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光,终于完全驱散了薄雾,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却格外深邃的侧脸。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无论躲在哪里,都依然在他的棋局之中。
*
祝思珩回到岳家老宅的第一天,是在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疏离感中度过的。
她的房间早已被重新布置过,按照她记忆里“岳问筠”可能会喜欢的风格——奢华、明亮,满眼都是昂贵的品牌单品和闪亮装饰,但总觉得少了点“人”的味道。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简单休闲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自己,心头那股“鸠占鹊巢”的荒谬感和压力感再次涌起。
岳麓却全然不觉,一整天的情绪都异常高涨。他亲自带她参观了家里她“可能忘了”的角落,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她回家后的生活,甚至开始考虑让她慢慢接触一些家族产业的“简单事务”。
祝思珩只能尽力扮演一个“懂事”、“愿意改变”的女儿,顺从地听着,适时地露出“感兴趣”或“受教”的表情,内心却疲惫而沉重。
每一次岳麓投来欣慰和期待的目光,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因为欺骗而愧疚的心上。
她越发清晰地意识到,回到岳家,或许暂时避开了萧弘钧带来的直接压力,却将自己更深地卷入了另一个更为复杂、情感负担更重的漩涡。
这里没有步步紧逼的试探和令人心慌的掌控,却有沉甸甸的父爱和无法推卸的未来责任,如同温吞的水,慢慢淹没她的呼吸。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硬着头皮,在这条自己选择的路上走下去。
第二天傍晚。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祝思珩换上了一条文昆提前准备好的、符合晚宴场合的礼服。
不是她喜欢的简约风格,而是一条香槟色的及膝小礼服裙,剪裁得体,面料考究,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年轻姣好的身段,又不会过于张扬。
妆容也是由岳家的专属造型师打理,精致淡雅,将她原本就出色的五官衬托得更加明丽,只是眉宇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隐隐的紧绷,难以完全掩盖。
岳麓早已等在楼下客厅,看到女儿盛装下楼,眼中立刻迸发出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惊艳。“好!好!我的乖囡真是穿什么都好看!”他上前,仔细端详,连连点头,脸上是满足的笑容,“今晚这个场合很重要,来的都是A市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一些政策口和投资界的代表。你跟着爸爸,多看,多听,少说话,慢慢适应。”
“嗯,我知道了,爸。”祝思珩挽住父亲伸过来的手臂,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从容。手心却微微有些汗湿。
她知道,岳麓带她参加这样的晚宴,绝不仅仅是“见见世面”那么简单。这是在为她铺路,在向外界释放信号——岳家的大小姐,要正式进入社交圈,甚至可能开始接触家族事务了。
这让她倍感压力,却也明白,这是她选择回来必须面对的一部分。
司机早已将加长的豪华轿车停在宅邸门前。父女俩上车,车子平稳地驶向位于市中心顶级地段的君悦酒店。
今晚,这里将举办由市工商联与高新技术产业协会联合主办的季度商务交流晚宴。名义上是行业交流、政企沟通,实则是A市顶级商圈人脉、资源与信息的一次重要汇聚。能被邀请的,无一不是各自领域的翘楚或潜在新星。
对于岳氏集团这样的餐饮巨头而言,这种场合既是维持关系网的必要,也是窥探新动向、寻找新机会的窗口。而对于岳麓带着女儿高调出席,其背后隐含的意味,足以让在场许多嗅觉灵敏的人暗自揣测。
车子抵达酒店,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鎏金的大门在眼前敞开,璀璨的水晶灯光、悠扬的现场演奏、以及衣香鬓影、低声谈笑的人群,构成了一幅与岳家老宅的静谧截然不同的、浮华而真实的商业世界图景。
祝思珩挽着岳麓的手臂,深吸一口气,踏入了这片属于“岳问筠”父亲、也即将或多或少属于她的,名利场。
岳麓的步伐沉稳而笃定,挽着女儿的臂弯,如同一位老练的船长引领着即将接替他的年轻舵手,驶入这片由人脉与利益构成的海洋。
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而站在他身边、妆容精致却难掩一丝青涩的祝思珩,则成了在场许多人目光交汇的焦点。
好奇的、审视的、揣测的、甚至带着几分老怀甚慰笑意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照灯,让祝思珩脊背微僵,却只能强迫自己挺直腰杆,脸上维持着得体而略显腼腆的微笑。
“张董,好久不见,气色还是这么好!”岳麓朗声笑着,走向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
“哎哟,岳老弟!难得见你亲自出马啊!”被称为张董的老者目光如炬,立刻落在了祝思珩身上,笑容深了几分,“这位是……令千金?问筠吧?哎呀,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标致了!上次见,好像还是个小丫头呢。”
“张伯伯好。”祝思珩微微躬身,依着岳麓路上教的礼仪问候。
她知道这位张董是岳氏多年的合作伙伴,旗下产业涉及地产和物流。
“是啊,孩子长大了,也懂事了,知道帮我分忧了。”岳麓拍了拍女儿的手,语气亲昵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这不,带她出来见见世面,跟着张董你们这些前辈多学习学习。”
“岳老弟谦虚了,我看问筠就很有灵气,虎父无犬女嘛!”张董哈哈一笑,话锋却自然地转向了更实际的层面,“听说问筠最近在忙自己的事业?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我们集团下面那个新成立的科技物流子公司,正需要一些新鲜血液和新思路,改天有机会,可以来参观交流一下嘛。”
这并非空泛的客套,而是一个清晰的信号——他愿意看在岳麓的面子上,给予一定的资源接口或合作可能性。
岳麓立刻心领神会,笑容更盛:“那可太好了!问筠,还不快谢谢张伯伯给机会?”
“谢谢张伯伯。”祝思珩连忙道谢,心中却微微一凛。
她知道,这“机会”的背后,是岳麓多年经营的人情和她“岳大小姐”身份的价值。每一份看似轻松的“引荐”,都实实在在地在消耗着岳家的信用,并将她更紧密地绑上岳氏的战车。
接下来,类似的场景不断上演。
“李总,这是小女问筠,以后在互联网推广方面,还要多向你取经啊!你们‘星瀚传媒’可是业内的标杆!”
“王行长,问筠对金融很感兴趣,你们银行最近不是推了针对科创企业的特色服务吗?有机会让她去听听讲座学习学习?”
“赵局,孩子自己搞了个小科技公司,瞎折腾,您见多识广,以后政策上有什么不明白的,还得麻烦您多指点!”
岳麓像一位最精明的资源整合者,精准地将女儿推向一个又一个关键人物面前。他不仅介绍她的身份,更有意无意地提及她正在创业,并巧妙地将其与对方的领域联系起来,为后续可能的合作埋下伏笔。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面子,又为女儿铺了路,更在无形中强化了“岳家后继有人、产业可能与新兴科技结合”的印象。
祝思珩全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应对着各种寒暄、夸奖和看似随意的提问。
她需要快速记住每一张面孔、每一个头衔、每一段看似闲聊中透露出的行业信息或潜在机会。
大脑高速运转,比连续上几堂商业课还要疲惫。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笑容有些僵硬,后背的礼服面料似乎都因紧绷而变得不那么舒适。
每一次“谢谢X叔叔/伯伯/阿姨”的背后,都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和期望。
她仿佛看到无数条无形的线,正通过岳麓的手,和她“岳问筠”的身份,从这些商界、金融界、乃至政策界的大佬身上延伸出来,试图缠绕上她和她那个尚且稚嫩的“炫兴科技”。
这并非她最初想要的“创业资源”。这更像是一种……被“投喂”的、带有强烈绑定色彩的资源注入。
便捷,却令人不安。
就在她感到有些应接不暇、精神稍显恍惚之际,岳麓带着她,走向了宴会厅相对僻静的一角。
那里,一位穿着定制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士正与旁人低声交谈,看到岳麓走来,便微笑着结束了对话,转身迎上。
“岳董,今晚可是难得。”中年男士伸出手,与岳麓握了握,目光随即落到祝思珩身上,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温和与审视,“这位就是令千金?果然气质不凡。”
“周总过奖了。”岳麓的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问筠,这位是‘启明资本’的周旭毋,周总。周总不仅是投资界的眼光独到,对前沿科技,尤其是人工智能领域,有着非常深刻的理解和布局。”
启明资本!
祝思珩心中一震。
她记得萧弘钧曾提过这个与“启明前沿”关联密切的投资机构,也记得靳言加入的正是“启明前沿”的项目!而眼前这位周旭毋,显然地位非凡。
她立刻收敛心神,更加认真地问候:“周总,您好。久仰大名。”
周旭毋温和地笑了笑,目光在祝思珩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评估什么,随即转向岳麓,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岳董这是……打算让令千金也到科技领域闯一闯?”
“孩子自己的兴趣,做点小尝试,搞了个短视频社交相关的项目。”岳麓轻描淡写,却将信息精准传达,“我是不太懂他们年轻人这些新鲜玩意儿,不过看她有热情,也就支持一下。周总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有机会还得请您多多提点。”
他没有直接要求投资或合作,但将“短视频社交”和“启明资本”的科技投资方向并置,用意再明显不过。
周旭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兴趣。
他重新看向祝思珩,这次问得更具体了一些:“短视频社交?这是个很有想象空间但也充满挑战的赛道。岳小姐的项目,目前到哪个阶段了?核心团队和技术路线有什么特别的考量吗?”
问题直接切入核心,显示出真正的专业关注,而非单纯的客套。
祝思珩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不能完全依赖岳麓的光环,必须展现出自己对项目的真实理解和思考。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用清晰简洁的语言,概括了“炫兴科技”目前的筹备情况、对差异化内容的设想以及对初期技术选型的初步思考,同时也没有回避目前面临的挑战,如内容审核和冷启动问题。
她的回答算不上多么惊艳绝伦,但贵在条理清晰,没有浮夸,也显露出她确实做过功课,并非纯粹玩票。
周旭毋听得很认真,偶尔微微点头,末了,沉吟片刻,道:“想法有亮点,但路径确实很艰辛。这个领域,资金、技术、运营,缺一不可,而且窗口期很重要。”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质地精良的名片,递给祝思珩,“岳小姐年轻有为,有想法是好事。这是我的名片,你们项目的商业计划书如果进一步完善了,可以发一份到我的工作邮箱。我们基金最近也在关注社交领域的创新方向。”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但给出了一个正式的、后续接触的渠道。
这对于一个尚未真正启动的项目而言,已经是极高的认可和宝贵的机会。
“谢谢周总!”祝思珩双手接过名片,真切地道谢。这一次,除了人情压力,她确实感受到了一丝接触到真正行业资源的振奋。
岳麓在一旁,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周旭毋的这张名片,比他带着女儿转十圈、认识几十个老板都更有价值。这不仅仅是人脉,更是通往专业资本和顶尖行业圈层的敲门砖。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祝思珩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一行人正从入口走进来。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礼服,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面容清俊,气质卓然。他步伐从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浅笑,正与身旁一位看似行业主管部门模样的人低声交谈着。
他仿佛自带光环,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连周旭毋都微微侧目,点头致意。
萧弘钧。
他竟然也来了。
祝思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呼吸不由得一窒。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尽管身处喧嚣的人群,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也几乎是同时,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萧弘钧的目光,越过大半个宴会厅,精准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隔着衣香鬓影,隔着璀璨灯火,隔着岳麓和周旭毋,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萧弘钧镜片后的眸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那温和的笑容未变,却仿佛瞬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了然,一种玩味,以及……一丝祝思珩无法完全解读的、幽深难测的意味。
他看到了她。
看到了她站在岳麓身边。
看到了她手中紧捏着的、周旭毋的名片。
看到了她这一晚,被岳麓精心引荐、努力融入这个她既渴望又抗拒的世界的,所有模样。
祝思珩只觉得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脸颊,方才应对各路人物时的镇定瞬间出现了裂痕。
她几乎是狼狈地、率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假装整理了一下裙摆,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
那个关于“莫比乌斯环”的惊悸,和昨夜他平静却令人心慌的“安全区”划定,如同潮水般再次漫上心头。
岳麓并未察觉女儿的异样,他的注意力被新进来的几位更重要的人物吸引,正低声对周旭毋说着什么。
而祝思珩却感觉,那道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地停留在她身上。
她以为自己逃开了,躲进了家族坚硬的壳里。
却没想到,这场她必须出席的晚宴,这个岳麓为她搭建的、链接资源的舞台,却成了他从容踏入、与她再次“狭路相逢”的战场。
无形的网,似乎比她想象中,收得更快,更无处可逃。
更糟糕的是,祝思珩现在完全不想见到他。一见到那张清俊淡然的脸,那些被酒精和混乱尘封的记忆便如同按下重播键的灾难影像,一帧帧、带着高清音效在她脑海里疯狂闪回——
她靠在他怀里,像个毫无自理能力的婴孩,被他用勺子一口一口喂着温热的粥。鼻尖萦绕的是他衣料上清冽又混合着淡淡药香的气息,耳边是他低缓的、带着无奈诱哄的“乖一点”。那份全然交付的脆弱和依赖,此刻想起来让她脚趾蜷缩,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她像个小偷,在清晨微光中光着脚,屏住呼吸,从他那冰冷空旷的公寓里落荒而逃。每一步都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也踩在自己疯狂擂动的心跳上。那份狼狈与心虚,简直是她二十多年人生(包括前世)中绝无仅有的“黑历史”。
她被他用一条简讯“请”回去,在他平静到令人发毛的目光下,像个小学生一样认错、保证,最后还被他逼着,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叫出那声“弘钧”。每一次回想,都让她耳根发烫,仿佛那声称呼还带着羞耻的温度,灼烧着她的神经。
甚至还有更早之前,在俊翔和她于公寓电梯口拉扯不清的时候,或许他在家里听个全程。那时他大概就已经把她归类为“麻烦不断、私生活混乱”的典型了吧?
每一桩,每一件,都让她想立刻穿越回过去,掐死那个制造尴尬现场的自己,或者至少抹掉萧弘钧这个唯一的目击证人。
因此,当萧弘钧的身影闯入视野的刹那,祝思珩的大脑根本没空去分析“一个做金融方面小生意的老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种规格的晚宴上”这种不合逻辑的问题。
巨大的社死回忆带来的条件反射般的羞耻和恐慌,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思考能力。
她只觉得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脸颊和耳朵烫得惊人,握着周旭毋名片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将那质地精良的纸片边缘都捏得微微变形。
周旭毋后续又说了什么,岳麓与旁人寒暄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失声,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那道隔着人群、却仿佛近在咫尺的、温和又极具穿透力的视线。
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再多待一秒,她怕自己会因为过度尴尬和紧张而当场晕厥,或者做出什么更丢人的举动。
“爸,”她猛地转头,几乎是抢在岳麓与周旭毋对话的空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急切,“我……我有点不舒服,想去旁边休息一会儿。”
岳麓正与周旭毋相谈甚欢,闻言转过头,看到女儿脸色确实有些泛红,眼神也有些飘忽,便只当她是初次参加这种高强度社交场合,累了或者紧张了,并未起疑。
“去吧,”他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这边空气是有点闷。去休息室坐坐,或者去车上躺会儿。一会儿结束爸爸去找你,或者你累了就直接让司机送你回去休息。”
“嗯,我去车上眯会儿就好。”祝思珩如蒙大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应下。
她甚至没敢再往萧弘钧的方向瞥一眼,仿佛那是个会吸走她所有勇气和镇定的黑洞。
说完,她勉强对周旭毋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便拎着裙摆,转身,以一种近乎逃离的速度,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朝着宴会厅侧面的出口快步走去。
香槟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急促晃动,在璀璨灯光下划出一道仓皇的弧线,仿佛一只受惊后急于钻回巢穴的雀鸟。
直到踏出那扇厚重的鎏金大门,将身后所有的喧嚣、目光、以及那道令人心慌的注视彻底隔绝,冰凉的、带着酒店香氛气味的空气涌入肺叶,祝思珩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她靠在冰凉的走廊墙壁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平复着过快的心率。
不能停留。万一他凑巧也出来了呢?
这个念头让她再次紧张起来。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酒店华丽却空旷的走廊,来到直达地下车库的电梯前,不停地按着下行键,直到电梯门打开,闪身进去,看着金属门缓缓合拢,才彻底松懈下来,背靠着轿厢,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司机早已接到通知,将车开到了最近的电梯口等候。看到她出来,立刻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祝思珩几乎是把自己“扔”进了宽敞的后座。司机训练有素,一言不发地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隔音挡板,将私密空间完全留给她。
当隔板完全升起的“咔哒”轻响传来,最后一层象征性的屏障落下,祝思珩终于卸下了所有强撑的镇定和礼仪。
她毫无形象地、彻底瘫倒在后座宽大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发出一声低低的、充满挫败感和羞耻心的哀鸣:“啊——!!!”
太可怕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走到哪里都能碰到他?!岳家老宅不是安全区吗?这种高端商务晚宴不是她这种“创业者新人”和岳麓的专场吗?他一个“居家办公的金融小生意人”,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而且还一副如鱼得水、仿佛他才是这里主场的样子!
难道……她之前对他的判断,全都错得离谱?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但随即又被更汹涌的羞耻感淹没。
不管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她现在一点探究的心思都没有!她只想把关于萧弘钧的所有记忆,尤其是大前天和前天的那些,统统打包扔进回收站,然后永久删除!
可是,越是想忘记,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他喂粥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拿着她鞋子时平静的眼神,他叫她“问筠”时低沉的嗓音,还有刚才晚宴上,他隔着人群投来的那道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
“完了完了完了……”祝思珩在座椅上滚了半圈,把发烫的脸颊埋进冰凉的皮面里,试图用物理降温来冷却自己过热的大脑和脸颊。
这哪里是逃回安全区,这分明是自投罗网,还主动把脸送上去给人看得更清楚!
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办?岳家肯定还要经常出入各种场合,难道每次都要这样落荒而逃吗?
她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比“莫比乌斯环”还要让人绝望的循环——越想逃离他,就越是会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撞见他,然后制造出新的、更让她想死的尴尬场面。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流光溢彩,无声滑过。
车厢内,只有她懊恼又无力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