嗯?”
祝思珩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玻璃栏杆,面向着他。
山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后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
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郑重的意味:“谢谢。”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谢谢他深夜的倾听,谢谢他理智的分析,谢谢他不动声色的帮助,谢谢他此刻的陪伴。
萧弘钧看着她眼中那份清晰的感激和真诚,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
他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淡、却很真实的笑容,没有说“不客气”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安静地接受了她这份郑重其事的谢意。
然而,祝思珩接下来的话,却让这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凝滞。
“还有,”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更远处深紫色的夜空,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我不会忘记你的。”
这句话来得突兀,甚至带着点……诀别的味道?
萧弘钧唇边的笑意悄然敛去。
他目光一凝,紧紧锁住她的脸,试图从她平静的表情下找出任何玩笑或随口一说的痕迹。
他缓缓重复,声音比山风更沉:“忘记?”
祝思珩被他问得一愣,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容易引起歧义。
她连忙转回头,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带着点“你想多了”的俏皮,解释道:“对啊!等我追到了靳言,得偿所愿的时候,我肯定不会忘记你这位‘军师’的大恩大德的!肯定要好好报答你呀!”
她试图用轻快的语气和具体的“未来场景”来冲淡刚才那句话带来的莫名沉重感。
萧弘钧镜片后的眼眸微微闪烁,深邃的眸光仿佛要将她看穿。
他没有被她轻巧的解释带偏,只是意味深长地反问了一句:“是吗?”
短短两个字,却充满了不信任的探究。
“嗯嗯!当然啦!”祝思珩用力点头,试图增加可信度,甚至还开了个玩笑,“不然呢?总不能是失忆吧?哈哈,那是电视剧里才有的狗血情节啦!”
她笑得没心没肺,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个遥远的、必然实现的未来计划。
可是,她那句“我不会忘记你的”,以及此刻极力用玩笑掩饰的样子,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萧弘钧心里。联想到她之前无意泄露的“七个月”期限,一种极其糟糕的预感悄然升起。
他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慢慢收紧,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他看着她明媚却似乎隔着一层玻璃的笑脸,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失控的烦躁和……不安。
“你——”他下意识地开口,想要问些什么,质询些什么,或许是想问“你到底是谁”,或许是想问“七个月后你打算做什么”,又或许,只是想让她不要再用那种仿佛在交代后事般的语气说话。
然而,他的话刚起头,就被祝思珩一声惊喜的轻呼打断了。
“你看!有流星欸!”她猛地抬手指向夜空某处,眼睛瞬间睁大,闪烁着纯粹的兴奋光芒,“快点!快点许愿!”
萧弘钧下意识地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望去,深紫色的天幕上,一道极其迅疾明亮的银线倏然划过,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听到身旁的她已经快速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嘴唇微动,无比虔诚地许下了愿望。
夜风吹拂着她虔诚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那一刻的她,美好得如同一个不真实的幻影。
几秒后,她睁开眼,眼眸亮如星辰,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加明媚灿烂。
她扭头看向还望着夜空出神的萧弘钧,有些奇怪地问:“咦?你怎么不许愿?是怕流星背负太多心愿,飞得太累,最后‘摔’得太惨吗?” 她用了玩笑的口吻。
萧弘钧回过神,望向她:“嗯?”
他一时没理解这个比喻。
“就是有一首歌的歌词呀,”祝思珩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点分享小秘密的雀跃,“‘就是背负太多的心愿,流星才会跌得那么重’。你没听过吗?”
她随口哼了一句曲调。
萧弘钧摇了摇头,如实回答:“没听过。”
他的音乐库同样不包含这类流行情歌。
“哦,这样啊。”祝思珩一点也不惊讶,这是她原来世界的歌,他当然没听过。
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兴致,反而让她有种跨越了某种界限的、微妙的亲近感。
她看着他,忽然起了玩心,笑吟吟地说:“那我唱给你听呀?”
不等他回答,她便清了清嗓子,微微侧身,倚靠着冰凉的玻璃栏杆,目光投向脚下那片璀璨却冰冷、仿佛永不停歇的城市灯火,轻声哼唱起来。
她的声音在呼啸的山风中显得有些单薄,被风吹得有些断续,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带着一种与她平日“务实”、“坚韧”形象不符的温柔,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忧伤:“要说什么,杯子都已经空了,闭上眼睛心里下起大雪,天寒又地冻……他还不懂,还是不懂,离开时想要被挽留,如果开口那只是我要来的温柔……一个拥抱能够代替所有,
爱绝对能够动摇我……都是背了太多的心愿,
流星才会跌得那么重,爱太多,也会有坠毁的时候……”
她的歌声并不专业,甚至有些地方音准飘忽,但那旋律中蕴含的感伤与决绝,却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悄然落入了听者的心田。
歌词里的无奈、等待、失望,以及那份“背负太多心愿终将坠落”的宿命感,在这山顶清冷的夜色中,被无限放大。
萧弘钧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捕捉到了每一个音符,每一句歌词。
他的音乐素养告诉他,这旋律、这编曲感觉、乃至歌词的用词习惯,都与他所熟知的本世界流行音乐体系有着微妙的不同。
这一定不是他们这个世界的歌曲。
而歌词的内容……“他还不懂”、“离开时想要被挽留”、“背负太多心愿”、“爱太多也会有坠毁的时候”……这些词句,像一根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他心中那些关于她的谜团。
它们听起来,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倾诉,又像是对某种既定命运的无奈描绘,与他隐约猜测的“外来者”、“时限任务”不谋而合,甚至……像是对她与靳言关系,或者对她自身处境的一种隐喻。
歌声在风声中渐渐止息。
祝思珩似乎也沉浸在了歌曲的情绪里,半晌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方,侧脸在夜色中显得异常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萧弘钧低沉的声音才在她身后响起,打破了沉默:“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祝思珩似乎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转过头,脸上重新挂上轻松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唱着忧伤歌曲的人不是她。
“叫《他还不懂》,一首很老很老的歌了。怎么样,喜欢吗?”她的语气带着点分享宝藏后的期待。
萧弘钧注视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明亮的笑意下找到刚才忧伤的痕迹。
片刻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嗯。”
不仅仅是喜欢旋律,更是这首歌本身,像一个来自她世界的、带着密码的信物。
得到肯定的答复,祝思珩眼睛一亮,一个念头闪过:“咦,不如我把它完整地录下来送给你呀?就当是……嗯,预支一部分‘军师福利’?要吗?”
萧弘钧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颔首:“好。”
他想要这份“信物”,想要更清晰地捕捉那份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旋律和情绪,想要……留下一点什么。
“那行!”祝思珩一拍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我回去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录音棚,或者用专业设备在家里录也行,保证音质比刚才清唱好!录好了送给你,就当是……”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出声,“哈哈哈,就当是你的圣诞节礼物好了!虽然还有段时间,但可以提前准备嘛!军师特供版哦,独一份的!”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策划一件很有趣的礼物,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将另一个世界的碎片,作为礼物,郑重地交付给眼前这个心思深沉的男人。
萧弘钧听着她轻快的规划,看着她被夜风吹得泛红却洋溢着活力的脸颊,眼底深处的暗涌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专注。
“好,”他再次应道,声音融在风里,“我等着你的……军师特供版圣诞礼物。”
一份来自异世的歌声,一份承载着未明心绪与命运暗示的礼物。
这或许,也是她无意中留给他的,又一个关于她真实来历与内心世界的、珍贵而危险的线索。
夜色愈深,山顶的风也愈发寒冷。
该下山了。
但这一夜,无论是山下冰冷的城市灯火,还是山顶转瞬即逝的流星与异世的歌声,都将在两人的记忆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