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并没有立刻看到那条消息。
她一口气将车开到了“创智天地”科技园区,白色跑车略显粗暴地塞进车位,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尖响。
直到引擎熄火,车身停止震动,车厢内只剩下她自己因为疾驰和紧张而尚未平复的喘息声,她才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密闭空间,敢去面对那可能存在的“后续”。
她颤抖着手,从副驾驶座上抓起被自己扔掉的手机,屏幕因为刚才的颠簸而朝下。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勇气面对审判,将手机翻转过来,按亮屏幕。
锁屏界面上,信息图标醒目地显示着红色的“1”。
她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有些僵硬地滑动解锁,点开信息框。
萧弘钧的头像赫然在列,下面跟着一张缩略图——依稀能看出是杯盘狼藉的茶几,和一抹突兀的红色鞋影。再往下,是那段简短的文字。
她甚至没有勇气点开大图细看,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几行字上,尤其是最后关于“梦话”的部分。
“……关于‘莫比乌斯环’和‘系统任务’的,有点听不清……”
轰——!
一瞬间,祝思珩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间抽空,又像是猛地冻结,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冷汗倏地从后背渗出,浸湿了刚刚换上的休闲服。
他知道!他听到了!哪怕他说“听不清”,但这恰恰说明他捕捉到了关键词!最要命的关键词!
“莫比乌斯环”还可以之前就已经说过了倒也不用担心,但“系统任务”?!这几乎直接指向了她最大的秘密——她不是岳问筠,她身负系统指令!
惊恐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系统冰冷的警告和可能暴露的可怕后果在疯狂回荡。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恐慌几乎要将她淹没时,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滚烫的情绪,却如同被压抑后反冲的岩浆,猛地从心底喷发出来!
羞耻!铺天盖地的羞耻!
照片!他居然拍了照片!
把她醉酒后留下的烂摊子,还有她仓皇逃跑时遗落的高跟鞋,像罪证一样拍下来发给她!
还有那段文字……“靠在我肩上睡着”……这平静的叙述,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刚刚试图用“逃离”和“客套信息”来掩盖的尴尬记忆上!
她昨天到底干了什么?!靠在人家怀里喝粥?!还睡着了?!然后今天早上像个小偷一样光脚跑掉?!现在还被对方用这种“体贴提醒”的方式,将她的狼狈和可能的“秘密泄露”一起摊开在她面前!
惊恐和羞耻,两种极端又同样强烈的情绪,在她的胸腔内疯狂地冲撞、交织、撕扯!
她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热度与冰冷交替,连呼吸都变得紊乱不堪。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啊啊啊——!!!”
终于,这巨大的情绪压力冲破了临界点,她猛地仰起头,对着车顶压抑地、崩溃地长啸了一声!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回荡,带着绝望、抓狂和无处发泄的窘迫。
不行!不能这样!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至少要把“梦话”这件事糊弄过去!还有那个该死的“占便宜”嫌疑!
冲动支配了理智。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萧弘钧”的名字,拨了出去!
嘟——嘟——嘟——
等待接通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而此刻,源祺集团顶层,萧弘钧的书房内。
手机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岳问筠”的名字。
萧弘钧的目光从手中的一份财务报表上移开,落在手机上。
他等了几秒,直到铃声快要自动挂断前,才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等待的焦躁或得逞的意味,甚至带着一丝晨起不久特有的、淡淡的慵懒。
电话那头,传来祝思珩明显急促而紧张的呼吸声,停顿了大约两秒,才响起她强作镇定、却依旧带着细微颤音的声音:“喂,萧先生……”
她的声音干涩,显然在极力控制。
“嗯。”萧弘钧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主动开启话题,将主导权完全留给了她。
这是一种无声的压力。
祝思珩被他这平静的回应噎了一下,仿佛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听筒里清晰可闻,然后像是背诵演讲稿一样,语速偏快却努力清晰地说道:“对不起,我昨天晚上失态了,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请您千万别介意。”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急于撇清,“那只是我……我最近在看一些科幻类电影,可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随口胡说的!真的!”
她将“梦话”内容归结为“科幻电影影响下的胡言乱语”,试图将“系统任务”这两个要命的词,轻飘飘地推给虚构的影视作品。
萧弘钧在电话那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科幻电影?
这个解释……倒也不算完全没有创意。至少比矢口否认或沉默以对要好一些,显示她还在试图“补救”和“解释”,而非彻底切断联系。
他没有立刻拆穿或追问,只是用那平直的语调,不置可否地重复了两个字:“是嘛。”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却让电话那头的祝思珩心里更加没底。
“嗯!”祝思珩用力地应了一声,仿佛这样就能增加自己说辞的可信度,随即又急急忙忙地补充,“还有我的鞋子,昨天的餐具这些,一会儿熊姨会来收拾的!我……我已经跟她说过了!”
她急于表明自己并非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试图挽回一点形象。
然后,像是终于鼓足了最大的勇气,她闭了闭眼,脸颊烫得惊人,用近乎豁出去的、又带着浓浓窘迫的语气,飞快地说道:“我……我昨天晚上真的喝多了!行为可能有点……不太妥当。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故意占你便宜的意思!真的!我酒品可能不太好,但我绝对不是那种人!”
最后这句关于“占便宜”的澄清,她说得又快又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羞愤和急于自证清白的急切,与前面关于“梦话”的解释相比,反而显得更加真实和……笨拙得可爱。
电话这头,萧弘钧听着她这番语无伦次、又急又羞的辩解,尤其是最后那句“我发誓!绝对没有故意占你便宜!”,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驱散了他眼底惯有的几分清冷。
看来,比起可能暴露的“系统秘密”,她此刻更纠结和难堪的,反而是昨晚那场意外的肢体亲近所带来的“道德嫌疑”。
这只小鸟,在某些方面,底线和脸皮还真是……薄得可以。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不用紧张,我没误会。”
他没有对“科幻电影”的解释发表看法,也没有再提“梦话”的具体内容,只是简单地接受了她的“道歉”和“澄清”,并且明确表示“没误会”。
这出乎意料的“宽宏大量”,反而让电话那头的祝思珩愣住了。
他……就这么信了?不追问了?
巨大的忐忑中,一丝微弱的、劫后余生般的松懈感,悄悄攀上心头。紧绷的弦骤然一松,祝思珩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正在慢慢变凉。
她下意识地呼出一口长气,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紧张和疲惫:“那……我不打扰你了。”
她准备挂断电话,结束这场让她度秒如年的通话,仿佛多一秒钟都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离开屏幕的瞬间,萧弘钧平和的声音再次传来,不紧不慢,却像一道新的枷锁,精准地套了上来:“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在公寓了。”他陈述道,语气自然,“熊姨上门,也许没有人给她开门。”
祝思珩动作一僵。
萧弘钧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后续安排:“碗筷我已经洗好了。不过,鞋子……”他顿了顿,留下一个恰到好处的空白,“可能还是需要你自己来拿了。”
祝思珩:“……”
刚刚退下去的热度,“轰”地一下,再次以更加猛烈的势头冲上头顶!
她握着手机,感觉脸颊烫得几乎能煎鸡蛋,连耳根和脖颈都烧了起来!
鞋子!
又是那双该死的鞋子!
她现在恨死了早上那个惊慌失措、只顾着逃命的自己!
为什么当时不捡起来?!
哪怕是拎在手里跑,也比现在这样,被人家用如此“体贴”的方式提醒“你的私人物品还落在我这儿,需要你自己来处理”,要强上一百倍!
这简直像是无声的嘲讽:你跑得再快,落下的“把柄”还在我这儿呢。
电话那头,萧弘钧似乎很有耐心,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回应,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祝思珩脑子里乱糟糟的,羞愤、尴尬、懊恼交织在一起。
她不想再踏进那个公寓,至少短期内不想!
更不想再单独面对萧弘钧!
她咬着下唇,过了很久,才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声音低得几乎像蚊子哼:“我……我这两天要回家住。”她重申了早上对熊姨的说辞,试图拉开距离,“我明天早上让熊姨来取吧,或者……晚上也行。”
总之,不是现在,也不是她亲自去。
这个回答,显然在萧弘钧的预料之中。
他并没有被这个借口难住,反而顺着她的话,抛出了一个让她更加措手不及、甚至毛骨悚然的“解决方案”:“嗯,也没事。”他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为你着想”的体贴,“你的鞋子,我带来公司了。”
祝思珩瞳孔猛地一缩!
带、带去公司了?!
萧弘钧仿佛没察觉到她的震惊,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说道:“今天下午,我正好会见到岳董,有些业务上的事情要谈。我直接给他,也省得你再麻烦熊姨跑一趟,或者专门回来取了。”
直接给岳麓?!
祝思珩眼前一黑,差点没拿稳手机!
把她昨晚醉酒后遗落在他家的、如此私密的女性高跟鞋……直接交给她父亲?!
这、这算什么?!
变相告状?!还是某种……暗示?!
她几乎能想象出岳麓看到那双鞋时可能露出的疑惑、探究、甚至震怒的神情!到时候她该怎么解释?说自己在邻居家喝酒喝到鞋子都丢了?!那她苦心经营的“改过自新”、“认真创业”的形象还要不要了?!岳麓会怎么想?!
“不要!”她几乎是尖叫着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抗拒而拔高,甚至破了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嗯?”萧弘钧只发出了一个简短的、带着疑惑上扬音节的单字,仿佛不解她为何反应如此激烈。
但这声“嗯”,却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她心头发毛。
祝思珩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我回来拿!”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几个字,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妥协的屈辱感,“我下班就回来!”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她爸看到那双鞋!
绝对不能!
听到她终于“主动”提出回来,萧弘钧那边似乎很满意。
他没有再抛出更“体贴”的建议,也没有追问她为何反应激烈,只是用那惯常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温和声音,给出了最终的安排,也堵死了她任何拖延或变卦的可能:“好。”他应道,随即补充了一句,清晰而笃定,“我在家里等你。”
“家里等你”……这四个字,像一道温柔的符咒,又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将她牢牢拴住。
电话被挂断,忙音响起。
祝思珩还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僵硬地坐在驾驶座上,手机贴在耳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脸颊的红潮尚未褪去,心跳依旧狂乱。
她看着车窗外“炫兴科技”那栋简陋的小楼,阳光明媚,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可她满脑子想的,却只有今天下班后,必须再次踏入那个让她尴尬到窒息的公寓,面对那个仿佛能看透一切、又总能轻易将她逼到角落的男人,去取回那双……见证了她所有狼狈和秘密的、该死的高跟鞋。
萧弘钧最后那句“我在家里等你”,像魔音一样在她脑海里回荡。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取物”。
这更像是一场……无声的邀约,与不容回避的对峙。
*
电话挂断,忙音在听筒里短暂地响了一下,随即被书房彻底的寂静取代。
萧弘钧缓缓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屏幕暗下去之前,还能看到“通话结束”的界面。
他没有立刻放下,只是将手机握在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框。
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上,眼底却没什么焦距,仿佛在回味刚才那通短暂却信息量巨大的通话。
她的反应,几乎每一步都在他预料之中。
从最初的惊恐羞愤、语无伦次的辩解,到试图用“回家住”拉开距离,再到被他抛出“交给岳麓”这个选项吓得魂飞魄散、最终不得不妥协……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他预设的心理节点上。
尤其是最后那句近乎失态的“不要!”和随后咬牙切齿的“我回来拿!”,清晰地暴露了她最大的软肋之一——对岳麓的看法和父女关系的极度在意。
她显然非常害怕在岳麓面前暴露任何“不靠谱”或“不成熟”的迹象,这或许源于原主留下的烂摊子,也或许源于她自身任务逻辑中对“改变形象”的执着。
这很有趣,也很有用。
至于那双高跟鞋……带去了公司?下午要见岳麓?自然只是虚晃一枪的幌子。
他今天下午确实有个与某位重要人物的会面,但与岳麓无关。
那双鞋,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公寓玄关的鞋柜上层,与他那些一尘不染的男士皮鞋放在一起,形成一种微妙而突兀的对比。
用这样一个简单的、甚至带点恶作剧性质的“威胁”,就轻易打破了她的心理防线,迫使她同意再次“主动”踏入他的领域。
他很满意这个结果。
“我在家里等你。”
这句话,他说得平静自然,仿佛只是最寻常的约定。但其中蕴含的意味,两人都心知肚明。
这不再是邻居间偶然的互助或客气的拜访。这是一次明确的、由他主导的、在她清醒且无法回避状态下的“会面”。
地点,是他绝对掌控的私人空间。
目的,表面上是为了取回私人物品,实则……是为了继续那场因“莫比乌斯环”和昨夜混乱而被迫中断的、更深层次的探究与博弈。
她以为取回鞋子就能再次划清界限?
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有些印记,一旦留下,就难以轻易抹去。比如,她在他怀中沉睡时的重量与温度。比如,她可能泄露的、关于“系统任务”的梦话线索。再比如,她此刻对他产生的、混合着恐惧、戒备、尴尬以及一丝难以言喻依赖的复杂情绪。
萧弘钧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忙的城市。
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项骏新方才已经回复了信息,简短扼要:【岳问珩于今晨7:48驾车抵达‘创智天地’科技园区,‘炫兴科技’办公地。目前仍在楼内。岳麓行程无特殊安排,今日于岳氏集团总部办公,午后有常规高管会议。】
她果然去了公司。试图用工作来逃避和麻痹自己么?倒是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也好。让她先在那里忙吧。处理她那些招聘、融资、证明“真心”的繁杂事务。
而他,也需要时间,来消化和整合昨晚至今获取的、爆炸性的信息量,并规划下一步。
十年悬案般的“莫比乌斯环”救赎之谜。
她可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惊人猜想。
“系统任务”所暗示的、驱动她所有异常行为的底层逻辑。
以及……她与靳言、与岳家之间那看似矛盾重重、却又被她用某种奇特“使命感”强行粘合的关系网络。
所有这些线索,都如同散乱的拼图碎片。而岳问筠本人,就是那张最终的、活生生的底板。
他要做的,就是引导她,或者逼迫她,亲手将这些碎片,一块块摆放到正确的位置,最终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会将他自己的世界引向何种未知的“塌陷”……
萧弘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带着某种奇异期待的弧度。
他竟有些……迫不及待了。
转身,他走向书桌,开始处理上午必须完成的集团事务。效率一如既往地高,决策精准而冷酷。
只是,在工作的间隙,他的目光偶尔会瞥向一旁静默的手机,或者望向窗外某个固定的方向,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时间。
等待。
等待日落时分。
等待那只受惊的小鸟,在权衡了所有利弊之后,终究会鼓足勇气,或者硬着头皮,再次飞回……猎手早已为她敞开的笼门边。
这一次,他不会让她再轻易逃掉了。
*
时间对于祝思珩来说,简直被拉长成了粘稠而煎熬的胶质。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极其缓慢,却又在不知不觉中飞速流逝,这种矛盾感让她坐立难安。