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流水,裹挟着纷乱的心绪与未解的谜题,匆忙向前奔涌。
就在祝思珩尚未完全从那张“天涯共此时”的截图所带来的心神不宁中挣脱时,另一个消息传来,像一块石头投入本就不平静的心湖——靳言要出差了,目的地是北美。
机场永远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离别、期待与机械效率的特殊气息。
祝思珩站在国际出发大厅熙攘的人流边缘,看着靳言推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向约定的咖啡店。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外面是件质感不错的羊毛大衣,与平日休闲的装扮迥异,显得肩宽腿长,气质沉稳了不少。是“启明前沿”的商务行头,她想。他正在一步步走回原本属于他的轨道,哪怕起点已截然不同。
两人在咖啡店靠窗的角落坐下。
巨大的玻璃窗外,飞机起起落落,划破铅灰色的天空。
“那边天气比这里冷,衣服带够了吗?”祝思珩将一杯热美式推到他面前,语气里是自然的关心,目光扫过他随身那个看起来并不算大的登机箱。
靳言接过咖啡,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暖意。
“嗯,带够了。项目方那边也有安排。”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最多一周就会回来。”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出差前特有的那种略带抽离感的冷静,但比起从前那种彻骨的疏离,已然多了几分可感知的“告知”意味。
“好,”祝思珩弯起眼睛,努力让笑容看起来明亮真诚,“等你回来给你接风洗尘呀。”
靳言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沉默地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短暂的犹豫后,他开口道:“如果这次能和北美的合作方谈成,我的项目……就可以开始投入生产,进行初步盈利了。”
祝思珩正在搅拌自己那杯拿铁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这么快?”
她知道“启明前沿”的项目高端,但没想到推进速度如此迅猛。
这背后不仅仅是技术实力,更是资源与资本全力驱动的结果。
“嗯。”靳言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又一架腾空而起的飞机,侧脸线条在机场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有些遥远,“背靠大树好乘凉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感慨还是陈述,但这句话本身,已足够说明他目前所处的平台能提供的助力,远非她那个在简陋办公室里艰难起步的“炫兴科技”可比。
祝思珩怔了怔,随即,一种混合着理解与淡淡失落的情绪悄然划过心头。
她点了点头,努力让那个笑容继续挂在脸上,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的意味:“难怪……你不和我一起创业了。”
话出口,才觉得似乎带了一丝不该有的幽怨,她连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掩饰过去。
靳言闻言,转回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很深,似乎想看清她笑容下的真实情绪。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格外清晰:“但你更自由。”
自由。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或许是指她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塑造“炫兴科技”,不必受制于庞大的机构与复杂的利益网络;或许,也暗指她可以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追求”他,不必背负他那样沉重的过去与现实压力。
祝思珩心头微震,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想起自己那个风雨飘摇的创业计划,想起那些需要求人、需要妥协、需要绞尽脑汁的时刻,所谓的“自由”,代价何其沉重。但在他眼中,那或许仍是值得羡慕的。
她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他,语气变得郑重:“你也是那个项目的投资人,技术入股也是入股。靳言,这同样是你的事业,是你靠自己的能力重新抓住的机会。”
她不想让他觉得那仅仅是“背靠大树”,忽略了他自己的价值。
靳言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肯定与鼓励,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嗯。”他看了一眼腕表,时间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拎起随身的公文包和行李箱的拉杆,“我要走了,时间到了。”
祝思珩也连忙站起来。
离别在即,刚才那些复杂的思绪都被压下,只剩下最简单直接的祝福。
“加油!”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将所有未竟的担忧、期待和那丝隐秘的酸涩,都融进这两个字里。
靳言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大半个头。
他低头看着她,机场广播的背景音里,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你也一样。”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客套的寒暄。只是同样简短却有力的回应,像一种无声的承诺,又像是一种并肩前行的默契。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深,似乎要将此刻的她印入脑海。然后,他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推着行李箱,汇入前往安检的人流。
祝思珩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逐渐远去,消失在拐角处。
咖啡店里人来人往,喧嚣依旧。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掌心贴着已经渐渐变凉的咖啡杯。
“你也一样。”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垂下眼眸,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心中那因为截图而生的冰碴,似乎被这句平淡的话,和这场短暂却郑重的送别,熨帖融化了些许。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他的心里或许仍有一轮别人的月亮。
但至少此刻,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向前。
这或许,就是她能抓住的,最真实的暖意了。
带着这份复杂难言的惆怅,祝思珩驱车返回了岳家老宅。
栩屹山在初冬时节层林尽染,景致幽静,却无法抚平她心头的波澜。车子驶入铁艺大门,碾过林荫道上的落叶,停在主楼前。
她拎着包,有些心不在焉地走进客厅,还未从机场送别的余韵和那张截图带来的隐痛中完全抽离,视线里便映入了意料之外的访客。
客厅宽敞的沙发上,除了父亲岳麓,还坐着两位陌生人。
一位是与岳麓年纪相仿的中年男子,穿着质地考究的深蓝色中式立领上衣,面容儒雅,眼神温和却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另一位则是年轻男性,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姿挺拔,穿着剪裁精良的浅灰色羊绒衫和休闲长裤,五官俊朗,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气质沉稳又不失亲和。
岳麓一见到女儿回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先前与客人交谈时的持重神态被一种明显的喜悦取代。
他站起身,朝祝思珩招手:“乖囡,回来了?快过来,来见见你宗叔叔。”
那位被称作“宗叔叔”的中年男子也随之起身,目光落在祝思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化为和煦的笑意:“这就是问筠吧?上次见你,还是个小丫头呢,一转眼都出落得这么大了,亭亭玉立。”
他的声音温和有力,带着长辈特有的亲切感。
祝思珩压下心中的疑惑,迅速调整表情,走上前,露出得体的微笑,微微躬身:“宗叔叔好。让您见笑了。”
“哪里哪里,”宗田笑着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随即侧身指向身边的年轻人,“这是犬子宗寅。问筠,他比你年长一岁,你可以叫声哥哥。”
他的介绍自然流畅,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名叫宗寅的年轻人向前半步,目光与祝思珩相接。
他的眼神很清亮,带着礼貌的探究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笑容扩大了些,显得真诚而无攻击性:“问筠妹妹,你好。常听岳伯伯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语气自然,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没有丝毫怠慢。
“宗寅哥哥好。”祝思珩从善如流,微笑着回应,心里却飞快地转动着。
姓宗?P市?
印象里,岳家的生意和人脉多在A市及周边,P市相隔甚远,往来似乎并不密切。这两位看起来身份不俗的客人,为何突然造访?
岳麓似乎看出了女儿眼中的疑问,脸上的笑容更深,却隐约夹杂着一丝难以解读的郑重。
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宣布重大消息般的意味:“乖囡,你宗叔叔和宗寅哥哥这次是专门从P市赶过来的,就是特地来看看你。”
特地来看她?
祝思珩心中的疑惑更甚。
P市距离A市超过一千五百公里,坐飞机也要四个多小时。
如此长途跋涉,仅仅是为了“看看”她?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她敏锐地察觉到父亲语气中的异样,以及宗家父子笑容背后那抹心照不宣的深意。
她眨了眨眼,看向岳麓,直接问出了心中的不解:“看我?宗叔叔和宗寅哥哥远道而来,就为了……看我?”
她的目光在父亲和宗家父子之间流转,试图捕捉更多信息。
岳麓与宗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包含着某种默契与了然的意味。然后,岳麓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女儿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混合着怀念、郑重,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他握住女儿的手,力道微微收紧,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揭开了那个让祝思珩瞬间僵住的真相:“嗯。因为,你妈妈活着的时候,给你定了一门亲。”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笑容温和、静静等待的宗寅,“定的,就是你宗寅哥哥。”
祝思珩:“……”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客厅里昂贵的沉香气息、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哔剥声、甚至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响动,都从她的感官世界里彻底剥离。
她只觉耳畔“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轰然炸开,又像是一盆冰水混合着滚烫的狗血,毫无预兆地、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将她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心凉。
彻骨的荒谬感与极致的震惊交织在一起,让她四肢冰凉,血液逆流,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指腹陷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感,才勉强将她从这猝不及防的石化状态中拽回一丝神智。
她猛地抽回被岳麓握住的手,动作大得甚至带倒了旁边小几上一个水晶摆件,“哐当”一声脆响,在骤然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之前……没听你说起过啊!爸爸!”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猝不及防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尾音甚至有些劈岔。
最后那声“爸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和荒诞感。
岳麓似乎早就预料到女儿会有这般反应,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更多的是早已准备好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搓了搓手,上前一步,试图用温和的语气安抚,眼神却无比认真:“乖囡,你先别急,听爸爸说。那时候你还小,不懂事,告诉你也没用,说不定还会闹脾气。现在不一样了,你长大了,懂事了,开始自己创业了,爸爸看着你一步步走上正轨,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他看了一眼始终保持着得体微笑、仿佛对此情此景毫不意外的宗家父子,继续道:“爸爸年纪也大了,总想着把家里的产业一点一点交到你手上,看着你成家立业,我也好放心。这门亲事是你妈妈生前最大的心愿,你宗叔叔一家这些年也一直记挂着。你宗寅哥哥更是……”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夸赞和暗示的口吻说,“等了你二十多年,一直盼着你长大呢。他是个好孩子,能力出众,品性端正,P市宗家的基业,将来也是要交给他的。你们俩……”
“等等!爸!”祝思珩猛地打断他,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下意识地连连后退,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博古架,架子上的瓷器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抬起手,做了个强烈的制止手势,脸色苍白,语速快得像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不是……我……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我现在……我现在最重要的是创业!对,先创业!‘炫兴科技’才刚起步,千头万绪,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真的没时间、也没心思考虑……考虑结婚的事!”
她说着,目光慌乱地扫过岳麓殷切的脸,宗田含笑的眼,还有那位“等了她二十多年”的宗寅哥哥——他依旧笑容温和,眼神平静,仿佛她此刻的惊慌失措都在意料之中,甚至带着一丝理解般的包容。
这包容却让她更加毛骨悚然。
不能待在这里。
一秒都不能。
“我公司里还有急事!对,很急!有个重要的会我必须参加!”她语无伦次地找着借口,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朝着客厅门口挪动,手指紧紧攥住了手提包的链条,指甲掐进掌心,“宗叔叔,宗寅哥哥,实在不好意思,招待不周,我……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连看都不敢再看他们一眼,转身,拎着裙摆,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踉跄着冲出了客厅,穿过门廊,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凌乱而急促的回响。
留下客厅里三个男人,神色各异。
岳麓看着女儿消失在门口的仓皇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叹了口气,对宗田苦笑道:“老宗,你看这孩子……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被我们吓着了。”
宗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脸上依旧是从容的笑意:“无妨,年轻人嘛,突然听到这种事,难免惊慌。问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需要时间消化。”
而宗寅,他的目光追随着祝思珩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未曾改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盎然的光。
他轻轻抚平了羊绒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平稳:“岳伯伯不必担心,给问筠妹妹一点时间。来日方长。”
他的“来日方长”四个字,说得轻缓笃定,仿佛一切早已在规划之中。
岳麓闻言,脸上的忧色稍缓,重新露出了笑容。
而此刻,祝思珩已经冲出了主楼,冰冷的山风迎面扑来,吹得她一个激灵,也让她混乱惊惶的大脑暂时冷却了一瞬。
她扶着院子里冰凉的廊柱,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未婚夫?
指腹为婚?
等了她二十多年?
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会还有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她只是一个想完成任务、努力活下去的异世孤魂啊!为什么剧情线会突然拐进这种令人瞠目结舌的狗血支线里?!
靳言那边的月亮还没摘下来,这边又从天而降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老天爷,你玩我呢?!
祝思珩扶着冰冷的廊柱,胸口剧烈起伏,山风灌入鼻腔,带着初冬草木凋零的寒意,却吹不散她心头那团混杂着荒谬、惊惶、愤怒和无力的邪火。
她只是一个想老老实实完成任务、保住小命的穿越者,怎么就莫名其妙被卷入了这种八点档肥皂剧都嫌老套的剧情里?指腹为婚?等了她二十多年?
这简直比系统任务本身还要离谱!
她需要冷静,需要空间,需要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窒息、让她觉得一切都在失控的岳家老宅!
喘匀了几口气,她不再犹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跌跌撞撞地冲向车库。
白色跑车被粗暴地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轮胎摩擦地面,在寂静的山道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留下一路无形的“火花带闪电”,朝着山下、朝着市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幽静的山林变为繁华的街市,霓虹灯光在车窗上拉成模糊的光带。
车速极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身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未婚夫”阴影甩脱。
直到熟悉的公寓楼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她才猛地踩下刹车,车子略显不稳地停在了地下车库的固定车位。
引擎熄火,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密闭的车厢内,只有她自己尚未平复的急促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皮质表面,试图让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
岳家是不能回了,至少今晚不能。那里现在弥漫着让她喘不过气的“订婚”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