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去哪儿?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另一个人的身影,便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萧弘钧。
那个总是温和有礼、却又让她莫名心慌、尴尬记忆深刻的邻居。
想起他,那些本以为已经被忙碌和靳言的事情冲淡的尴尬瞬间,如同按下回放键般,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醉酒后靠在他怀里的依赖,清晨光脚落荒而逃的狼狈,被他用“梦话”信息“请”回去取鞋时的窘迫,还有那声被他逼着叫出口的“弘钧”……每一帧画面都带着高清的羞耻感,让她刚刚降温的脸颊再次腾地烧了起来。
她忍不住低呼一声,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仿佛这样就能逃避那些让她脚趾抠地的回忆。
真是……天要亡我!
前有靳言心中白月光的“月亮”高悬,后有岳家突然砸下的“未婚夫”巨石挡路,中间还夹着一个见证了她所有社死现场、心思深不可测的萧弘钧!
这简直是地狱难度的三重奏!
然而,在“面对社死回忆的尴尬”和“回去面对‘未婚夫’及其家族的巨大压力”这两个选项中,祝思珩几乎毫不犹豫地、带着壮士断腕般的悲壮,选择了前者。
尴尬……至少是可控的、有限的、会随着时间淡化的。而且,她莫名觉得,比起岳家老宅里那令人窒息的“定局”感和宗寅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眼神,萧弘钧那间虽然冰冷但界限清晰的公寓,甚至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却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似乎……都显得更“安全”一些。
对,安全。
她需要找一个暂时能喘口气的、相对安全的避风港。而萧弘钧那里,似乎成了眼下唯一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仓皇逃跑而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服。
镜中的女人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圈微红,但眼神里却逐渐凝聚起一种豁出去的决心。
而且,她拼命安慰自己:都过去快半个多月了!那些尴尬到足以让人社会性死亡的瞬间,再怎么深刻,也应该被时间冲刷得差不多了吧?没准……萧先生日理万机,心思深沉,早就把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自己何必在这里杞人忧天,自寻烦恼?
对!一定是这样!
她努力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试图将那份心虚和窘迫压到心底最深处。然后,她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手提包,推开车门,下了车。
高跟鞋踩在车库光洁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稳定的声响。
她挺直脊背,微微抬起下巴,努力做出一种“我只是正常回家”的镇定姿态,朝着电梯厅走去。
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下意识加快的脚步,还是泄露了她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不断跳动。
每跳一下,她的心跳似乎也跟着漏跳一拍。
当“叮”的一声脆响,电梯门在熟悉的楼层打开时,祝思珩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属于萧弘钧的深色房门,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又不争气地晃动了一下。
那扇门像一道沉默的界碑,划分着安全与未知。
门后那个人,见证过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刻,也给予过她意想不到的温暖与帮助,但更多的,是一种让她本能感到危险和压迫的深沉难测。
靠近他,需要勇气,尤其是在她此刻心乱如麻、急需一个避风港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深入肺腑,带着电梯间残留的金属与香氛混合的冰冷味道。她攥紧了手中的真皮包带,柔软的皮革被她捏得微微变形,仿佛要从这细微的触感中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然后,她像是走向刑场一样,迈出了电梯。
高跟鞋踩在走廊厚实的地毯上,悄无声息。柔和的壁灯光线洒落,将她有些单薄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自己的公寓门,动作有些僵硬地抬起手,将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
“嘀——”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她几乎是闪身进去,随即反手,“咔哒”一声轻响,将门牢牢关上,甚至还下意识地反锁了门栓。
当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将外界彻底隔绝的瞬间,她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安全了。
至少,在这个属于“岳问筠”的物理空间里,暂时避开了父亲殷切的目光、宗家父子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姿态,也避开了萧弘钧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不需要再强装镇定,不需要再应对任何突如其来的“惊喜”或“惊吓”。
她将包随手扔在玄关的柜子上,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挪进客厅,将自己重重地摔进宽大的沙发里,陷进柔软的靠垫中。闭上眼睛,试图放空大脑,将“未婚夫”、“白月光”、“任务”、“公司”……所有的一切都暂时屏蔽。
然而,有些信息的风,早已穿过千山万水,吹向了城市另一端更高的所在。
源祺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A市璀璨如星河般的夜景,霓虹勾勒出钢铁森林的轮廓,繁华喧嚣被隔绝在厚重的玻璃之外。室内只开了桌前一盏阅读灯,冷白的光晕照亮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和上面摊开的几份文件。
萧弘钧正垂眸审阅着一份关于海外某尖端实验室并购案的最终评估报告,神色专注,指尖的钢笔偶尔在纸面某个数据旁落下简洁的批注。室内寂静,只有中央空调系统低微的嗡鸣,和他翻动纸页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内部通讯器传来轻微的信号提示音。
萧弘钧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讲。”
项骏新沉稳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贯的恭谨和高效:“先生,关于岳家老宅的监控动态,有新的情况汇报。”
“说。”萧弘钧的笔尖未停,语气平静无波。
项骏新略微停顿了半秒,似乎是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P市的宗氏实业董事长宗田,携其独子宗寅,于今日下午抵达岳家老宅。根据截获的零碎通讯及岳家内部眼线反馈,对方此行目的明确,并非普通商务拜访或旧友叙旧。”
萧弘钧批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P市宗氏?与岳家的交集似乎并不在近期的重点关注范围内。
他等待项骏新继续说下去。
项骏新的声音里,罕见地掺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不确定的谨慎:“初步信息指向……对方提及了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旧约,似乎与联姻有关。”
“联姻?”
萧弘钧手中的钢笔,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眸从文件上移开,目光投向空气中某处虚无的点,锐利如鹰隼。办公室内的温度,仿佛因他这简短的两个字和瞬间凝滞的气场,骤降了几度。
通讯器那头的项骏新,即使隔着电子信号,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骤然压下的寒意。
他立刻将头垂得更低,声音越发恭谨,语速却依旧平稳清晰,不敢有丝毫怠慢:“是的,先生。信息仍在核实中,但‘二十多年前’、‘旧约’、‘联姻’这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结合宗家父子此次亲自登门的举动,可能性……很高。对象,极大概率是岳问筠小姐。”
萧弘钧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宽大的座椅里,背脊挺直,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具体的神情。
只有那握着钢笔的手指,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透露出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联姻?
岳问筠?
和P市宗家的儿子?
时间点如此巧合,在她刚刚与靳言关系出现微妙缓和、事业开始起步、并且因为“月亮”事件而心神不宁之际?
这绝不是偶然。
萧弘钧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商业联姻的常见性,岳麓急于为女儿铺路、巩固家业的心理,宗氏实业在P市及周边区域的实力与影响力,以及……那个藏在岳问筠壳子里的任务者,对此可能做出的反应。
她会怎么做?像刚才面对自己父亲时那样惊慌失措、落荒而逃?还是为了任务,为了稳住岳家这个“身份”带来的资源,不得不接受?
一股极其强烈的、混合着冰冷怒意与某种更尖锐刺痛的陌生情绪,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猛地在他胸腔里炸开,迅速燎原。
他精心观察、布局、甚至开始产生难以言喻兴趣的“变量”,他那个可能关乎自己过去与未来谜题的“钥匙”,竟然在眼皮底下,被另一股势力,以一种如此陈旧又直接的方式,试图打上所有权的标签?
荒谬。
且令人极度不悦。
“查。”萧弘钧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我要知道所谓‘二十多年前旧约’的所有细节,宗家父子此行的全部谈话内容,岳麓的确切态度。还有,”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眸光锐利如刀,穿透虚空,“查宗寅。从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资料,尤其是近五年的动向、人际、偏好、弱点。一点都不要漏。”
“是,先生!”项骏新毫不犹豫地领命,语气斩钉截铁。
通讯切断。
办公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阅读灯冷白的光,笼罩着萧弘钧如同雕像般的身影。
他缓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指尖的钢笔被轻轻放下,在光洁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哒”的一声。
联姻……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看来,他棋盘上的棋子,比他预想的,还要更“抢手”一些。
既然如此,他不介意,让这盘棋,下得再激烈一些。
通讯切断后,办公室内的寂静如同有了实质的重量,沉沉地压下来。
阅读灯的光晕在萧弘钧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投下分明的阴影,让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冷峻,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凝为实质的戾气。
联姻,这两个字像两根生锈的钉子,狠狠楔入他原本精密运转的思维核心。
他布局良久,耐心观察,步步为营,甚至不惜亲自下场,以“邻居”的身份接近、引导、试探,逐渐在她那混乱的任务逻辑和笨拙的努力中,看到了一丝与众不同的光芒,感受到一种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吸引。
她是他探寻十年谜团的唯一线索,是他冰冷世界里意外闯入的、带着温度与混乱的变数。
他尚未厘清自己对这份“变数”究竟抱有何种复杂难言的情感,是探究欲,是占有欲,还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但他绝不允许,有任何外力在他尚未得出明确结论之前,就以如此蛮横、如此陈旧的方式,试图将她划归己有。
尤其,是这种建立在所谓“旧约”基础上的、充满利益算计与家族意志的联姻。
岳麓在想什么?急于用女儿的婚姻来稳固或拓展岳氏的商业版图?还是单纯为了完成亡妻的“遗愿”?
无论哪一种,都将那个努力想靠自己证明什么、甚至不惜提出“考公”这种离谱计划的“岳问筠”,置于一个可悲的、被安排的境地。
而那个宗寅……萧弘钧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封的寒意。
等了她二十多年?呵,多么情深义重、感人至深的说法。
不过是家族利益捆绑下的一个既定人选,披上了一层温情脉脉的虚假外衣。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位宗家公子彬彬有礼、进退有度、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这样的人,配得上那个会在厨房暖光下挽发、会为了一张误读的月亮照片深夜奔赴、会因醉酒而露出脆弱依赖、也会因“未婚夫”三个字而惊慌失措如小鹿的女人吗?
不。
绝不配。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否定与排斥,如同岩浆般在他心底翻涌。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他棋盘上的关键棋子,更因为……仅仅只是想到她可能要被迫穿上婚纱,走向另一个男人,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甚至可能为了任务或现实压力而不得不接受那份“婚约”,他胸腔里那股陌生的灼烧感就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这感觉太陌生,也太危险。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计算得失,权衡利弊。情绪,尤其是如此激烈且指向明确的情绪,是他多年来刻意规避、甚至摒弃的弱点。
可此刻,这个“弱点”正以不容忽视的强度,侵蚀着他的冷静。
他需要更清晰的画面,更准确的信息,来判断局势,制定对策。
萧弘钧重新坐直身体,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快速敲击了几下,调出了另一个加密的内部界面。
屏幕上迅速跳出一系列实时监控画面和数据流,其中几个窗口正对着岳家老宅的不同角度。
画面中,岳麓正与宗田坐在客厅里,相谈甚欢,岳麓脸上是放松乃至带着几分欣慰的笑容,宗田则是一贯的儒雅沉稳。而那个宗寅……并不在主画面中。
萧弘钧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在一个偏厅的窗口捕捉到了宗寅的身影。
他独自站在窗前,背对着室内,似乎正在欣赏窗外的山景。姿态从容,背影挺拔,的确是一副无可挑剔的世家公子模样。但萧弘钧的视线,却紧紧锁定在他微微侧向主厅方向的耳廓,以及那看似随意搭在窗沿、指尖却极轻微地、有节奏地叩击着木质窗框的手指。
他在听。并且,在思考。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被安排来“完婚”的傀儡。这是一个有自己想法、善于观察、并且可能同样在评估局势的对手。
萧弘钧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兴味的弧度。
有意思。
他关掉了监控画面,重新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岳问筠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惊慌,逃避,无法接受。
以她目前的心境和任务压力,这份突如其来的“婚约”无疑是雪上加霜。
她一定会逃回公寓,那是本能的选择。
但接下来呢?她会如何应对?是继续逃避,还是被迫面对?她会向谁求助?靳言?不,靳言远在北美,自身难保,且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未到可以介入这种家族事务的程度。那么……她还能找谁?
萧弘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办公室一侧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城市夜景图。
目光仿佛穿透了钢筋水泥,落在了某个熟悉的公寓楼,某个熟悉的楼层。
她此刻,就在那扇门后。
独自一人,消化着这枚突如其来的“炸弹”。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蜷缩在沙发里,脸色苍白,眼神茫然或愤怒,或许还会因为无人可诉而泛起委屈的泪光。那些因靳言而生的惆怅,因“月亮”真相而起的苦涩,如今都被这更直接的现实冲击得七零八落。
一种强烈的、想要立刻出现在她面前,看清楚她每一个细微表情,听她亲口说出所有慌乱与无措的冲动,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疯长。
但他克制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清晰的局面,也需要……给她一点时间,让这份压力发酵,让她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孤立无援,以及……谁才是她此刻唯一可以、也唯一应该依赖的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未看完的评估方案的报告,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似乎没有聚焦。
项骏新的效率很高,关于宗家和那份“旧约”的详细情报,很快就会送来。而关于如何“处理”这份突如其来的婚约,他心中已有了几个初步的、冷酷而有效的方案。
无论是从商业上施压宗氏实业,还是挖掘宗寅或宗家的某些“黑料”,抑或是更直接地影响岳麓的决策……对他而言,都有太多可以操作的空间。
只不过,他需要选择一个最合适、最能达成他多重目的的方案。
不仅要“解决”掉这个碍眼的婚约,或许……还能借此机会,将她更紧地拉向自己的身边,让她更加依赖,也更加……无法逃离。
萧弘钧的指尖,在冰凉的扶手皮革上,轻轻划过一个笃定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