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发出后,她莫名有些紧张地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他会怎么回复?
会觉得突兀吗?
毕竟今天上午她还因为“星辉资本”的事给他打过电话……
好在,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几乎是几分钟后,手机轻轻一震。
萧弘钧:【有,什么时候?】
简洁,直接,一如他平时的风格,没有多余的客套或疑问。
祝思珩松了口气,心底那点紧张被一丝暖意取代。
她快速回复,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早就存在、却一直没机会去的地方。
祝思珩:【六点,轩风空中花园餐厅。】
萧弘钧:【好。】
他答应得同样干脆,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选那里”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祝思珩看着那个简单的“好”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带着点礼貌性的客气。
祝思珩:【需要我来接你吗?】
这次,回复稍微慢了一点点。
萧弘钧:【我在公寓楼下等你。】
他没有拒绝她的接送提议,但也没有完全接受,而是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更平等的碰面地点。他会在公寓楼下等她,而不是让她专程去接,或者他自己直接前往餐厅。
这个细节,让祝思珩觉得熨帖。
祝思珩:【嗯,好的。】
对话到此结束,简短高效。
放下手机,祝思珩的目光投向窗外午后的天空。轩风空中花园餐厅……这个选择并非临时起意。
它位于A市北山的山顶,由知名设计师打造,以绝佳的视野和精致的融合菜系闻名。
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将整个A市的繁华尽收眼底,夜晚华灯初上时,景色尤其震撼。餐厅价格高昂,环境私密优雅,通常是高端商务宴请和情侣约会心目中的圣地。
这个地方,其实在她的“任务计划”里躺了很久。
最初,她是打算等和靳言关系再进一步,或者某个特别的日子,带他一起去那里。
想象过在璀璨的城市夜景背景下,或许能进行更深入、更放松的交谈,让彼此的关系脱离日常的琐碎与压力,有一个质的飞跃。
可惜,靳言出差了,这个计划暂时搁浅。
但餐厅她一直记着。
这次请萧弘钧吃饭,一方面是真的想感谢他多次的指点与帮助,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一种微妙的“提前踩点”。
她想亲自去看看那个被赋予了许多想象的地方,环境是否真的如传说中那么好,氛围是否适合……某些重要的谈话。
虽然谈话的对象从靳言换成了萧弘钧,但这次“踩点”依然有其价值——至少,她能判断,那里是否真的适合作为未来某个时刻,与靳言“升级”关系的场景。
这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既还了一部分人情,也提前给她后面的约会踩点,一点也不浪费。同时,还能有理由拒绝宗寅。
好极了。
祝思珩满意的点了点头。
收敛心神,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上“星辉资本”尽调需要的文件列表。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在赴约之前,尽可能多完成一些准备工作。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城市永不间断的、遥远的嗡鸣。
*
顶层办公室内,萧弘钧放下手机,屏幕上“轩风空中花园餐厅”的定位信息一闪而过。
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两下,镜片后的眸光沉静,却比平日更深邃了几分。
轩风。
那个地方他自然知道。
北山山顶,视野绝佳,价格不菲,以其浪漫氛围和私密性在A市特定圈子里颇有名气。通常是情侣约会、纪念日庆祝或者需要极致景观衬托的重要商务洽谈之选。
她选了那里。
请他吃饭。
理由呢?
感谢上午的“场外指导”?为昨晚的照顾再次道谢?又或者,夹杂了一些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更私人化的念头?
萧弘钧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午后略显慵懒的天光。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昨晚她坐在自家沙发上,因为“未婚夫”和家族压力而焦躁不安、最后又因找到方向而眼睛发亮的模样。还有今早电话里,那份掩饰不住的、初战告捷的雀跃。
她像一株在夹缝中努力生长的植物,明明背负着不明所以的重担,身处错综复杂的棋局,却总能在短暂的沮丧后,重新挺直脊梁,用一种近乎笨拙又异常坚韧的方式,朝着她认定的方向前进。
这种特质,矛盾,鲜活,且……对他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项骏新刚才汇报的关于娄宜藻的调查进展,在他脑中清晰浮现。那枚针对宗寅的“暗棋”正在按部就班地布置。而此刻,棋盘上另一颗更重要的“棋子”,却主动向他发出了共进晚餐的邀请,地点选在了“轩风”。
这感觉有些微妙。仿佛他既是布局的棋手,冷静地推动着针对她“障碍”的行动;同时,却又被这颗“棋子”本身散发的温度所吸引,甚至期待着她主动的靠近。
一种理性与情感微妙割裂又相互缠绕的复杂感受。
他看了一眼腕表,距离六点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先生,”项骏新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关于北美‘启明前沿’合作方的最新反馈,以及靳言先生在当地的时间安排简报。”
萧弘钧收回思绪,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锐利:“说。”
项骏新简洁地汇报了靳言在北美初步接触的进展,一切顺利,对方兴趣浓厚,预计三天内会有更具体的合作意向书草案。同时,他也提到了靳言紧凑的行程安排,几乎无缝衔接。
“很好。”萧弘钧微微颔首,“保持关注,确保项目进展顺利,同时……让华珩适时增加一些需要靳言深度参与的前瞻性研讨会或技术交流会。他的时间,应该被更有价值的事情填满。”
“明白。”项骏新记下,随即试探性地问,“那岳小姐这边……”
“晚上的行程照旧。”萧弘钧打断他,语气平淡,“其他既定计划不变。宗家那边,加快进度。”
“是。”项骏新退下后,办公室再次陷入寂静。
萧弘钧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目光停留在与祝思珩简单的几句对话上。
【需要我来接你吗?】
【我在公寓楼下等你。】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发出这条信息时,可能带着的那点小心翼翼的客气,以及得到他回复后,微微松口气的样子。
晚餐……轩风。
他起身,走到办公室附设的休息间。
那里有一个简单的衣帽区,挂着他以备不时之需的几套常服。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一丝不苟的商务西装,最终停在一套质感极佳的深灰色休闲西装上。剪裁合体,面料柔软,比正装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随和,但依旧不失格调。
他很少在非正式商务场合如此费心穿着,但今晚……似乎值得稍微调整一下。
或许,他也想看看,在那样的环境里,褪去部分“萧先生”的冷硬外壳后,他们之间流淌的,会是怎样一种氛围。
是纯粹的顾问与求助者?是各怀心思的邻居?还是……其他某种更难以界定,却悄然滋生已久的东西?
萧弘钧的指尖拂过那件西装外套的袖口,镜片后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期待的微光。
他转身,不再犹豫,开始为几个小时后那场位于山顶、可俯瞰全城夜景的晚餐,做最简单的准备。
城市在他脚下无声运转,棋盘上的暗流依旧汹涌。但此刻,他允许自己,对即将到来的、与那颗特殊“棋子”的面对面,保留一丝近乎奢侈的私人化专注。
*
下午五点半,祝思珩准时结束了手头的工作。
她拎起提前收拾好的手包,对着办公室镜子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着装——依旧是白天那套米白色西装套裙,显得干练又不会过于隆重。她想了想,又补了点口红,让气色看起来更好些。
驱车回到公寓楼下时,天色尚未完全暗下,夕阳给街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余晖,她一眼就看到了那道伫立在公寓门口的身影。
萧弘钧果然已经到了。
他换下了白天那身标志性的挺括商务西装,穿着她之前脑海中浮现过的那套深灰色休闲西装。
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外面随意搭了件同色系的薄呢大衣。
夕阳的光线柔和了他平日过于清晰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商界精英的疏离感,多了几分……属于夜晚的闲适与优雅。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儿,身姿依旧挺拔,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仿佛只是在下楼透气,而不是在等人。但祝思珩莫名觉得,他好像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她将车平稳地停在他面前,降下车窗,探出头,脸上扬起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等很久了吗?”
萧弘钧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夕阳的光晕恰好映在她眼中,亮晶晶的。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随即恢复平静,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没有,也才刚回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车内狭小的空间里立刻弥漫开他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一丝室外微凉的空气。
车子重新驶入傍晚的车流。
短暂的沉默后,或许是觉得气氛有些过于安静,祝思珩主动挑起了话题,语气带着点后知后觉的好奇:“对了,我还一直不知道弘钧你在哪里上班呢,之前一直也没问。”
她目视前方,语气自然,像朋友间最寻常的闲聊。
萧弘钧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车窗外的流光中显得柔和而专注。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回答:“我们公司在国璋路上,一个写字楼里。”
“国璋路上啊!”祝思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赞叹,“市中心黄金地段,金融公司扎堆的地方,租金不菲哦。能在那里站稳脚跟,很厉害嘛。”
她的夸奖直接而真诚,不带任何刻意奉承。
萧弘钧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勉勉强强吧,租了半层楼而已。”
“那也很好了!”祝思珩似乎对这个话题来了兴趣,眼睛亮了一下,带着点憧憬说,“等我的‘炫兴科技’发展好了,我也要搬去那里!哈哈,那样我上下班可以更近一点,说不定还能多赖床十分钟!”
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想象,像个规划着糖果屋的孩子。
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和那份纯粹的干劲,萧弘钧眼中也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他低声附和,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嗯,会有那一天的。”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略微有些拥堵。
等待的间隙,祝思珩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探究,问出了盘旋在心中许久的一个疑问:“对了,弘钧,你的金融公司主要是做什么方向的?那天……在晚宴上我看见你了。”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提起那场让她仓皇逃离的相遇,“你边上跟着的,好像是市政那边的项目负责人?当时人多,我没太看清。”
她终于问到了这里。
萧弘钧神色未变,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嗯,我们公司业务比较杂,也涉及一些基础设施和科技领域的投资。正好承接了市里关于智慧城市升级的几个子项目,那天晚宴上遇到负责人,就顺便对接了一下最新进展。”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语气自然,听不出任何破绽。
“哦……原来是这样。”祝思珩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心里那点小小的疑惑似乎得到了解答,“我还纳闷呢,那种商业晚宴,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她笑了笑,带着点自嘲,“我以为只有我爸那种搞实业和餐饮的,或者像周总那样的投资人,才会去。”
“偶尔也需要露面,维持一些必要的关系。”萧弘钧轻描淡写地带过,将话题自然地引开,“你呢?那天看起来……似乎不太适应那种场合?”
提到那晚,祝思珩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窘迫,耳根微红。
她连忙目视前方,装作专心开车:“啊……是有点。人太多了,吵得我头疼,后来就提前走了。”
她没有提自己是因为撞见他而心慌意乱,更没有提之后跑去和靳言吃烧烤的事。
萧弘钧也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理解。
车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但气氛比刚才似乎松弛了一些。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辉消失在天际,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如同地上的星河。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向上,朝着北山山顶那片璀璨的灯火驶去。
车窗外,A市的轮廓在脚下逐渐展开,由清晰变得渺小。
两人各怀心思,一个沉浸在务实计划和对未来的憧憬中,一个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旁的人,品味着这难得松弛的、走向未知夜晚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