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努力了几次,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我……下次不会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认错、保证,仿佛面对的是一个需要她做出承诺的长辈或上级,急于结束这个话题,摆脱这份沉甸甸的“被保护感”和随之而来的无形压力。
萧弘钧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理解:“不,适当的发泄是应该的。”他否定了她单纯的“认错”,语气像是在开导一个钻牛角尖的孩子,“我并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想说……”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承诺的意味:“下次,如果还想喝酒,或者是需要发泄,可以来我这里。”
他顿了顿,强调道:“起码,更安全。”
“我这里”,成了一个被明确划定的、带有“安全”标签的避风港。不是酒吧,不是街头,不是任何可能充满不确定性的“别的地方”。而是他的领地,在他的注视和掌控之下。
这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一种……温和的圈定。
祝思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平静却深邃的眼睛,感觉那股熟悉的、被他轻易看穿和掌控的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低不可闻:“……谢谢,萧先生。”
“嗯?”萧弘钧发出一个轻微的、带着疑惑上扬音节的单音,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在提醒她什么。
祝思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刚才叫她“问筠”,此刻她回以“萧先生”,似乎显得过于生分和刻意,与这“安全港湾”的提议格格不入。
她咬了咬下唇,几经挣扎,才从喉咙里挤出那个更加亲近、却也让她更加不自在的称呼:“……弘钧。”
声音很轻,带着别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弘钧似乎满意了,没有在这个称呼上多做文章,自然而然地切换了话题,仿佛刚才那番带着圈地意味的对话只是最寻常的邻里关心:“你晚饭在哪里吃?订好了吗?”
他问得随意,像是朋友间的闲聊。
祝思珩还沉浸在刚才的冲击里,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下意识地回答:“……还没。”
“我帮你订?”萧弘钧立刻接话,语气体贴,仿佛只是顺手帮忙。
“不用了吧……”祝思珩本能地拒绝,她哪有什么真的饭局。
萧弘钧微微挑眉,镜片后的眸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你和朋友约饭,现在还没有订餐?”
他平静地指出了她话里的矛盾。
祝思珩:“额……”她被问住了,脸颊又开始发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谎言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戳破,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萧弘钧似乎并不打算深究她的尴尬,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掠过,又问了一个问题,语气带着关切:“晚餐喝酒吗?”
“不喝了!”这次祝思珩回答得飞快且坚决,昨晚的教训和刚才他那番关于“安全”的言论犹在耳边,她短时间内对酒精绝对敬而远之。
“嗯,”萧弘钧赞许地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少喝酒,对身体不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带着些许疲惫和不安的脸上,声音放得更缓,“心情……好点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直接触及她情绪核心的询问,让祝思珩怔住了。
他问她心情好点了吗。
不是在问工作,不是在问饭局,而是在问……她的心情。
昨晚她在他面前崩溃、绝望、试图借酒逃避的模样,显然都被他看在眼里。
此刻,他用一种近乎直白却又不过分侵入的方式,表达了关心。
这份关心,与他之前那些带着掌控意味的言行奇异地混合在一起,让祝思珩心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感受。
有被看穿的不安,有一丝微弱的暖意,也有更多的混乱和无所适从。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好点了”?可她心里的乱麻依然存在,系统、岳家、靳言……所有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
说“没好”?她又凭什么向他倾诉这些?
最终,她选择了最安全的、也是此刻最真实的反应——逃离。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拿起那个装着鞋子的纸袋,仿佛那是她的救命稻草,“我先走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行动表示了告别。
萧弘钧没有阻拦,也站起身,将她送到玄关。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依旧有些泛红的耳根和匆忙的身影上。
“好,”他温声道,如同最寻常的送别,“路上注意安全。”
门打开,又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的感应灯应声亮起。
祝思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手里紧紧攥着纸袋,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好像……更复杂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袋子,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属于萧弘钧的门。
“下次……可以来我这里。”
“起码,更安全。”
这两句话,像带着温度的烙印,悄然印在了她混乱的心绪之上。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快步走向自己的家门。
而门内,萧弘钧站在原地,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略显仓促的脚步声,镜片后的眼眸深邃难辨。
他今天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了。
提醒了她的“安全”欠他人情。
模糊地划定了“下次”的许可范围。
戳破了她拙劣的借口,让她在他面前更加无所遁形。
最后,用一句直白的关心,在她本就复杂的情绪里,又投下了一颗微小的、带着温度的石头。
猎手的网,正在以她或许尚未完全察觉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等待她慢慢习惯这片“安全”的领域,直到……再也离不开。
祝思珩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自己的公寓,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敢真正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胸腔里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似乎随着这声叹息被排解了一些,但心脏依旧跳得又快又重,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虚脱般的余悸。额角还有未干的冷汗,手心也因为紧张而微微汗湿。
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明明只是去隔壁取回自己的鞋子,进行一次最多不超过十分钟的简单会面,她却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却压力十足的心理战。萧弘钧那平静温和却字字千钧的话语,那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眼神,还有那种无形中将她笼罩、让她无所遁形的掌控感……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心慌。
她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毯上,将自己扔进沙发里,蜷缩起来,抱着膝盖,试图平复过于激烈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
太奇怪了。她和萧弘钧之间的关系,从最初的“温和邻居兼临时老师”,到发现他身患“绝症”后的同情与关心,再到昨夜因“莫比乌斯环”引发的骇人反应和意外亲近,直至今天这场看似寻常却暗流汹涌的“取鞋会面”……一切都像是脱缰的野马,朝着她完全无法预料和控制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本能地感到危险。
不是那种具象的人身危险,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乎秘密、掌控和情感界限的危险。
萧弘钧这个人,太深,太不可测。他看似温和无害,甚至多次给予她切实的帮助,但每一次接触,都仿佛在他面前暴露更多,被他牵引着,陷入更复杂的纠葛。
她需要距离。
需要喘息的空间。
需要从他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慌的“关注”和“保护”中暂时抽离。
休息了大约半小时,混乱的心绪才勉强平复了一些。也就在这时,她想起了昨天岳麓在电话里的提议——搬回家住。
昨天,她因为这个提议而陷入了巨大的伦理困境,甚至因此崩溃。
她害怕承接岳家的期望,害怕一年后给真正的岳问筠和岳麓留下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所以,她本能地抗拒。
可是现在……
比起那尚未发生的、未来的伦理困境,眼前萧弘钧带来的、真实可感的、混合着尴尬、压迫和一丝莫名悸动的复杂局面,似乎更让她急于逃离。
回岳家住,至少意味着物理空间上的远离。她不用再每天出入电梯时担心偶遇,不用再因为一墙之隔而感到无形的注视,也不用再担心下一次情绪失控时,会“安全”地落入他的领地。
这像是一个现成的、完美的避难所。既能暂时摆脱萧弘钧带来的困扰,似乎……也能部分回应岳麓的期待,尽管她内心依然矛盾重重。
先解决眼前的“近忧”,再想办法应对未来的“远虑”。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就变得无比诱人。
她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找到手机,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岳麓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岳麓带着笑意和一丝期待的声音:“喂,乖囡?想爸爸了?”
听到这声亲昵的“乖囡”,祝思珩心头微涩,但此刻逃离的迫切压倒了一切。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甚至还带上了一点不好意思:“爸,是我。嗯……我昨天想了想,您说的对。我老是自己在外面住,确实不太像话,家里也冷清。”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我明天开始,就搬回家住,好不好?”
电话那头的岳麓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欣喜若狂的笑声:“好!好!太好了!乖囡,你终于想通了!爸爸这就让张伯把你房间重新收拾一遍!你喜欢什么样子的?跟爸爸说!缺什么也尽管说!明天爸爸让司机去接你!”
听着岳麓那毫不作伪的开心和一连串的安排,祝思珩心里那股因为利用这份父爱而产生的愧疚感更重了。但她只能硬着头皮,维持着乖巧的语气:“不用麻烦司机了爸,我自己开车回去就行。房间……简单点就好,不用太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你肯回来住,爸爸高兴还来不及呢!”岳麓乐呵呵地应着,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好些琐事,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祝思珩靠在沙发里,心情复杂难言。
她选择了逃离萧弘钧,却似乎……更深地踏入了岳家的亲情漩涡。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她暂时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喘息和重新思考的空间。
明天,她将回到那座象征着财富、责任与原主身份的岳家老宅。
而隔壁那个心思难测的男人,和今晚这场令人心悸的会面,似乎可以暂时被她关在身后的这扇门之外了。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入户门,又看了看手中那个装着高跟鞋的纸袋,最终将它塞进了鞋柜最深处。
眼不见,心不烦。
至少,她是这么希望的。
*
祝思珩住回了岳家老宅,那个位于栩屹山半山、占地广阔、绿荫环绕的庄园式别墅。
与她那个现代化、视野开阔的高层公寓相比,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厚重的铁艺大门,蜿蜒的林荫车道,精心打理的花园草坪,以及那栋融合了中西风格、透着岁月沉淀与显赫家世的主楼。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香和一种属于老宅的、宁静而略带疏离的气息。
她的房间被安排在主楼二楼东侧最好的位置,视野开阔,正对着后山一片苍翠的竹林。房间确实被连夜重新布置过,风格从她公寓的现代简约变成了更符合“岳大小姐”以往喜好的、带着法式浪漫元素的精致奢华,但又刻意减少了一些过于浮夸的装饰,添置了不少书籍和绿植,显然是岳麓吩咐下人揣摩了她“近期改变”后的用心之作。
住进来的第一晚,祝思珩几乎没怎么睡着。
身下是昂贵的定制床垫,房间宽敞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回音,窗外是静谧得近乎诡异的山间夜色。远离了市中心的喧嚣和那个让她心绪不宁的邻居,本该感到放松,可她却觉得更加……空旷和不安。岳麓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期待,像一张柔软却无处不在的网;而这座庞大、古老、充斥着原主生活痕迹的宅邸,也让她这个“外来者”感到格格不入。
但无论如何,物理上的距离确实拉开了。这让她稍稍安心。
萧弘钧得到消息,是在第二天的清晨。
他醒得比平时略晚一些。昨夜处理公务到深夜,身体残留的隐痛和近来耗费的心神,让睡眠质量算不上好。醒来时,室内依旧是他习惯的昏暗光线,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灰白的天光。
他起身,洗漱,换上家居服,如同每一个寻常的早晨。
走到客厅,习惯性地先为自己倒一杯温水,目光却下意识地瞥向了隔壁的方向——尽管厚厚的墙壁阻隔了所有视线。
然后,他看到了放在茶几一角、屏幕朝上的私人手机。上面有一条来自项骏新的未读信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这个时间点发来的信息,通常意味着有需要他立刻知晓的、非紧急但重要的动态。
萧弘钧拿起手机,解锁。
信息很简短,符合项骏新一贯的风格:【先生,岳问筠于今日搬离公寓,返回栩屹山岳家老宅居住。岳麓今晨取消了原定上午的两个外部会议,预计会留在宅中陪伴。】
萧弘钧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镜片后的眸光,在清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深沉了几分。
搬走了。
回岳家老宅了。
动作还真快。
昨天傍晚才从他那里“逃”回去,当晚就决定并实施了搬家。
看来,他昨天那番“安全港湾”的言论和最后那句直接的关心,非但没有让她感到被接纳,反而像受惊的兔子,促使她做出了更决绝的远离选择。
利用父亲的家作为避难所吗?
很聪明的选择。既能有效拉开与他的距离,又能迎合岳麓的期望,暂时缓解她关于“继承”与“欺骗”的部分焦虑。
萧弘钧走到窗边,拉开了部分窗帘。
清晨的城市尚在苏醒,远处楼宇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他的公寓位于顶层,视野极佳,但此刻,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钢筋水泥的丛林,投向了那座位于城市另一端、隐于山麓之间的古老庄园。
栩屹山。岳家。
那是她的来处,是她这个身份无法剥离的根,也是她现在选择的、抵御他“侵扰”的堡垒。
他缓缓喝了一口温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激。
逃跑吗?
以为回到家族的羽翼之下,就能躲开他的探究和那日益复杂的情感拉扯?
岳问筠,或者说,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似乎还是低估了他的耐心,以及……他对自己感兴趣事物的执着程度。
搬回岳家,确实增加了一些接触的难度和复杂性。岳麓的存在,岳家本身的势力和耳目,都会形成无形的屏障。
但,这又何尝不是将她置于一个更清晰、也更具观察价值的舞台之上?
在岳家的环境里,她将如何扮演“孝顺女儿”和“潜在继承人”?她与岳麓的互动,会暴露出更多关于她任务逻辑或情感模式的线索。而她试图在岳家羽翼下继续进行的“炫兴科技”和“追求靳言”的计划,也会因为环境的改变而产生新的变数。
更重要的是……
萧弘钧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她搬回岳家,或许是为了逃避他,但无形中,却将她自己更深地嵌入了这个世界的“现实”网络之中。岳家的产业、人脉、期望……这些沉重而真实的东西,将会比任何理论上的“任务”或“系统指令”,更具体地作用于她,塑造她,也可能……困住她。
猎手并不总是需要紧追不舍。有时,看着猎物自己跳入一个看似安全、实则更容易观察的围场,也是一种策略。
他将杯中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然后,拿起手机,给项骏新回复了一条信息,同样简短:【知道了。关注岳家老宅进出人员,尤其是与‘炫兴科技’及靳言相关的动向。另外,查一下岳氏集团近期是否有适合外部合作或投资的新项目,尤其是与科技创新相关的。】
既然她选择了回到更大的舞台,那么,他也不妨将目光放得更远一些。
游戏,只是换了一个场地,进入了新的章节。
而他,依然是那个最有耐心的观众,兼……潜在的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